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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1 (Thu) Code Geass女性向同人小说本:《White Lie in Black》试阅

- Softy Blessing -


 


 



標題:Softy Blessing
作者:mcyw(岡多林之月)
CP:白(Lelouch x suzaku )
分級:全年齡
説明:第一季動畫23後衍生,死亡捏造有,血腥有。







人在天性上不能沒有憎恨。而這憎,又或根于更深沈的愛。


Stage 1.

上公車的時候還在下雨,到站時天上又一片陽光燦爛了。從花店到國家公墓一路上這兩種天氣又交替了幾次,東邊日出西邊雨。
天邊的雲移過來,夾雜著灰色和色的團塊在上方和陽光交錯,互相切割,雨雲跟殘缺的藍色天空互相擁擠傾軋。上方的大團雲塊每一刻都在改變著形狀,縫隙與縫隙間有金色光束安靜地降下,在堆積的暗雲中艱難地開拓疆土。
雲塊不確定的輪廓鍍上了肅穆的光暈,他站在原地,任這些目的光流過眼球。他像祈願者看見灑在聖母像上的陽光那樣,閉上眼睛。

朱雀都快記不得上一次看見天空是什麽時候了。
自從東京租界崩壞後,基地和指揮中心就轉移到地下幾百米的掩體中,離開那裏的大部分時間也是呆在Lancelot裏面,戰鬥或是待機,更多的是采集實驗數據。
通過外部數據采集器投象看到的東西永遠都像蒙著一層膜,到了雨天還會有靜電幹擾,加上紅外線感熱成像,畫面就成了斑駁色塊。不過時間久了自然會看習慣,甚至會認爲,世界看上去本該就是這種樣子的。

此刻感官接受到的每一種信號都讓他雀躍,皮膚像久逢甘霖的植物般張開毛孔貪婪地呼吸雨天的濕潤空氣。
以前朱雀總覺得下雨讓人昏昏欲睡情緒低落,那時候的煩惱最多就是地上太濕沒法去外面玩,所以到了雨天便覺得無聊,這時候他總會纏著魯魯修和他説話,或者下棋。
下棋朱雀從沒贏過,幾局之後就掀了棋盤大叫無趣。
魯魯修收拾好棋子說,那我給你念個故事吧。

那時通常沒什麽事情可做,兩個人趴在閣樓地板上,天窗玻璃上有雨點擊打聲。窗戶玻璃上彎彎曲曲地流下明亮的銀色水痕,蒼白光線穿過漂浮著著灰塵的空氣灑下來。
他聽著魯魯修好聽的聲音念著聽不懂的故事,周圍是受潮木料的濕暖香氣。

魯魯修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舒服到躺在旁邊的木板上的朱雀閉上眼睛,幾乎要睡著。對方以爲他睡著了,就會像是怕吵醒他似的停下來。
朱雀便睜眼催促,怎麽不念了?
魯魯修笑了笑,無可奈何地歎氣。
即使是現在,即便是以後,在經曆了許多個同樣陰冷的雨天,朱雀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魯魯修那時的神情和聲音,從中汲取溫暖。那時候,魯魯修好看的眉眼低垂下來看著他,眼神非常柔和。他就那樣對他笑起來。
這可不是催眠曲啊,朱雀。
魯魯修開口時聲音裏有雨季以外的溫暖。






Stage 2.

向路邊拉手風琴的藝人詢問去公墓的路後,朱雀回到人行道上繼續前行。
走之前留下一些零錢和一支白色的菊在那人腳邊的罐子裏,花直接取材于從手裏的花束。賣藝人沖他微笑致意,並未中斷演奏。贊美詩從教堂高而窄的側窗溢出來,有人駐足聆聽,有人依舊匆匆趕路。街道路面上這裏一處那裏一汪的水窪,上層反射了教堂高得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的銳利尖頂,下層浸濕了粗糙的石磚。贊美詩的高音像陽光下渺渺騰起的水汽,不斷升高再升高,最後消散于明媚藍天。
朱雀想起和尼娜•愛因斯坦第一次說話就是在教堂裏。一開始並沒想到會遇見對方,所以碰面的時候兩人都吃了一驚。
在那以前他對這個腼腆且容易臉紅的女孩子沒有很深的印象,只聽魯魯修說這女孩頂聰明,請教老師回答不出的問題,可以去問她。再有就是同爲學生會的一員。
因爲是軍人的緣故,朱雀去學校的時間本就不多,在學生會的時間更少,甚至和魯魯修都未必能打照面。在記憶裏自己從未和這女孩說過話,連點頭之交也不曾有過。

那天,唱詩班正在管風琴伴奏下吟唱安魂彌撒。
教堂裏有很悠遠空曠的聲音,全身罩著白袍的男人和女人們帶著莊嚴的神情吟唱莊嚴的彌撒。和聲在彩繪玻璃穹頂下缭繞,仿佛無數亡魂與生者的哀思在此地徘徊。
長長的安魂曲,恍若隔世穿梭,年輪回轉至今,直至這一刻才徹底地唱完。
教堂內部大部分處于陰暗中,白色蠟燭燃燒時散發出凝脂味和草木香。一股光柱從受難耶稣的十字架上方斜射進來,光芒穿過圓形雕花窗照亮布道用的講壇。細小塵埃在光線中起舞,它們那麽渺小而豐盈,象是把整個空間都填得滿滿的亡靈。
朱雀在前排椅子上坐下,注視著那張荊棘頭冠下的臉龐許久,那張臉與他見過的許多張死去之人的臉龐重疊。他注視那些臉,想象他們也透過這塑像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聖歌揚起,朱雀努力傾聽,但他沒有聽到任何一個他想象中會聽到的聲音。

十字架下跪著一個瘦小的人影。彎曲的手臂和微颔的頸組出幹淨而專注的形狀,恭敬而虔誠。這身影的大半在陰影裏,以光潔額頭作爲起點的藍色卷發垂在睫毛上方。
完成禱告後,這人在胸前額頭劃了十字,撫平衣服下擺站起來,慢慢轉過身,朱雀睜大眼睛。
女孩爲走向出口經過前排座椅,迎上朱雀驚訝的目光,她愣了一下。朱雀盯著她身上的卡其色制服,又看看自己的,明顯屬于同一部門。不同的是尼娜穿的是女性款,裹在貼身的軍服裏的身軀顯得單薄嬌小。
樞木君,女孩微微傾身鞠躬。要到外面說話嗎?

尼娜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他。上次見到你是在學園祭上呢,真是意外,沒想到加入軍隊後能遇見熟人。
朱雀想說我們以前似乎都沒講過話,他只是放慢步子配合對方的步調。陽光穿過葉縫形成不規則的光斑,灑在石子路和兩人的頭發上衣服上。教堂周邊打掃得很幹淨,白色的鵝卵石淺淺地鋪著,反射著初夏的陽光。眩目的白色地面和新的梧桐葉形成了令人屏息的鮮明對比。
學校怎麽樣了?
已經強制封閉了,因爲租借地基崩壞。
嗯……學生會的大家還好嗎?
利巴魯和莎莉回本國了。
朱雀又問那麽會長呢,女孩別過臉去。
去世了,就在當天晚上。尼娜說。

我很……抱歉。朱雀張張嘴,最後憋出這麽一句。
她擡頭直視他,樞木君有過重要的人被殺死的記憶嗎?
朱雀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他定定神再次邁步向前走,步伐沈重,有的。他這麽回答。
你想過替他們報仇嗎?
當然。
女孩低下頭去,玻璃鏡片反射白色陽光。
假設遇害的是魯魯修,你一定會非常恨那凶手吧。
朱雀猛地轉過臉瞪著她,魯魯修怎麽了?
我只是‘假設’,其實我也不清楚他的情況。尼娜專注地看向路面,像在研究卵石的排列圖案。他失蹤了,他妹妹也是。
朱雀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呼吸。
供氧不足的血液流經心室,引得左胸的髒器緊縮抽痛。視界前方一片刺目的白。





Stage 3.

悠揚的贊美詩隨著距離拉遠被迫微弱下去。
朱雀站在路邊聽了一會,繞著教堂的欄杆走上一個坡道。過了教堂,就離墓園不遠了。
攀上坡道花去了近半小時,這期間花束上的水珠正好被太陽蒸幹。中途還下了一場過路雨,空氣熱烘烘的,地上的水汽受熱上升凝聚成雲,等著稍後再次降下。
五月的天氣在哪裏都是瞬息萬變,布裏塔尼亞國都也是如此。
國家公墓建在可以鳥瞰大半個城鎮的山丘上,鎮上的居民只要願意,一擡頭就能看到鋪滿茵的山丘上錯落分布的點點墓碑,這感覺就像死去的親人在守望著自己。

朱雀向公墓大門旁邊的花店大叔詢問怎麽按姓氏尋找墓碑,中年人瞟了一眼他手上的花,順手從背後的桌鬥裏拿出一張墓園介紹圖來,朱雀才知道這位守墓人正兼職開花店。
帶著歉意道謝後,他沿著石灰岩方磚道走向墓園深處,E開頭的姓氏在山丘另一側。
他在一株老橡樹邊上找到了那塊墓碑。

耳邊似乎還能聽見在天邊轟鳴的夏日驚雷,不斷移動的雲塊使得光線時而晦暗時而明亮。朱雀半跪下去把花束輕輕放在碑石前,又伸手拂去上面的草屑枯葉,讓Nina•Einstein這個名字露出來。
墓碑上除了姓名,還刻了享年和軍階,去世後追封騎士侯。
騎士侯是專門授予對帝國有貢獻的人的爵位,朱雀想。要是尼娜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拒絕掉。
制造出米約爾尼爾(譯爲“粉碎者”,是雷神托爾用的錘)的慶功晚會上,大家高興地說尼娜創造出了奇迹時,女孩哇地哭了出來。
“……它會殺死很多人的啊……”,她邊哭邊說,直到護士殺進來把人們和開慶功宴的東西全扔出病房。

“朱雀……是朱雀嗎?”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朱雀回頭,見斜坡上站著個穿襯衫的瘦高個年輕人,聲音很耳熟但眼睛迎著光線沒法看清長相。他瞪著整齊規矩的平頭好幾秒鍾才不太確定地問:“利巴魯?”
“我說你這家夥該不會是把我忘了吧雖說貴人多忘事兒你我好歹同學一場也太沒良心了!”明顯長高了的老同學一只手上搭著西裝外套,另一只手大力拍他後背,然後嬉皮笑臉的表情在看見墓碑上的名字後消失了。
“我有聽說她參軍的傳聞……沒想到是真的。”利巴魯摸摸鼻子,然後尖刻地說:“軍隊居然連女學生也要送上戰場嗎。”
“不,她不是在戰場上……”朱雀突然想起尼娜的工作和死因都被列爲機密,趕緊住口。
但利巴魯正嚴肅地看著他。

“尼娜和我都在技術部門,她遇到一起可怕的事故……”他不知怎麽和利巴魯解釋核輻射的致癌作用,幸好對方沒有追問,他松了口氣。
利巴魯在沈默數分鍾後說。“可以跟我來一下嗎?她見到你會很高興的。”

他們登上坡道,進入家族墓園區。山頂是一塊很大的平地,幾個家族的墓地環繞在樹叢中,兩個人來到阿修弗家族所在區域。
“有時候會覺得,即使死後也要和平民劃分開來,高高在上,貴族還真是令人討厭。”利巴魯看著一塊新立的墓碑,視線與雪花石膏碑石上端小框裏鑲嵌的照片保持平齊,專注地凝視照片上米蕾·阿修弗的笑臉。“尼娜有跟你提過她的事情嗎?”
“啊,說過的。”朱雀回答。“那天晚上尼娜在放蓋尼米的地下室待到很晚,沒和米蕾桑說一聲就回宿舍了。會長以爲她還在裏面就去找她……”他咬咬牙堅持到說完,“接著……地基就被破壞了。”
利巴魯擡頭瞪向天空,朱雀低頭看墓碑,後悔爲什麽不在上來之前繞路去再買點花。

“利巴魯,你還好嗎?”朱雀問道。

利巴魯回過神來沖他點下頭,又迅速地仰頭去看天,朱雀還是看見他眼圈紅了。
“其實,到現在都還在後悔呢。”利巴魯保持這個別扭的姿勢說,“要是早點告白就好了……本來呢,我有個上了年紀遠房表親。因爲沒有子嗣便說想過繼個男孩來繼承自己的家産和貴族爵位,我爸媽希望兒子出人頭地,全力支持表親的提議。本想在手續辦完後去給她一個驚喜的,到時候就可以說‘我們是門當戶對的一對兒了’”利巴魯滔滔不絕地說。“……等那時候告白的話,她家裏也不會再反對了吧,雖然不是什麽高階貴族但總比平頭老百姓強多了你說是不是……”
他一直說到號啕大哭,朱雀只好像哄孩子那樣拍著他的背安慰他,直到利巴魯冷靜下來。這似乎讓他很不好意思。
“後來我跑去回絕了那位表親,反正其他親戚家裏的男孩多的是。”快要走出墓園時,利巴魯說。
朱雀問他難道不後悔嗎?他輕松地笑了,“我覺得……當平頭老百姓也沒什麽不好的。”
去洗手間洗過臉出來的時候利巴魯穿上了西裝,發現朱雀在打量他,他拉拉衣襟自豪地說“今天去參加機車行的面試了,三天前通過了筆試。”
朱雀打趣說你還是更適合貓祭那身動物裝啊。利巴魯大笑著說那時候沒讓魯魯修穿上真是可惜哈哈哈。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掉轉身沖回墓園,直奔花店……不,是守墓人的辦公室。
他沖進去前大聲對守墓人說:“我用一下那個檢索系統”,便搶占了辦公室電腦。朱雀跟在他後邊進去,正好見他打開一個網頁,在搜索欄裏輸入“Lamperouge”,搜尋無果,他又輸入“Lelouch”。

“你在做什麽?”
“你沒聽說過‘死者搜索’嗎?當你找一個人無論哪裏都找不到的時候……即使你不想用,但可以試試這個。”
“類似生死確定?”
“嗯,差不多,這個搜索引的數據庫包括全國所有的公共墓地信息和醫院的死亡信息。”利巴魯摒住呼吸等著數據導入,結果欄顯示“查無此相關信息”。他“嗷”地叫了聲遮住眼睛。
“你明白這種感覺了吧——用這個檢索無論是找到了還是找不到,你的感覺都一樣糟糕……已經一年多了怎麽一點音訊都沒有……天啊魯魯修究竟去哪了?”
他突然跳起來抓著朱雀的衣服,“你知不知道?”

一瞬間大量畫面和聲音湧入心口,朱雀深呼吸任它們發出轟鳴聲洶湧流過,低聲說:“……抱歉。”
利巴魯好像把這當成了“我也不知道”,他抓抓頭問朱雀:“你還回11區嗎?”
“休假還有一天,後天回去。”
“我這裏有件魯魯修的東西,如果你見到他可以交給他嗎?”
“我會的。”





Stage 4.

利巴魯從機車後備箱拿出一盒帶折疊式棋盤的國際象棋,交到朱雀手裏。“去年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參加了志願救災隊,這是在清理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找到的。”他說。
“本來想等見到本人再還,現在只能拜托你了。我大概……不會再去11區了。”利巴魯說著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僵在臉上,只好戴上頭盔遮住臉。他轉動車鑰匙,機車發動機發出突突突的聲音。
最後,他在朱雀肩頭打了一拳。“你要保重,我可不希望哪天在那個檢索系統裏找到你的名字。”
不等朱雀回答,他轉身跨上機車離開了。
離別大多是不會讓人開心的,好在每個人都有一套應對它的辦法。

朱雀在返回住處的公車上把棋盒往袋子裏塞,表面的清漆已經有少許脫落,他不希望受人所托之物再有任何損傷。移動盒子時內部有棋子滾動的聲音,那種裏面的東西沒放平穩的聲音。
打開棋盤,心想果然是那副棋——兩組棋子都在,唯獨少了騎士。他非常清楚地記得這枚棋子是怎麽弄丟的,還有它被丟在了哪裏。


學院祭前夕的下午,兩人在學生會辦公室做作後一次時間安排表的確認,等核對完最後一個項目,窗外的夕雲已經開始染上夜的色彩。
幫魯魯修把資料歸檔時,對方從架子上抽出一個扁平盒子,折疊式的西洋棋盤。

來一局?
哦,好啊。
記得你說過不喜歡下棋吧。明知這一點的人在發出邀請後才問道。
也說不上討厭。只是,老輸給你我覺得沒意思。七年來棋藝沒有半點進步的那個說,感覺好懷念。
懷念輸棋?
不是。朱雀瞪過去,落棋時“啪”的一聲脆響。我是說一起下棋。
我知道。對面的人輕笑出聲,把自己的棋子往前推了一步。還記得以前的老規矩嗎?
記得。
這盤也照老規矩玩,怎樣?
朱雀的眉梢揚了揚。我沒意見。

二人的對弈,附帶懲罰條件的遊戲。白方格上開始了圍追堵截,不像在下棋,更接近追獵。
朱雀皺著臉使勁瞪棋盤,不過是一再確定自己的前路和退路皆被封死,對方要將軍不會比甕中捉鼈難度更大。他用看階級敵人的眼神看魯魯修手裏的棋,忿忿然抄起手。

哼……要是讓我用白棋准是我贏。

那模樣仿佛七年前輸了棋的別扭男孩,魯魯修爲了忍住笑意裝作在咳嗽。
我保證即使我們交換棋子,下一局輸的也還是你,朱雀。

郁悶地把玩手邊的一枚棋,朱雀“嘿”地笑了。算了,爬樹跑步體術你樣樣輸給我,偶爾讓你贏一次也沒關系。
如果換作從前,魯魯修必定會還嘴說是啊是啊誰像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然後兩人由言語沖突發展到肢體沖突。
然而這不是七年前,因此面對明顯的挖苦語氣,魯魯修僅僅是無所謂地笑笑,什麽也沒說。

朱雀伸個懶腰往後一靠,胳膊交疊枕在腦後。
說吧,懲罰是什麽?
是呢,讓你做什麽好呢?
魯魯修歎了口氣,嘴角的戲虐表情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

唔……轉三圈學狗叫怎麽樣?在對方提出更難完成的任務前,朱雀主動出謀劃策,撿了個最簡單的說。
那樣也不錯……魯魯修像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般手拄下巴。
喂喂你該不會是要我去校門口這麽做吧?朱雀爲這個提議後悔到腸子發青。
魯魯修擡頭看向他,白晝與夜交替的某個短暫時刻,雲層和天空呈現出與他眼睛同樣美麗的紫色,此刻整個房間都染上了屬于他的色彩。
閉上眼睛,魯魯修說。
……啊,知道了。

像是害怕自己也被這顔色吞沒般,朱雀合上眼。似乎閉上眼就可以遠離危險,小孩子的思維方式。
只是閉眼,總好過那個轉圈學狗叫……這麽想著就發覺不對頭,吃了虧不以牙還牙實在有違那個人的性格。更何況是,涉及到他最介意的體力體能方面的事情。
萬一……萬一……魯魯修要用油性筆在我臉上……朱雀那個心驚膽戰。
據說讓人飽受煎熬的不是死刑,而是等待死刑的那段時間——隨時有可能發生,也有可能什麽也不發生。接下來要降臨在身上的會是什麽?越是猜測就越是不安和害怕。

魯魯修。
朱雀叫道,對面沒有回答。
魯魯修——!
他提高聲音,仍然沒有回應。
朱雀睜開眼睛。
魯魯……修?
他發現自己呼喚的名字的主人近在眼前,一條腿跪在他坐著的沙發邊緣,上身傾下來。兩張臉的距離非常接近,近到空氣都難以插進來。
看到朱雀瞪大眼睛他露出很苦惱的表情,好像在責怪你睜得真不是時候。
什麽時候過來的?居然完全沒發覺……朱雀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動。在這種距離下動彈的話,會出現無數種可能性,而其中大多數可能都讓他害怕。

做……做什麽?
看看你。
又不是沒見過……
可我覺得,魯魯修停頓了一下。我覺得很久沒見到你了。
還不是怪你老逃課。朱雀眨眨眼。我才不像某人,臉上會沾飯粒。
言外之意是我的臉真的沒什麽好看。

魯魯修直起身子坐回對面的沙發,望向霞光褪盡的天空,地平線上天光正快速轉暗,邊界微末。
你……該不會是想用筆在我臉上畫什麽奇怪的東西吧?他又試探著問。
魯魯修轉過臉來吃驚地看著他,隨後歎氣,似乎頗爲惋惜。
朱雀更加確定對方是要對自己的臉塗鴉,慶幸發現得早沒有中招要不等下回去被同僚們看見還不笑死?
然後相對無言。
在靜寂中,時間仿佛變成了有形的東西穿過身體流淌到遠方在消逝,朱雀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隨著夜幕的降臨改變了。魯魯修的樣子似乎和剛才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或者說和白天有所不同。也許是校服顔色和發色的緣故,在對面沙發裏的修長身形如同從暗中融出來的某種生物,兼具美麗優雅與野性力量的豹。
你可以說他適合夜,也可以說夜適合他。

朱雀。他再次看向他,微笑。
染成堇色的瞳孔裏有白晝轟鳴著崩滅。
剛才的懲罰不算數哦。

朱雀從沒這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神經緊繃到隨時有可能斷裂。
對面的目光平靜而深不可測,像夜裏的海。朱雀有預感,下一瞬間海水會洶湧過來,吞沒自己。

[ 啪!]

從敞開的窗戶外傳來道路照明燈開啓的聲音,朱雀回過神來,舔舔幹燥的嘴唇。
唔……我、我必須走了,他拎起書包站起來。今晚有調試工作,技術部的人都要參加……那就這樣了回見!
磕磕巴巴講完就徑直走向窗戶——他走門口要經過魯魯修身邊,用國家級體操選手都比不上的利落動作躍出窗台,剛著地便發足狂奔。
朱雀的選擇很簡單,應付不來的話,順應本能逃走就可以了。


回到宿舍朱雀靠在門板上喘氣,不是累的,他在等心跳平複下來。在脫校服外套時他發覺手裏還一直攥著個小東西,可能是方才緊張過頭了沒發現。
打開手,汗濕的掌心裏平躺著一枚棋子,只有脖頸部分和頭部的馬。子的騎士。

朱雀坐到床上,小小的棋子在指尖晃來晃去。明天去學校的時候還回去吧,擅自拿了人家的東西總是不好的。突然又想起魯魯修說“剛才的懲罰不算數”的樣子來,朱雀好一會沒說話。
還是……改天再還吧。
那時候他以爲自己逃避的只是那個人看見這棋子時,又想出什麽惡質玩笑來捉弄自己。後來當他有時間好好來想這個問題了,才知道當初顧慮的恐懼的,並不是那麽簡單的東西。





Stage 5.

ZERO從Gawain裏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因此篠崎咲世子得到了衆多新晉騎士團成員都沒有享受過的殊榮——司令官的親自接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在猜測這女人是否是司令的舊識。
她跟著ZERO進入指揮部深處,一直到司令辦公室,ZERO甚至禮貌地請她坐下。
咲世子覺得這位神秘的叛軍領袖對自己既不是居高立下故作親和,也不是生硬的客套,更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的老朋友那樣隨和自然。


樞木朱雀用自己的少校權利做過的唯一事情,就是申請地下基地的外部通訊權。
在數百米深的地下絕大多數通訊設備都沒有信號,基地內的軍用網絡被禁止和民用網絡聯接,因此朱雀每周有半天時間到離基地最近的小鎮——也有數百公裏。
他搭乘直升機到那兒打電話和上網,仔細浏覽醫院、救助中心、紅十字組織、難民收容機構以及軍隊接管的屍體處理報告。
他最不希望會在最後那個地方找到他想找的名字,但他仍堅持每次都調出最新報告看一遍。
他察看的所有信息來源都集中在大洋彼岸的11區。


我爲阿修弗家工作,照顧他們朋友的兩個孩子。咲世子應ZERO要求講述自己的情況,她不明白對方用意何在。
阿修弗是你的雇主嗎?ZERO問道。
對我來說是家人,之前我服侍的米蕾小姐和那對兄妹都是,但我覺得這和我加入色騎士團沒有關系。咲世子盯著ZERO一字一句地說,您懷疑我是間諜嗎?
抱歉,我沒有這個意思。事實上我們……我是說我非常歡迎你加入騎士團。他急切地解釋的樣子就像個拘謹的少年。我會爲你安排最能發揮你能力的職位,你是否介意繼續從事以前的工作?
您是說當傭人、做雜活?我當然不介意。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希望你繼續照顧那個女孩子。
咲世子不解地看著ZERO。
如果我這樣說的話……你一定能明白了。ZERO摘下面具,順了順頭發注視著目瞪口呆的女性。咲世子桑,今後可以繼續麻煩你嗎?


塞希爾找到朱雀的時候,他正在和羅伊爭論茶布丁和牛奶布丁究竟哪個比較好吃。
他的上司還以爲自己工作時間摸魚被發現了,趕緊把話題拐到蓋菲翁幹擾器的運作時限上去。
來勢洶洶的塞希爾•克魯米走到朱雀身邊——拉起他大步走出機庫。
賽、塞希爾桑,我們要去哪?
朱雀這麽問的時候,塞希爾才發現她正拉著他往女兵宿舍區走,于是停下來征求朱雀的意見。要不我們去你房間,那邊查得不嚴。
可可可可是我們究竟要做什麽?朱雀很想告訴她走廊上很多人再往這邊看啊,他羞得手不知往哪裏放才好。
塞希爾突然露出很悲傷的表情,朱雀君。她對他說,我要給你看樣東西。
最後他們找到一間文件保管室,塞希爾把裏面摸魚聊天談戀愛的看雜志的一幹閑雜人等統統趕走。她從上衣內袋取出一小張數據盤,在放入數據讀取器前她回頭看看他。朱雀君,待會請你一定要冷靜。


抱歉一直瞞著你……你的臉色很糟,不舒服嗎?魯魯修條件反射似的遮住左眼,我記得那個對你已經沒效了啊。
盡管咲世子沒有尖叫,臉色還是瞬間變得慘白。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說得出話來,在這裏的人都知道您的身份了?
魯魯修放開手搖搖頭。算上你也只有三個,剛才的事你考慮得怎樣?嗯,我可以給你加薪的,最近一段時間我實在太忙……沒空陪娜娜麗。前天晚上剛辦完東京那邊的事情,每天都有上百人要加入騎士團,還有中華聯邦那邊……
咲世子打斷了魯魯修的話,您知道我爲什麽要加入騎士團嗎?
唔……是什麽?
咲世子把手搭在額頭上。我在找一個男孩子,他從尤菲米娅公主去世那天就失蹤了,她說。我得找到他,告訴那個男孩子他妹妹的死訊。我必須親自告訴他——哪怕看在我照顧他和他妹妹七年多的份上。

影像的畫質很糟糕,但還是可以看清阿修弗學院大門口發生的暴行。施暴者和受害人雙方都進入失去理智的狀態。
到後來,根本無法分清瘋狂的人群中哪些是布裏塔尼亞人,哪些是11區人。
這是我用從軍方情報網找到的資料,觀看期間塞希爾時不時做點解說。
東京租借被破壞的第二天發生了大規模暴動,在這之前我們已經撤離了。帝國出動當地的駐軍和警察去鎮壓,這段錄像是一架警察的Knightmare Frame記錄的。
畫面出現震動和跳屏現象,然後傾斜了。
機體的主人已經殉職,但內部能源還能讓數據采集器工作一段時間。畫面穩定下來後,人群變成了不到十人的團體,大多數被剛才的戰鬥嚇跑了,少數幾個留在原地向尚存活的學生開槍。有幾個穿色騎士團制服的青年出現在鏡頭中,他們從樹叢裏拖出什麽東西來。
雖然我只見過那女孩一次,塞希爾說。當時你坐在她旁邊她在畫畫……我看了三遍,可以確定就是她。
那幾個年輕人從樹叢裏拖出來一張輪椅,又把輪椅裏的小女孩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
朱雀看見娜娜麗被扔到地上時開始發抖,塞希爾的手被少年握得生疼,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魯魯修臉上的表情叫人不忍心看,咲世子的也好不到哪去。
娜娜麗小姐說要去門口等哥哥回來,她哽咽的聲音有點發顫。我說和她一起去她叫我在家裏等,說如果都去了哥哥回來見家裏沒人會擔心……
她在哪。魯魯修突然說,我妹妹現在在哪?
如果您想親自安葬娜娜麗小姐的話,我只能請您放棄這個念頭。我趕到現場的時候,鎮壓暴動的軍隊已經到了。咲世子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但她仍舊繼續說:因爲使用了汽油炸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個是娜娜麗小姐。


似乎是子彈用光了,一個青年把手裏的槍摔到一邊,拿過同伴的日本刀在小女孩身上刺了好幾下。接著屏幕變成一片漆,錄像結束了。
朱雀腦子裏只想到:原來在白畫面裏血不是紅色的。
塞希爾說朱雀君我去幫你倒杯咖啡吧,朱雀慢慢搖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她有點著急,搖晃他的肩膀大聲喊,朱雀!
少年茫然地看著她,塞希爾桑?
你沒事吧?
我很好。
那孩子是你朋友吧?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妹妹。
朱雀說不下去了,他覺得應該還有很多很多定語可以加在這個句子裏面,比如“從小就認識的”、“絕對想要保護的”……可他最終一個詞也說不出來。
塞希爾不再問他任何問題,默默地把少年的腦袋摟進懷裏,朱雀終于失聲痛哭。


篠崎咲世子恢複平靜後說道,我找到那個男孩子的話,想要告訴他的就是這些。
如果您沒什麽事了,我希望現在可以離開這裏。
魯魯修的眼睛盯著地面上的某個點發愣,咲世子又說了一遍,他才慢慢擡起頭。發少年眼睛裏的一些東西讓咲世子立即別開臉,捂住嘴默默流淚。
我會叫人護送你離開。半分鍾後魯魯修開口,聲音就他的聲帶剛在硫酸裏泡過。你在這裏聽到的、看到的,還有剛才告訴我的……請不要透露給別人。
然後他無力地擺手,示意她快點出去。

咲世子握住門把手時,身後的人問道。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回頭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或者很可恨?

咲世子半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麽又像是要歎氣,最後她說:我只是憐憫您。
魯魯修垂下頭去,黯淡的紫眼睛半裹在低垂下的眼皮裏,仿佛巨大的哀痛埋葬在深深的海底。




Stage 6.

“樞木少校,你要知道——你拒絕升遷會讓我們很困擾。”西蒙惱怒地看了一眼背著手站在房間中央的年輕少校,這位純血派高級軍官幾乎對朱雀的固執失去了耐心。
被指派爲傳令官的上校本想直接把蓋著禦印的文件筒扔在這個numbers年輕人面前就離開,哪知對方不知好歹地拒絕了。居然會有不想升官的軍人?他只好耐下性子和這位國家功臣分析其中的利害關系。
“這是陛下給你的獎賞,象征至高無上的榮譽!”

“我很感激陛下的好意。”朱雀平靜地說,“但我做的一切並不是爲了得到任何人的獎賞。”

上校對副官擡擡下巴,後者把天鵝絨軟墊上的中將肩章送到朱雀面前。
“剛才我已經解釋過了——衡量一個帝國士兵的功績並非他殺死了多少人。”傳令官指指那對肩章和文書,高傲的神情裏流露出一絲嫉妒。“但這些是你應得的,你爲帝國消滅了最棘手的敵人,你除掉了殺害尤菲米娅殿下和柯內莉娅殿下的凶手。”他停頓了一下,按照慣例摘下軍帽沈痛地說:“向在戰場上光榮殉職的柯內莉娅殿下致敬。”
朱雀也跟著把右手按在左胸上,低聲說:“向柯內莉娅殿下致敬。”
傳令官清了清嗓子,“拒絕升遷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因爲按照帝國法律,你的功績足夠讓你向陛下要求一個貴族爵位,甚至——呃,可以要求娶一位公主……也就是說,如果你拒絕這個中將軍銜,我們會認爲你想要更多的賞賜。”
見少年露出不知怎麽辦才好的表情,西蒙緊接著說:“你不妨把這當作一種手續——你完成任務,然後領取報酬。”
朱雀歪著頭想了想,半分鍾後他說:“我可以去爲尤菲……嗯,尤菲米娅殿下掃墓嗎?”

西蒙上校和他的副官互相看了看,又不緊不慢地從下到上,從上到下地把朱雀打量了一番。“你剛才是在說,你想參加尤菲米娅殿下的祭禮?”
朱雀點點頭,“如果在布裏塔尼亞是這麽叫的話,我想是的。”
“我可以把這理解爲你主動向陛下要求的獎賞嗎?”
“昨天我去國家公墓看望了朋友,可能的話,我很想在休假期間去爲尤菲米亞殿下掃墓。”朱雀停了停,“可是……我不被允許進入皇家陵園,我希望皇帝陛下能允許我……”
“——等等,你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朱雀的話被打斷了,上校的嘴唇抽動了一下。“你的要求不在我的職權範圍內。在帝國裏,能進入皇家陵園的除了皇室成員只有伯爵階級以上的貴族,而你只是個num……只是個名譽公民。除非你先成爲一個貴族,在這之前你還要宣誓成爲效忠皇室的家臣……這些手續將由一名高級禮官監督你完成。”

朱雀聽得有些頭昏,他請求去一趟洗手間。出了接待室他拐到旁邊的休息區,找到陪自己一起來的塞希爾。聽他講完事情經過,塞希爾皺起眉頭。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撥通以後你和羅伊桑說說看,那個人應該會有辦法的。”
朱雀在電話裏把自己遇到的麻煩對上司講了一遍,羅伊•阿斯普隆伯爵發出一聲很長的“唔”,他問道:“你剛才說你們現在在哪?”
“軍政辦公樓,六樓的公共休息區。”
“啊哈——太湊巧了!”
“對不起,您說什麽?”
“嗯……這樣,你先回接待室待著。”伯爵對說。“今天他應該在那邊做例行巡查……總之你先回去,我現在得打個電話。”
把電話還給塞希爾後,朱雀帶著滿腹疑問按照上司指示回到接待室。西蒙上校顯然想早點把麻煩丟給別人,沒等朱雀坐好就熱情地向他推薦自己熟識的宮廷禮儀長,當朱雀快要再次聽得頭暈時,接待室的門開了,兩個穿著深藍色軍常服的人穿門而進。

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不動聲色地看著上校和那名副官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向這邊行禮,他的助理巴特雷將軍跟在他身旁。
“謝謝,巴特雷。”宰相輕聲對自己的助理說道,眼睛卻看著朱雀,“一會辦公室見。”巴特雷獲准退出,他用憂慮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朱雀和他的上司。門在他身後輕聲關上了。

修奈澤爾走到不知做何反應的朱雀身邊,親昵地把手搭在少年肩上。“我很抱歉,西蒙。我可能忘記事先告訴你了——這孩子是我的朋友,因此明天將由我帶他進入皇家陵園。”
應付完兩名和朱雀一樣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帝國軍官,修奈澤爾叫朱雀拿上文件筒和自己一起離開軍政辦公大樓。
他們穿過廣場進入另一個辦公區,換了兩次電梯後進入了位于高處的皇室專署辦公區。他們沒有去宰相的辦公室,而是進入電提罐繼續往上,直接到達頂層的花園。
屋頂花園被夏季的蔭覆蓋,陽光透過微風裏搖曳的樹葉點綴著花園,還有掩映在植物中的風景造型——這座辦公樓和注重實用性的軍部辦公樓相比,更偏重于供人觀賞和休憩。衛兵們在隱蔽處警衛站崗,仆人們在聽力不及的地方等待,修奈澤爾和朱雀在花園中的一張鐵鍛桌子旁坐下來,摁響呼叫器喚來仆人爲他們准備茶點。

因爲對方一直沒開口,朱雀也拘謹得不知說什麽好,只好不停地灌茶水。
“她去11區前一天,還跟我在這兒一起喝茶,”修奈澤爾說道,目光掠過噴泉,看著一條通往花叢的磚面曲徑。“我們就在這裏散步,尤菲說她很喜歡這兒的薔薇,可惜薔薇現在都謝了。”
朱雀的茶杯僵在唇邊,他默默地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修奈澤爾跟前 ,單膝跪下。“我非常抱歉,殿下。”他低著頭不敢去看上方的臉。
上方傳來一聲歎息,“剛才我就說過了,現在你是我的朋友,樞木君。朋友之間不需要這樣子。”修奈澤爾拉著朱雀的胳膊把他扶起來。見少年仍然不敢看著自己,他微微一笑,張開嘴,接著笑容又消失了。

“你知道,宣布特區成立是通過媒體向全國直播的,在那件事發生之後我趕到總督府處理來自全國的……但這些不能作爲當時我不在尤菲身邊的借口。我一直很想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在最後的時刻陪在她身邊。”

朱雀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修奈澤爾,他看到的不是帝國的宰相,在他眼前的只是個爲去世的妹妹悲傷的兄長。“可是我、可是我無法爲她做任何事,我只是在旁邊看著她死去……我……”他低著頭,下唇被咬得發白。
修奈澤爾向他伸出手,朱雀閉上眼睛,但並沒有想象中的挨打或責罵——那只手揉揉他的頭發就離開了。“別緊張,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尤菲是出于對你的信才選擇你做騎士的,那樣的時刻你能陪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撤掉茶點後,宰相把皇族舉行祭禮的各種事項對朱雀進行簡要說明。“考慮到你的休假時間所剩不多,我采用了非官方渠道幫你拿到許可權,明天你將以我私人朋友的身份獲准進入。”
“可我是名譽公民啊,”朱雀說,“我昨天去問過,必須要有皇帝陛下的批准才可以……”

“所以說是‘非官方渠道’。我既是死者的家人,同時也是皇族,”修奈澤爾眨眨眼,“可以帶私下交好朋友進入皇家陵園。”
朱雀猶豫不決,不知這算不算有違常規,當他准備說點什麽時,修奈澤爾拿出懷表看了看。“哦,真是掃興。”他苦笑了一下,“接下來我還有工作,仆人會送你出去。”
朱雀站起來向修奈澤爾敬禮,“嗯……殿下,請問明天我穿什麽衣服比較合適?”
“關于這個,我會叫人直接送到你的住處。”




Stage 7.

朱雀對著打開的行李箱發愁,床上和小桌上散放著他爲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但沒有一樣是他想找的。這時有人敲門,他合上箱子去開門,羅伊抱著一只紙盒用肩膀頂開門進來。
他看了一眼朱雀的行李箱,騰出手扶扶眼鏡,用看似不在意的語氣和朱雀談論起加薪來。朱雀笑出了聲,解釋說自己只是在找東西。
“這是什麽?”朱雀接過對方手裏的大盒子放到桌上。
“你明天進墓園穿的衣服。說是只要白色的都可以,就把你上次落在阿瓦隆上的那套送來了。”羅伊掀開盒蓋,好讓朱雀看見裏面折疊整齊的衣物。
羅伊幫忙確認衣服和配件沒有遺漏,又告訴朱雀要早點睡,因爲明天的祭禮必須起個大早,之後就離開了。朱雀抖開這套僅穿過兩次漂亮禮服,手指滑過光滑的緞面和锃亮的銅扣。
血迹已經清洗幹淨了。
他還記得從尤菲傷口裏湧出來的溫熱血液在這布料上冷卻凝結的感覺。他把臉貼在衣服上,似乎想尋找什麽殘留的氣息,但只感覺到一片柔軟的冰涼。

還記得騎士的誓言嗎?
他想起尼娜的話,在這麽問之前,尼娜說希望他陪她去一個地方。
直升飛機爬升過一座巨大的平頂高地,這片赤紅色的平地後面出現了望不到邊際的荒漠。下方的沙丘脊線像無數巨蛇爬行後留下的痕迹,熱浪産生的光線扭曲和大風刮起的陣陣沙幕讓一些區域看上去模糊不清。那泓湖水就在這之間閃閃發光,仿佛一個淺翠色的夢境。
當人們踏上去才會發現,這方圓八百多米的閃光體是一面巨鏡,鏡子是由瞬間熔化又瞬間凝結的砂石地面形成的。
在第一枚核彈爆炸後的第四天,朱雀陪尼娜來到這面巨鏡邊緣,鏡面已落上了一層薄薄的沙土,但仍然平滑光潔。上面映照著長空中滾滾的流雲,仿佛是墜落在沙漠中的一片天空。
實驗結果的報告書只有薄薄兩頁紙,尼娜看了近兩個小時。

許久之後,她呆呆地看著機艙外反射著日光的鏡面說:我聽過這樣一種說法——使用槍械殺人的好處是行凶之人的手上不會沾染血迹,他們覺得這能減少罪惡感。
女孩迎著光線舉起手,陽光被張開的手指切割,暗藍色血管像萎奄的植物根莖,在蒼白皮膚下隱隱浮出。
可是,樞木君,我能看到這雙手上沾染的血汙,我的計算失誤奪走了五個人的生命,他們在爆炸波及區邊緣化成了灰燼。
她顫抖著抱住雙肩,膝蓋上的報告書被卷入沙漠氣流,飛向空中。女孩的嗚咽如風中沙塵,很快被吹散了。

由于受輻射癌變的細胞已經侵入到骨頭裏,尼娜沒法獨自移動身體,她讓朱雀背她走向巨鏡的中心,鏡面上的一層薄塵中踏出的一行清晰的腳印。
快到中央時她要求自己走過去,朱雀把她放下來,尼娜一落到鏡面上就滑倒了,但她拒絕旁人伸過來的手,用手肘和膝蓋向前挪去。流雲仍然從闊的鏡面滾滾而過,風吹來更多的沙粒覆蓋到它上面。
尼娜來到中心,手撐著鏡面坐起來,用朱雀在教堂看見她時同樣的姿勢跪在廣的玻璃上,迎著落日唱出祈禱詞。

主啊
求您賜我
一顆平靜的心
去接納我所不能改變的事物
賜我無限勇氣
去改變那有可能改變的東西
並且
賜我智慧去辨別這兩者的差異
每一天面對生活
享受生命的每一時刻
迎接艱難困苦,因爲這是邁向和平必經之道
像上主那樣,對付
這並不是我們所想要的罪惡世界
堅信上主會使正義彰顯,一切更新

低垂的太陽發出淡淡的紅光,沙漠上的又一個黃昏到來了。
晚霞從巨鏡中映出,給萬物鍍上了一層金輝。結束祈禱的女孩在朱雀幫助下站起來,她問他,還記得騎士的誓言嗎,朱雀君?
突然改了稱呼的女孩不等他回答就接了下去:‘我將化爲您的劍和盾’。她直直看進他的眼裏,現在你無法再成爲尤菲米娅殿下的盾了,你是否還願意做她的劍呢?
她拉著他的手按到兩人的倒影上,手掌下是鏡面唯一一處不平整的地方,凝固的波紋仿佛蕩漾開的漣漪。
這裏曾經是一座數十米高的鋼鐵塔,尼娜摩挲著花紋輕聲說。它在爆炸中汽化蒸發了,人類的軀體是比金屬脆弱得多的東西,我制造出了這樣的武器……你願意使用它去戰鬥嗎?爲了尤菲米娅殿下。
我願意。朱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回答,是的,我願意。
那時候在黃色鏡面上映照出的夕雲變成異樣的紅色,那顔色跟朱雀後來透過幹涸的蓄水池出口看到的一樣——夜空被陰雲填滿,如同潰爛瘡口上的浮腫,呈現出病態的紅豔。


引爆米約爾尼爾就像點燃一顆太陽。白光照亮了色騎士團最大的軍團上方的夜空,然後衆人看見一個碩大無比的蘑狀煙雲翻卷著沖向萬米高空,巨響在方圓160千米內仍舊能沖擊人的耳膜。
爆炸點兩千米範圍內的所有生靈都隨這閃光的熄滅消失了,留下空無一人的戰鬥堡壘和大量失去了駕駛者的Knightmare Frame。會出現這千載難逢的戰機可以追溯到東京租借崩潰的數天後。
正值色騎士團吸收來自11區乃至全世界反帝國力量的時期,而這時候,創造出一切奇迹的騎士團總司令ZERO突然失蹤,同時京都六家發出撤銷援助申明。
這一沖擊令剛得以壯大成長的騎士團幾乎散夥,有人懷疑是ZERO失蹤前一晚單獨接見的女人搗的鬼,因爲從那個自稱要入團的日本女性離開司令室後,ZERO就再也沒出現過。
內部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個月,ZERO又回到騎士團,沒有對任何人提起他消失的原因,甚至是他那位色長發的情人。

後來就是色騎士團與布裏塔尼亞帝國曠日持久的戰爭。直至米約爾尼爾研發成功投入使用,業火連綿的11區終于回歸沈寂。
中子流作用時間過去後,布裏塔尼亞軍隊迅速進入目標區作戰,全副武裝的士兵們一槍都沒有開——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只需進入無人的要塞安排人員打掃戰場然後控制住局勢。作爲這次軍團殲滅戰誘餌的阿瓦隆也派出向導兵器幫助追剿爲數不多的潰散敵軍。
Lancelot追擊Gawain一路來到站區邊緣,半毀的Gawain墜落在一座廢棄多年的小鎮廢墟上。朱雀舉起VARIS對准和廢墟一樣殘破不堪的色機體,扣下扳機。
沒有任何反應。
朱雀檢查手持式來複槍的各項指數,發現子彈已經用光了。他爲小型手槍裝好彈夾,打開保險,走出駕駛艙。
他順著Gawain的駕駛艙碎片走到廢墟一角,接下來跟ZERO的遭遇戰中,他被對方的子彈打飛了手裏的槍。他壓低身子撲過去打算近身肉搏,結果是兩人的落腳點塌陷。
在失去意識之前,朱雀只來得及踢中對方的面具,塑膠制品在他眼前碎裂散開,然後他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五六米之外的四方形天空。
夜空被陰雲填滿,如同潰爛瘡口上的浮腫般,異樣地紅豔。天空發出暗紅色微光,這天光比滿月的夜晚還要明亮,借助這光亮,朱雀看清自己身處鎮上居民的蓄水池,廢棄不用的蓄水池上虛掩了幾塊木板,經年腐蝕讓它們變得脆弱,現在木料的碎片就壓在他身下。
朱雀用還有點模糊的眼睛打量四周,狹小的空間裏沒什麽可以躲藏,于是他看見和自己一同掉進蓄水池的人就坐在旁邊,有一瞬間他覺得心髒似乎停止了跳動。
大半年沒見的那張面孔就在一米開外,上面是朱雀就算隔了七年也能輕易認出的五官,但那上面的表情卻叫人陌生。
他試著叫他的名字,魯魯修……?
唷,朱雀。魯魯修微笑著答應,仿佛這只是日常最普通不過的相遇。他注視著他,也許從朱雀醒過來以前就這麽注視著了。

朱雀試著動了動手腳,右腳傳來的疼痛讓他皺起了臉他側過臉看著旁邊的人,你呢,還能出去嗎?
魯魯修撩開披風一角。
朱雀看見鬥篷下的半邊身子都浸在色的血水中,空氣裏充滿了鐵鏽似的濃重腥氣。
難怪剛才撲過去ZERO都不躲,朱雀想。

這樣子,大概還能撐一小會,魯魯修倚著井壁說,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所以呢,他對朱雀笑笑,你想打我也好想殺了我也好,請快點動手吧。
此刻朱雀只覺得全身被無形的繩索緊縛,無法動彈分毫。
粘稠暗淡的光線浸滿了二人所處的空間,在這片昏暗中,朱雀聽見魯魯修輕聲說:還記得嗎……我們下的盤棋,最後那盤。
朱雀努力回憶著,所有的細節曆曆在目又模糊得恍若隔世,唔……記得,我輸了。他也想起了那個遊戲規則——贏家可以命令輸家做任何事,而自己那時……逃掉了。他不明白這時候提這些做什麽。
所以,可以聽我說三個願望嗎。
魯魯修沒有用疑問句,微微低垂的眼簾裏沒有懇求或期待,在這溫和的注視下朱雀聽到自己說,哦,好啊。
對方的輕笑聲仿佛有一種魔力,突然間兩人似乎又回到學園祭前夕的那個黃昏,又坐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面對著棋盤。過去與現在于此時此地交彙,之間仿佛沒有時空的間隔。
朱雀,魯魯修閉著眼睛吸了口氣,可以抱著我嗎?

朱雀聽了睜大眼睛。
魯魯修苦笑了一下,你看……我現在動不了。如果不是這樣,我會換個說法。
這時才明白對方顯得臉色蒼白並不是因爲光線的緣故。想到對方說“這樣子還能撐一小會”的表情,朱雀轉向他,托著發的頭顱拉近自己,小心地避開受傷的部位,將手臂環上那纖瘦的肩膀。
耳側傳來長長的歎息。
可能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等著這一刻……等著哪天能死在你手上。魯魯修把臉靠在朱雀肩膀上說。
強烈的悲傷哽住朱雀的喉嚨口。‘那時候’,是指娜娜麗死了以後嗎?他問。
懷抱中的人顫抖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Lancelot機師的?
比你知道我是ZERO早一點,營救藤堂的那天吧。
你本來可以殺了我的,對嗎?朱雀繼續說,有人告訴我Geass的存在時我就在想,等見到ZERO一定要在殺死他之前問,‘爲什麽要對尤菲做那種事’。他頓了頓小聲說,現在我都明白了……

對不起。魯魯修說。雖然我知道現在道歉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他的音質有種搖搖欲墜的蒼白。
朱雀抱緊他,那就別說了。

你好冷……過了一會朱雀咕哝道。
可是你的身體很溫暖哦,魯魯修開始咳嗽,他深呼吸幾下接著說,朱雀,這就是死亡——現在你在我身上感覺到的。血液流出來,身體逐漸變冷,然後呼吸和心跳慢慢消失。
魯魯修停了一會,好像說這麽幾句話也讓他體力不支。
……好好記下來了嗎?

嗯。

朱雀拉開兩人的距離,又因爲魯魯修強忍著傷痛露出的笑容低下頭去。
艱難地動了動胳膊,魯魯修輕觸他的臉,朱雀擡起頭,眼裏滿是痛苦之色。
可以聽我說第二個願望嗎?
朱雀靜靜等待著他說下去,然後他聽見——活下去。
過去被封印的一段記憶刹那間翻湧浮現,那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事情以及之後的奇怪行爲豁然開朗,許多種表情在朱雀臉上交錯閃過。他發出重重的喘息,哦,是你……可是爲什麽?你明明知道……
是的,我知道。魯魯修的手往上移,撥開朱雀的額發。生存帶給你痛苦——但不會只有痛苦。他費力地直起身,在朱雀額頭上吻了一下,這是我對你的祝福,朱雀。
活下去,魯魯修重複道。

每個人都扼殺他所愛的,讓所有人聽到這種說法。


恨我嗎?
朱雀搖頭,我不知道……
魯魯修的手指滑過他的面頰,爲他拭去眼淚,更多的液體從朱雀眼眶裏滾落下來。
你在爲我哭嗎?
我不知道……他又一次抱住魯魯修,成串的熱淚滴到魯魯修衣領上,但他的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他已經沒有再次爲朱雀擦掉眼淚的力氣了。

每個人都扼殺他所愛的。
有人用苦澀的一瞥扼殺,有人用谄媚的說話。

在完成魯魯修最後一個願望前,朱雀仔細地整理好他的衣著,把散亂的發順到耳後,讓那張俊秀的臉露出來,緊閉的眼皮和微微上揚的唇角安詳而靜。朱雀久久地注視這張臉,像要把它烙印到記憶深處那樣認真端詳著。
有雪落下來,細小的冰涼飄到朱雀臉上,他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必須做的事。他在魯魯修的衣服裏找到了針彈槍,把裏面的鋼針全部打進剛才他凝視的面孔上。


每個人都扼殺他所愛的。
懦夫用吻扼殺,勇士揮劍砍伐。




Stage 8.

雪花無聲地飄落,世界靜谧無聲,一個輕輕的腳步聲出現在寂靜中,越來越清晰。
朱雀望向上方的四方天空,奇異的紅色背景下無數瑩白正紛紛揚揚,有個像雪一樣美麗的女孩子出現在方框裏。逆光中她殘破衣服下的皮膚有仿佛新生般的幼嫩質感。這女孩子的色長發與杏圓的金色眼睛和雪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看著她你只能聯想到一樣東西——雪。
她扶著蓄水池邊沿跳下來,像貓一樣靈巧,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朱雀看不出女孩的年齡,她有小女孩般的單純,成熟女性的憂郁和優雅,還有老婦人才有的巍然不動的沈穩——或者說飽經風雨的麻木。女孩俯身看著魯魯修,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上那張被上千根鋼針撕裂的臉,但半途中又落下了。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弄成這幅血肉模糊的樣子,她站起來盯著朱雀。這麽做是因爲你憎恨著他呢,還是因爲你不想暴露他的身份?

朱雀和她的眼睛對上時,像雪片一樣紛雜的幻象在猛地襲入眼簾,幾乎令他昏倒。
你可以叫我C.C,她說。要跟我締結契約嗎?

女孩的長發在風中散開的樣子就像雪的精靈,她朝朱雀伸手,露出誘人的微笑。如果你想改變這個世界的話——
朱雀的手觸上她的。頃刻之間,世界運轉。


最終朱雀在放置騎士證的盒子裏找到了那枚棋子,他把子的騎士放回它該待的位置,合上了膝蓋上攤開的折疊式棋盤。出門前他又一次確認鏡子裏的影像身上沒有任何不妥,這才關好門走進黎明前的暗裏。
豪華的皇家私人用飛行器在皇宮上空轉了個彎,下面龐大的建築群在夜色中閃著微光。直升飛機降落在黝黝的皇家花園裏,花園坐落在宮殿群的東邊,裏面四通八達的小路和花徑都點綴著燈光,進入皇家陵園的路必須步行。
四名身著銀灰的衣服的禮官端著舉行祭禮用的器具走在前面,朱雀走在同樣穿著白色禮服的二皇子身邊,手持鮮花和焚香的侍童跟在他們身後。墓園門口伫立著兩座高大的雕像,白色大理石像依照初代皇帝和皇後的樣子雕刻而成,石像的臉部大半在暗中,陰影使得它們的神情肅穆又哀傷。
越過雕像後皇子說:“這裏就是利文爾,安息之所。”
“這是墓園的名字嗎?”朱雀問。
“不只是名字,待會你就知道了。”
他們走上一個坡度平緩的山坡,又轉向下走,進入一大片長滿了草的圓形凹地,一旁是閃著粼光的色湖面,墓園的主體部分就在這片凹地裏。
禮官們對時機的把握非常精確,當那一套繁瑣神秘的祈禱和儀式結束後,朝陽剛好露出地平線。朱雀在藍色晨光中半轉身,正對太陽升起的方向,眺望湖面——他看到朝陽附近的水域變得明亮耀眼,看不到對岸的水體被地平線彎出微妙的弧度,色湖泊像一粒被點亮的巨大珍珠,令人目眩的白金色光球跳出地平線後迅速在湖面上鋪就一條金色軌迹,朱雀入迷地看著水面上攝人心魄的光芒,光明已經飛快向他身後推進,照亮了整個墓地。

侍童無聲地把一捧沾著露珠的白玫瑰放進朱雀手裏,又退回到一邊。少年垂眼看手裏的花束,同時注意到腳下的草地正展現出令人驚歎的美麗。
整個安息之所被利文爾三葉草覆蓋著,苜蓿原野上面零星地開著素白的花,樣式絕無重複的墓碑掩映在迎風搖曳的草葉和白花之間,湖風在凹地上空回旋,百年來不停息地淺吟低唱著安魂曲。

皇子遣退了禮官和侍童,對朱雀說他想到湖邊走走,體貼地把朱雀獨自留在尤菲米娅墓前。
朱雀一步步走到碑石前,單膝跪下,獻上自己的花束,完成祭禮的最後一道儀式。
他在草地上跪著,慢慢伸出手,撫摸這塊長眠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的土地,利文爾細密柔嫩的小圓葉輕柔地蹭過他的手心。
朱雀試著低下身子把胳膊也放在上面,後來他整個人都趴在了草地上。他閉上眼睛去想象自己與尤菲只隔著數米土層,但這樣做只是讓他更清晰地感覺到,她與他之間有著天人永隔的距離。
翻過身就看到亘長空的流雲,由于身處凹地,舒卷的雲絮以墓園上空爲中心綿延旋轉,在視覺上形成一種天堂通道的錯覺,朱雀看著它們,覺得自己能看到墓園裏的魂靈們被送至天上某個永恒所在的情景。
這時他似乎聽到一首歌,那首尤菲曾經常給他聽的歌謠。

他的公主把被退還的騎士證交還到他手裏,又拉著他走上一塊總督府樓頂花園的空曠茵,她命令朱雀學著自己仰躺在草地上,然後由菲米娅和著樹葉的沙沙聲唱起了歌。

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彷徨
更不要爲我哭泣
如果有一絲微風拂過你的臉頰
如果有一片雪花如鑽石般璀璨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唱完這首挽歌後尤菲認真地對他說,朱雀君,死去的人並不是從這世界上消失了,我聽說靈魂會幻化成別的東西,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守護著你。
她的笑顔仿佛驅散他心頭陰翳的陽光。你可是試試看呼喚他們的名字,也許是一縷微風,也許是一片落葉,與世界合爲一體的靈魂們總會給你回應的——以任何方式。

湖水顫動的粼光讓凹地籠罩在淡淡光暈裏,朱雀躺在草地上,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情,撅著嘴唇叫出一個名字。

尤菲。

一陣風拂過墓園,蔭如同波紋在蕩漾,風吹亂了他的頭發。瞬間有很奇妙的東西湧入心裏,似乎真的有什麽看不見的事物圍繞在身邊,熟悉的光與影、懷念的氣味和聲音……它們像撲面吹來的風,刹那間便消逝在身後。
朱雀想起了那個夜晚,從浮腫的紅色天空中落下的雪。



他躺在草地上,感覺淚水沿著臉頰滑落,輕柔的風很快將它們吹幹了。
像無數在曆史長河中激起過滔天巨浪又迅速隕滅的人們一樣,ZERO和色騎士團也終將被人們遺忘,連同他們的故事。許久之後可能仍舊有人把這些故事提起,比如那個沒人見過其真實面目的領導者。其實許多人都曾經遇見過一個紫色眼睛的發少年,他曾經是他們的朋友、同學、或者是他們遭受暴力對待時予以幫助的那個人,然而沒人會將這兩個人聯系在一起。
但終有一些人會記得。
許多年過去了,樞木朱雀清晰無比的記著某個寒冷的冬夜,堆積在天空中的厚厚雲層發出奇異的紅光,雪落下來的時候魯魯修•蘭佩洛奇在他懷中死去。他會記得是這個人把曾經之于他是詛咒的東西變成了溫柔的祝福,這福佑還將伴隨他的一生。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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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然性 -


 


 



標題:必然性
作者:mcyw(岡多林之月)
CP:白(Lelouch x suzaku )
分級:全年齡
説明:第一季動畫11話後衍生,死亡捏造有。


 


 





Side.A

就像地震和山崩同時發生,腳下的地面不堪兩架Knightmare Frame的重量而碎裂塌陷,在山石崩落的巨響中,紅蓮貳式和那架白色機體一起從山崖頂端跌落下去。

“我弄疼你了?”在卡蓮的臉第三次扭曲時,扇小心地問道。
卡蓮凜然而充滿生氣的臉龐因爲疼痛變得蒼白,她氣惱地說:“是的。該死。繼續!”

青年只好再次托住她脫臼的右臂,“喀吧”一聲,這一次終于成功讓關節歸位了。
把繃帶綁在卡蓮的傷臂纏了幾圈,然後在她脖頸上作了三角固定吊住手臂,這時候ZERO推門進來。
“傷員的狀況怎麽樣?”面具後的聲音問道。
扇站起來回答說。“卡蓮是傷勢最重的,其他人的只是皮肉傷。您要去看看嗎?”
“我稍後會去的。”ZERO說,“所有人都轉移過來了?”
“是的,路上有點辛苦……不過這棟廢棄的超市用來做臨時據點再合適不過了。我叫玉城把幾台無和紅蓮停在大廳裏,那裏天花板的高度最高。”
ZERO點點頭,轉向卡蓮道:“右手怎麽樣?”
卡蓮大聲說自己沒事,甚至精神百倍地揮揮右臂——然後疼得臉皺成一團。

“不要勉強運動,脫臼雖然不是重傷,你在短時間內保持安分還是有必要的。”面具後有些發悶的聲音非常溫和。
扇抄著手站在一邊看著兩人對話。組織在發生變化,他能感覺到。像卡蓮這樣面對ZERO時眼睛炯炯有神精神振奮的人不在少數,連自己都習慣性地對這個從不向人露出面孔的男人使用敬語說話。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
同一個組織裏和扇一起分擔領導職責的南剛才激動地對ZERO說:“你創造了奇迹。”這個男人的回答是——不,是你們創造了奇迹。扇不得不承認,世界上確實存在天生就該當領導者的人。

“我在大廳裏看到了有趣的東西……那架白殼的樣子還真是狼狽。”ZERO安撫過卡蓮後對扇說:“據說抓到了俘虜,要一起去看看嗎?”
他的口氣輕松得像在邀請他們去看動物園的動物或者馬戲表演,扇跟在他和卡蓮後面前往關押俘虜的倉庫,這是個會把軍事行動說成遠足的男人呢。

卡蓮•修塔菲爾特大步走在前面,老實說她現在非常渴望讓那架白殼機體的駕駛員也嘗嘗胳膊脫臼的滋味,不過當著ZERO的面那麽粗魯是不好的。當她踢開倉庫門板時看見角落陰影裏背對著她躺著一個灰白色人影時仍然沒能壓抑住火氣。
哼,還沒醒過來嗎?自己在滾落山崖時摔傷了胳膊,這家夥好像撞到了頭,從駕駛艙拖出來一直昏迷不醒。玉城還打算把這數次扭轉戰局的程咬金直接丟到峽谷下面,也有人覺得幹脆一槍崩掉更解氣,爭論一番後還是帶回來了,說讓ZERO親自處置。
“喂——”
她用沒綁繃帶的那只手拽住角落裏的人,揪著駕駛服衣領把那人提起來面對自己。“想睡到什麽時候,你這混——”最後一個字刹車在她嘴邊,變成滑稽的“噢”,一口氣嗆在胸口的那種。

“怎麽回事?”ZERO問道,他上前走到卡蓮身邊,然後僵在了那裏。
好像有誰按下了定格鍵,前頭兩人不自然的反應讓扇摸不著頭腦。打破僵局的是卡蓮手上的那人發出的呻吟,似乎剛剛轉醒,他動動脖子,一張年輕得出乎意料的臉暴露在天窗射進來的一束陽光下。扇猜想這個機師不會比卡蓮年長,他的五官輪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卡蓮瞪圓眼睛張了張嘴,用驚慌得打顫的聲音叫出那人的名字:“樞……木……朱雀?!”然後手一松,剛醒來的俘虜又跌回地上。
扇問目瞪口呆半跪在地上的女孩:“你們認識?”
“老相識了……”她幹笑幾聲,帶著複雜的神情俯視地上睜開眼睛茫然環視四周的少年。“這個叫樞木朱雀的家夥是我同班同學。”
知道卡蓮雙重身份的扇對她的反應抱理解和同情,但他不明白ZERO的震驚原因何在。他轉向ZERO的方向想要詢問——那個地方空無一人,敞開的倉庫門還在輕微晃動,生鏽門闩摩擦出難聽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ZERO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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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到簡直像落荒而逃似的,魯魯修跑進作爲指揮總部的雙層車廂,反身關上車門。背靠門板呆呆站了一會,他摘下頭盔一下子坐到地板上,冷汗把手套黏在手心上的感覺在他的不安上又加了煩躁感。
“該死……”魯魯修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他一拳砸在車廂壁板上,然後把手指揉進頭發裏。他說不清這句咒罵究竟是針對誰。
事實上他沒有多少時間來承受打擊震驚和憂郁,上衣口袋裏的通訊器發出蜂鳴,接通後他聽經通訊兵興奮的聲音:“ZERO,京都派來了接應人,我們是不是接受他們的援助?”
“你認爲我們被困在這裏了?”
“不……ZERO,可是這裏離成田山太近,偵察兵說柯內莉娅的軍隊已經開始撤退了,他們也有可能沿途搜索……”通訊兵惶恐地說,在ZERO命令下他把所有成田戰場的後續戰況作了報告。
魯魯修長長地吸一口氣,起身走到控制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情況確實對己方不利,在得到更多的情報前,最明智的做法是等待……不過,如果那邊主動提出援助,必定是自己手上有他們想要的籌碼。
他對通訊兵做出指示:“幫我安排和京都使者的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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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快點!”
緊跟在身後的押送人員用槍托戳他被綁在背後的胳膊,但是腳踝上的繩索限制了邁步的幅度,讓他一個踉跄。頭上的撞傷處一跳一跳的疼,連帶視線也有些模糊了。
這算不算最遭的狀況啊……朱雀想,綁住手腳,被當作犯人對待其實不是第一回。上次是因爲11區前任總督克勞維斯殿下暗殺事件,自己被扣上凶手的帽子押往軍事法庭;這次是被俘虜後逃跑未遂,要被帶去接受敵方最高指揮官的審問。
說起來,似乎兩次遭遇都是和那個男人有關。
那個自稱是殺害克勞維斯殿下真凶的人,自己正是被他的部下俘虜了……ZERO。這個人的存在讓朱雀迷惑——不遵從規則的行事方式是錯誤的,用錯誤的方法得到的結果沒有意義,自己一直是這麽認爲的。可是,就像那次在去軍事法庭途中把自己“劫走”那樣,ZERO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使用無視規則的任意作法,然後不可思議地、快速地達到目的。這種踐踏朱雀認知的事物的做法每次都讓他感到強烈的憤怒。
除了憤怒,朱雀也很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麽。“正義的夥伴”這種說法,總覺得像是借口——爲了隱藏什麽的借口。

前頭傳來車門滑開聲,朱雀的思路被打斷了。
“ZERO,樞木朱雀帶到了。”押送朱雀的人在門外大聲說。
裏側的聲音稍微遲了一回才做出回應:“辛苦了,我想單獨對他進行審問,希望你們負責出入口的守衛。”
兩個押送者出于擔心提出想要在ZERO身邊護衛,被那人用說服的口吻拒絕了。
朱雀一個人走進車內,門在他身後關上。
白熾燈管照明的車廂內部光線明亮,感覺比從外部看起來要敞。似乎是考慮到進行轉播時會有許多人在車內走動的緣故,對空間的利用細致到令人驚歎的地步,在注重實用性的同時還讓空間不顯得狹窄擁擠,對不同功能區使用高度差來劃分。

朱雀環視第二遍的時候才發現剛才說話的人。ZERO坐在控制台前的高背倚裏,椅背擋住了朱雀的視線,只能看到倚在扶手上帶著色皮質手套的手。
那只手在聽到朱雀進來的動靜後動了動,從膝蓋上拿起一件東西——ZERO把面具戴在臉上。盡管被綁住手腳失去攻擊力,看到ZERO站起來的朱雀還是把身體調整爲防備姿態。

“又見面了呢。”
仿佛在對許久沒見的朋友說話般,ZERO轉向朱雀緩緩走下劃分控制區和接待區的台階。
朱雀往後退了幾步露出警的眼神,“……如果你想知道軍方或者特派的情報,勸你不要白費工夫——我不會說的。”
“我也沒打算問那些。”ZERO在L型沙發上坐下,擺出和人傾談的姿勢。“坐下吧。”
朱雀有些猶豫,但還是在沙發另一端,離ZERO最遠的一角小心地坐下來。“你沒對卡蓮怎樣吧?”他急切地問。
“只要你不會再跑進那架白殼裏去說要自爆,我保證她會好好的。”

朱雀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低下頭小聲說:“Lancelot……”

“什麽? ”
“別叫他‘白殼’,他的名字是Lancelot。”
“Lancelot?”ZERO笑了一聲,“Lancelot的騎士啊,誰是你的亞瑟王?那個亞瑟王值得你爲他做到這個地步嗎——打傷我重要的助手,又弄傷我好幾個部下也要發射信號彈,還跑進那架Lancelot裏打算逃跑。如果我沒有事先讓人取出Engery Filler你一定已經成功了吧。托你的福,騎士團只能撤退轉移到這個地下鐵隧道裏來……沒有早點用繩子綁住你是我疏忽了。”

“卑鄙!”朱雀怒氣沖沖地瞪過去,“居然利用自己的部下來威脅我……”
“卡蓮是你的同學,雖然不能算朋友,但用來對付你也足夠了。”ZERO平靜地說,“用別人的性命要挾你,比直接威脅你的性命更有效。”
“太卑鄙了……真不敢相信你這種人會成爲那些人的首領。”朱雀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他猜想接下來對方會說“用敵人的弱點擊倒他是很普通的事吧”。和上回見面時說的“殺了敵將難道需要理由麽”一樣,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聽說你拒絕吃飯,對我們的夥食不滿意嗎?”
結果卻是一句和猜測完全不同的話。
哈?朱雀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不肯吃東西對你沒有好處吧。就算不是爲了下次逃跑,你沒想過現在你的處境很危險嗎?”ZERO意有所指地說:“如果單獨關押,看守一定會悄悄殺掉你,然後跟我說是因爲你再次逃跑才不得不射殺。原本身爲eleven的你,卻做出不惜自己死掉也要消滅騎士團的事情,這種反抗帝國的組織裏幾乎都是你的同胞,你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

朱雀吃驚地看了對方一眼,難道說這算是……保護自己?很快他又板起臉來,“就算我想吃也沒辦法吃吧。”
他挪動一下被綁的酸疼的胳膊,讓對方注意到這個事實——兩條手臂捆在背後是不可能吃東西的。
ZERO似乎是愣了一下,突然站起來走進接待裏側的一個小房間裏,裏面傳出翻動塑料紙和陶瓷相碰的聲音。
過了將近十分鍾,朱雀正納悶對方在做什麽的時候, ZERO端著個盤子走出來,回到沙發這邊。熱咖喱的香味從盤子裏飄出來。
看到拿著食物走到旁邊的ZERO朱雀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ZERO居然會爲自己做飯……雖然只是速食咖喱,但食物的香味還是勾起了朱雀的食欲。他想起自己從上午接到待機命令到被俘已經十幾個小時了,兩頓飯都沒吃肚子確實很餓,如果能吃點東西,即使是塞西爾做的飯團他也會吃下去的。
他咽了咽口水,露出期待的眼神看著ZERO。如果因爲吃東西能被松綁的話,也許可以……

“嘴巴張開。”ZERO說。
“什、什麽啊?”
“我不會解開繩子的,所以喂你吃。”ZERO把一湯匙咖喱飯送到朱雀嘴邊,“解開的話你會挾持我作爲人質然後逃走吧。”
被看穿心思的朱雀繃緊了全身。
“不要一副這麽可怕的表情,你想吃飯吧。我沒有虐待戰俘的嗜好,當然我也不會給你任何逃跑的機會。”
朱雀可以想象面具下的那張臉一定露出戲虐的表情嘲笑自己,他垂下眼睛把湯匙和咖喱飯含進嘴裏。感覺好差,搞不好這只是在愚弄自己。然後他因爲舌頭上的味道睜大了眼睛。
“怎麽了,我可沒放什麽奇怪的東西進去。”
然而朱雀擔心的並不是招供藥物這樣的問題。因爲喜歡口味重的食物,每次吃咖喱飯他都會再放點胡椒,而知道這個習慣的人——他的喉結動了動,艱難地咽下那口咖喱飯。

有點燙……朱雀低下頭咕哝道。
“你不會慢點吃啊。”
熟悉的,帶著寵溺味道的責怪語氣讓朱雀全身僵硬。他希望自己此刻能暈過去,醒來後發現一切都是夢境。
“怎麽了?”
發覺朱雀睜大眼睛盯著自己,ZERO問道。
臉色蒼白的朱雀如夢初醒般搖搖頭,對又一次送到嘴邊的湯匙。他順從地張嘴——含進去,然後吞咽。如果在胸中的疼痛也能被這樣咽下該多好,他想。





Side B.

喂完一整盤咖喱飯後,ZERO用紙巾爲朱雀擦掉沾在嘴角和下颚的湯汁。包裹著皮革手套的手指滑過皮膚的觸感很奇怪,小時候父母都沒有這麽溫柔地對待過自己。
一方面下令讓人用繩索捆住自己,一方面又親自下廚還喂自己吃飯,反差如此之大的行爲,發生在這個人身上卻沒有什麽不協調感。是因爲這些行爲後面沒有虛情假意的存在嗎?
惡意和善意在這個自稱ZERO的人身上並存,像火焰一樣純粹。能夠燒毀一切也能帶給人溫暖的火焰。朱雀感到困惑,因此他花了十幾秒才意識到那只手正撫摸著自己的面頰。
做什麽?他正要開口問時,ZERO說話了。
“這是卡蓮弄的?”

被撫摸的左臉微微刺痛,朱雀想起這是不久前挨了一耳光留下的指印,還以爲已經消退了。
“啊,稍微……應該算吵架了吧。原來她是個活潑又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呢,和學校裏面完全不同。”朱雀說。
“對打了你臉的家夥還做出這種評價,你是笨蛋麽?”
“因爲我說了那種話……她才那麽生氣。”朱雀苦笑著說。

“啊,這個我聽扇說了。她去勸說你離開布裏塔尼亞軍隊,你反倒勸說她退出色騎士團。”ZERO把空盤子和湯匙隨手放在玻璃茶幾上。“把她氣到甩你一耳光走掉,扇又去勸說你加入我們。告訴你將要轉移的事情本來是爲了讓你對回軍隊徹底死心,不過扇他不夠了解你——讓你知道那種事反而會讓你想盡快逃跑,他被你敲昏又被拿走倉庫門鑰匙,爲此我會處罰他。”

“不用爲這種……”

“你沒有爲他求情的立場吧,他是我的部下。”ZERO聲說,旋即又換成了一種詢問的語調,“如果你肯加入騎士團,就不是‘爲俘虜自己的敵方求情’這種立場了……怎樣,不再考慮看看嗎?”
朱雀坐直身子露出驚訝的神情。居然會因爲一頓飯就差點忘記身處敵營的事實,他在心裏罵自己太沒神經。一直以來在考慮的都是“拒絕合作會怎樣”,因爲從一開始就不曾想過要加入色騎士團。
但是……但是……如果面具下的那張臉真的和猜測的一樣……這個念頭讓朱雀不敢擡頭直視身邊的人。
是什麽時候,到了如此接近的距離……啊,是剛才喂飯的緣故吧。他唯恐在那具身體上發現更多熟悉的特征,再次把眼睛垂了下去。
可能是把這沈默當成了猶豫,ZERO像是看到了希望般松了口氣。

“我說過……你如果真的想要改變世界,就來做我的同伴。你確實應該放棄了——從內部改變,把布裏塔尼亞變成有價值的國家這種想法。到我身邊來吧。”
朱雀咬緊牙齒,輕聲但堅決地說:“要我答應這件事,除非死。”
對方啞然。
朱雀可以感到ZERO緊握著的拳頭和身體一樣在顫抖著,爲了讓對方進一步了解到自己的意志,他繼續說:“待機期間我無意間聽到……要人爲造成地下水脈噴發必須用熱能波動或者輻射波動,卡蓮的機體擋住我的VARIS子彈用的就是輻射波動吧,我向她確認過。‘不只是布裏塔尼亞軍和解放陣線的部隊,連山下的城鎮民居都被卷入,跟爲了勝利造成這種山崩的人合作,我做不到’,就是因爲說了這種話我才會被她打。”

“想說我是殺人犯嗎,開戰前布裏塔尼亞軍發布過避難通知吧。如果因爲這個程度的損失就産生猶豫止步不前,那之前的犧牲也就沒有意義了!”

朱雀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他在眼中蓄滿了力量擡起頭來。“把死者的生命叫做‘這種程度的損失’……你想用‘這種程度的損失’換來什麽結果?你有沒有想過那裏面如果有你的親人或者朋友你會是什麽感受?連這種想象力都沒有……把人的生命當作‘必要的犧牲’,這樣子能改變什麽!”
他不顧手腳還被綁著,猛地站起來大聲說:“以錯誤的方式取得的結果毫無意義吧!”他激動到呼吸散亂,吐出一口氣轉身往門口走去。“這次不管你用什麽威脅也不能阻止我,要麽放我回軍隊去,要麽現在開槍殺了我。”
將這個選擇題丟到身後,朱雀大步向前走。

“回軍隊……你想說那裏才是你的歸處嗎?”
聲音陰沈嘶啞得讓人有被陰間的鎖鏈縛住身子的錯覺,從ZERO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恐怖到朱雀不敢回頭看一眼。

綁著胳膊的繩索被從後方拽住了。
本想把朱雀拉回沙發這裏,但因爲往前的慣性,朱雀身體一歪——倒在了茶幾旁邊的地板上。肩頭撞在地上發出悶響,疼痛以此處爲中心傳到全身,朱雀吃痛地抽氣。一旁傳來盤子翻倒的聲音,ZERO似乎也因爲失去平衡摔倒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可是沒有手臂的幫助怎麽也做不到,ZERO像在欣賞他這副狼狽相似的靜靜坐在旁邊。

“你說我的方式是錯誤的,是認爲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嗎?”
朱雀全身僵住了。
“你一直強調自己的主張,又爲了實現它做過些什麽?難道不是越來越偏離初衷嗎?”
“你……”
“看到你這幅模樣還真讓人愉快……”

這算是羞辱……嗎?
剝奪了行動能力、連站起來都不行,手足被緊緊捆住;駕駛服雖說可以一定程度上抵消掉Knightmare Frame戰鬥時的沖擊,但對于直接針對肉體的打擊就跟裸體差不多。別說反擊或者逃跑了,連自保也做不到的……這副模樣。
“你只是幸災樂禍吧!”朱雀用上全部怒火吼回去。
ZERO的笑聲仿佛什麽東西裂開了。
“對我來說,樞木朱雀……你的樣子就像在現實和理想間徘徊。你問我‘想得到怎樣的結果’,我也想知道呐——說著不想殺人又待在爲帝國殺人的軍隊裏面,你究竟想做什麽?”

那個人居高臨下俯視著朱雀,朝他靠近過來。朱雀只能用目光拼命抵抗著他。
“對你而言,不遵守法律活下去是不行的吧。法律是什麽?法律經不起細看。認真琢磨你會發現它只不過是一套理論化的闡釋,合法的詭辯,一些方便人們運用的先例,是少數人爲了更好地控制多數人造出來的東西。”
“遵守規則和法律才有和平吧……”朱雀的臉貼著地面,艱難地說。“人們需要的是和平不是戰爭,需要比他們起初擁有的更美好的和平……如果你在戰爭中的行爲有失你的人格,你得到的和平只會比戰爭前更糟。”
他沒有錯過對方一瞬間出現的動搖,他彎起身體想用腳踢過去。但是ZERO避開後壓到他背上,讓他臉朝下趴在地著。
ZERO毫不放松擰住他上臂的手,另一只手揪住了朱雀的頭發。
“感覺怎麽樣?”

朱雀的下颚被擡了起來,他無法呼吸。

“這就是你維護的、爲之戰鬥的存在,那群家夥一直都是這麽壓在你身上的哦。從內部改變……你是沒見過那個‘內部’的真實形態吧,那些家夥可不會給你自由活動手腳的空間。”
“……放手……”
“你繼續走下去只會變成現在這樣——無法動彈,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壓在你身上,想要這樣過一輩子嗎!”
“不是那樣的……!”
“與其任你變成那樣,不如現在……在這裏毀了你。”ZERO平穩的聲線下飄著瘋狂的味道。
朱雀發出了悲鳴。他被揪住頭發把上半身拉了起來。

“把繩子再束緊些讓手腳失血壞死如何?還是剝去你的衣服把你關進地下室讓你無法逃走?或者給你吃麻藥直到産生藥物依症再也不能過正常生活?”
真讓人期待呢,ZERO笑著說。那笑聲裏卻沒有一點愉或者期待之意。
車門口傳來人聲,ZERO的話被迫中斷了。卡蓮推門進來前他站起來整整衣衫,但沒有把朱雀扶起來的意思。
“呃……審問結束了?”卡蓮問道。
“還沒有,不過也算暫時告一段落。”ZERO繞過朱雀走向卡蓮,“是京都那邊有消息了?”
“是的,那個使者希望您用他的電話和那邊通話,您能過去一趟嗎?”
ZERO點點頭,吩咐門口的兩個守衛不要讓朱雀離開指揮車也不能讓誰帶走他,之後獨自趕往京都使者休息的地方。

卡蓮踱步到朱雀跟前,地上那個的角度只能到看她的靴子。她看看一片狼藉的接待區,盯著下方說。“還真是激烈呐,不過看來你還是沒有答應加入騎士團,難怪ZERO會氣成那樣子。”
朱雀一聲不吭地趴著。事實上他已經沒有回應卡蓮的余裕了,剛剛的對話讓他全身脫力,身體和精神受的沖擊一時沒緩過來。
卡蓮看著這樣子的朱雀,漸漸皺起眉頭。她彎腰抓著他的胳膊讓他坐起來,“先說好,這可不是幫助你或者同情你,你躺在這裏太擋道了。”
朱雀神情恍惚地小聲道謝,卡蓮更不高興了。
“你想死在這裏嗎?”

朱雀猛地擡起頭來,看見他恢複了有力的眼神,卡蓮的態度和緩了點。“如果你還這麽固執下去絕對會被殺掉,大家不會容許你這個阻礙繼續活著的。”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做不到……加入騎士團這種事。”朱雀失神地看著腳上的繩子,“我不會再逃跑了。對不起,那個時候的事情,還沒對你道歉……”
“想要我再給你一耳光嗎?”卡蓮制止朱雀的道歉,氣惱地歎氣道:“我是不明白ZERO怎麽看你,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絕對不想你死掉。不管是回軍隊死在戰場上還是被我們殺死,他對你可是相當執著的。”
看朱雀對這些話沒什麽反應,卡蓮氣得用鞋尖踢地上的碎盤子。選擇可以活下去的道路不行嗎?她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總之,你現在最好安分點。”
在快走到車門處時,朱雀叫住她。

“可以幫我做件事嗎?”朱雀把臉轉向她。可能是最後的請求了吧,他微笑著說。
“能替我給魯魯修的手機發條短信嗎?問問他在不在學校,只要這些就可以。”
卡蓮思索一下覺得沒什麽可疑的地方,點頭答應了。她只是有點奇怪——不過是拜托人幫忙發個短信,朱雀幹嘛把語氣搞那麽悲壯。這是因爲她沒在朱雀那個視角,沒有看到控制台的桌鬥裏躺著一只手機,和魯魯修用的是同款。

卡蓮走後不久,那只手機發出震動,提示新短信已收到。朱雀直到手機震動結束好一會,都直直地看著那裏。
然後他蜷起身子,額頭抵在膝蓋上。
魯魯修……
他僅僅在心中默念道,沒有叫出聲來。好像這名字是個禁忌。



“一旦遇到和那家夥有關的事,你就失去冷靜。”
C.C把雜志翻得嘩嘩響,她現在很煩躁。不只是因爲魯魯修從京都使者那裏回來就在椅子上扮雕像,主要是在這荒郊野外……“我想吃批薩,你快點讓騎士團離開這個地鐵隧道。”
她用任性的聲音催促道,椅子上的“雕像”動了動,回頭鬼氣逼人地瞪她一眼。
“既然知道他就是你最棘手的敵人,爲什麽不直接用Geass讓他聽話,你在猶豫什麽?”

“只有他,我絕對不想用……”魯魯修手撐著額頭,露出苦悶的表情。
“真搞不懂你——在這方面純情到這個地步,愛情讓你智商下降了嗎?”
魯魯修像被電擊了一樣跳起來,睜大眼睛看著她。“爲什麽……你會知道?”
C.C把視線從雜志上擡起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難道你晚上夢遺的時候叫的是和樞木朱雀同名的人?我被你吵醒過多少回了——那種火熱到耳膜都會融化的聲音……”
“夠了——”魯魯修難堪地移開視線咕哝道:“我已經夠頭疼了……京都那邊究竟想幹什麽……”他按著太陽穴倒回椅子裏,如同將死之人般絕望地自語:“說要交給他們進行處決,明早執行死刑……怎麽可以對朱雀做那種事?!”
“出現一個恭順派代表讓他們很爲難吧。”C.C分析道。“別忘了是誰讓騎士團落到這種田地,現在要是不依靠京都方面的援助和掩護會全滅哦。如果不能把他作爲阻礙清理掉,就控制他讓他成爲同伴。”
拳頭在牆壁上砸出“砰”的響聲,魯魯修喘息著把頭靠在上面。“我會找到第三個選項!”他低聲說。


++++

在作爲臨時據點的廢棄售票廳裏,卡蓮抱著膝蓋出神,扇用手在她眼前晃晃。
“怎麽了,還在想ZERO的事情?”他把一份飲料遞過去。卡蓮接過沒有喝,在手裏轉動著杯子。“我有一點害怕……”
“什麽?”
“我怎麽想都覺得,那時候真的會被殺……ZERO是認真的。”卡蓮顫抖了一下,“他說樞木如果不放棄自爆從那架白殼裏出來就殺了我。”
“……可是,ZERO後來不是說了那是作戲嗎?”
“是的,後來他跟我道歉——沒有事先說明就要我配合他。但是回想那時候,我真的有‘會被殺’的預感,總覺得……他是認真的。”
扇拍拍她的頭安慰道:“女孩子就是容易想太多。那種事不可能的吧,他可是把你當最寶貝的王牌機師看待呢。”
卡蓮喝了一口杯子裏的熱飲,臉色依然很陰郁。
“知道我爲什麽打他嗎?”
“你說樞木朱雀?”
卡蓮“嗯”了一聲。


C.C看魯魯修一眼,微微眯起眼睛。“軟硬兼施也沒能讓他答應加入,你還真是遲鈍。”



“那種樣子我看了就來氣。”卡蓮的眉頭皺起來,“那家夥……好像是自己的命就不值得愛惜似的。”


“你沒看出來嗎,樞木朱雀可能沒打算活下去。”C.C看著魯魯修驚愕的樣子說,“死亡不會讓他恐懼,生存也無法誘惑他,對這種人你要怎麽辦?”


++++

灰塵的味道嗆得朱雀打了個噴嚏。
被蒙著眼睛帶到車外,似乎是ZERO的命令。這次的關押地點是一個和調度室相連的雜物間,除了一個需要躬下身才能通過的小門外再也沒有其他入口,是個理想的臨時牢獄。
押送者揭開他眼睛上的布帶把他推進雜物間,將門從外側鎖好就離開了。是接到指示才這樣吧,或者只是把朱雀關在這個絕對不可能逃跑或者被人發現的地方,不再管他,任他慢慢餓死?
獨自呆在暗的狹小空間裏,空間感和時間感都混亂了,感官也變遲鈍,只有綁住手腳的繩子能提醒身體的存在感。
死亡是不是也像這樣?意識和身體的感覺全部消失在暗裏?啊啊……好像也不壞呢,這種感覺……
在朱雀覺得快要迷失在暗中的時候,微弱的光芒降臨到這個空間裏。灰色的光線從打開的門射入室內,在他身面前的地上投下開門者的身影。
穿著阿修弗校服的高挑身形,利落的色短發襯托著線條纖細的五官,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睛——罕有的紫色。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非常美麗的眼睛,此刻正用關懷的眼神看著朱雀。
在看清坐在地上的確實是要找的人後,眼睛的主人放下心來露出笑容。

“太好了……你真的在這裏。”
魯魯修彎腰進入雜物間,蹲在朱雀身邊,用小刀幫他割斷了繩子。以爲朱雀是太過吃驚說不出話來,他開玩笑說:“怎麽了,一臉在夢遊的表情?”
“啊……沒什麽。”朱雀在看到魯魯修的瞬間有一大堆話湧到喉嚨口,但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盡管朱雀沒有問“你爲什麽會在這裏”,魯魯修滔滔不絕的講起了事情經過。
“卡蓮和我聯系,把你被關的地方和崗哨位置都告訴了我。她想救你的,但由于自己是色騎士團的人無法出手,我花了不少功夫調查這一帶才找到你。”
被問到你沒事吧。朱雀遲了一兩秒才點點頭說:“……啊,還好。”
然後再找不到什麽好說的,兩人一言不發沿著地下鐵軌道往前走。在一些風化破損的裂口處有星光灑下來,在路面上形成暗淡的白斑,兩人在其間穿行走過。

漸漸看得到出口了,光線逐漸明亮。群星的光輝正在隱去,日出方向的天空泛著蒼白,其他部分仍舊漆。
走在前面的魯魯修突然停下,走到一叢植物邊,扒拉出一個袋子遞給朱雀。“裏面有替換衣服和錢,可以幫你離開這裏……我稍後再走。”
他咬咬下唇,別過臉不再直視朱雀。“快走吧……”仿佛努力壓抑著什麽般說道。
“……知道了,等我回軍隊會找機會聯系你。”
魯魯修猛地轉向他,壓低聲音吼道:“我救你出來可不是爲了讓你去那裏……”他用力抓著朱雀的肩膀,“不要回軍隊!”

“可是……魯魯修。”朱雀無視肩膀上的力道和那雙手的顫抖,“你覺得我還有別處可去嗎,軍隊是唯一能……”

魯魯修用嘴唇堵住了述說著的朱雀的嘴。
直到快要無法呼吸才放開朱雀的嘴唇,魯魯修用真摯的眼神凝視發著呆的朱雀。
“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啊,和我還有娜娜麗一起生活。不要再說只有軍隊可以回這種話了,歸處這樣的場所……你想要的話我會給你。”
“……魯魯修?”
“本想早點告訴你的,對我來說你不只是朋友這麽簡單。”
“什麽……”
魯魯修把朱雀拉進懷裏,溫柔地捧住他的臉頰:“我喜歡你,朱雀。我想和你在一起。”
朱雀在魯魯修的嘴唇再次貼上來前用力推開他,往後退的腳跟碰翻了草叢裏藏著的另一件東西,簡易手提箱的蓋子攤開,ZERO的披風和假面一起掉到地上。

相對于魯魯修的驚慌失措,朱雀非常平靜。猜測和臆斷,是會在親眼證實的那一刻帶給人安心感的,如果那個人長時間被重複地猜疑又不斷否定所苦的話。

魯魯修的慌亂僅是很短的時間,他看了朱雀一眼,緩緩說:“你已經知道了?”
“我已經知道了。”朱雀如釋重負般說道。“是咖喱的味道。”
魯魯修用手覆上眼睛苦笑道:“啊,我還真是失策……”
朱雀像對待滿身傷痕的人那樣輕輕觸碰魯魯修的手,充滿痛苦之色的眼睛露出來。
坦然注視那雙眼睛,朱雀說:“假如你只是魯魯修•蘭佩洛奇,我只是樞木朱雀……我一定會對你說‘我也喜歡著你’的。”
隨後他又被魯魯修抱住,他們不再說話,擁抱緊密到像是要把兩具身軀融爲一體。



但即使這樣,兩個人選擇的道路……

魯魯修把臉埋進朱雀耳邊和頸後的發間,嗅著令人眷戀的氣息。

……也不會重合爲一條

朱雀感受著溫熱的鼻息,微微仰起脖子讓兩人的身形契合得更加緊密。



“不只是歸處啊……”朱雀輕聲說,“軍隊是把我選擇的道路變得有意義的地方,就像魯魯修在作爲ZERO時才覺得真正活著一樣。”
一直緊緊抱住朱雀的魯魯修睜大了眼睛。
朱雀推開魯魯修的胸膛,說道:“放棄這條道路只會像行屍走肉那樣活著,你不也是一樣嗎。”
“什麽‘讓道路變得有意義的地方’!那邊只把你當隨時都能舍棄的棋子喲!”
魯魯修全身籠罩在怒氣裏,他握著朱雀的手腕把他拉近。“你以爲是誰讓我們只能躲在地下?你發射信號彈之後布裏塔尼亞是用上百枚導彈回應的喲!京都想要處死你這個‘恭順派代表’,你這樣回軍隊也只會被當作奸細處決掉……要我說幾遍你才明白?!”

“我當然知道這些,但是我……”

魯魯修粗暴地打斷他,“固執到這地步你想要做什麽啊?”
“我當然知道的,這是不被人期望的生命……可是,我想讓它變得有意義。”
“在我身邊不可以嗎,即使是我的請求也不行嗎?”
“魯魯修好狡猾……”像是要說“如果是你的請求我該怎麽拒絕”這樣的話,朱雀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喂——那邊的是什麽人?”照明燈朝兩人站的地方掃過來,有人大聲喝問。知道是按點巡邏的騎士團衛兵,魯魯修忙把朱雀往草深的地方拉去,就在同時,他聽到槍聲。

朝陽跳出地平線撕裂了最後的夜,將薄暮的微冥驅散。
白晝來臨。

兩名騎士團的巡邏兵趕到可疑人影所在的地方時,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ZERO跪倒在荒地上,懷抱著一個人蜷著身體,面具邊緣露出幾根發,鬥篷也像是匆忙間裹在身上那樣零亂;而他抱著的人居然是本該關在雜物間的樞木朱雀,他以張開手臂的姿勢仰面躺著,剛才射出的子彈幾乎全打在他身上,血水沁潤了他身下的大地。
顯然是已死之人的脸上挂著微笑,像个願望被滿足的小孩子,而應該是活著的那個卻沒有絲毫生氣。看到ZERO,你會覺得他已經與樞木朱雀一同死去了。





-- END --




- White Lie in Black -


 


 


題目: White Lie in Black
作者: 岡多林之月
説明: [Code Geass-反逆的魯魯修]第一季動畫23話後衍生
CP: 白
分級: NC-18




0.Memory


請給我一個長長的夏季
給我一段無瑕的回憶
給我一顆溫柔的心
給我一份潔白的戀情

將一切最美的在瞬間燒熔
含淚成爲永恒的模子
好能一次次地 在千萬年間
重複地 重複地 重複地
嵌進你我的心中



++++
午後三點的陽光穿過隱隱浮動的花香氣味灑入自習教室,樹影搖曳,光影沈浮。
彈起的硬幣在半空翻飛,不斷變換的正反兩面反射光線,閃閃發亮。然後平穩地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確認了哪一面朝上,他用鉛筆細心塗答題卡的某一格,然後再一次抛起硬幣——剛才的過程卻沒能重現,下落過程中,硬幣被旁邊的人截住。

“你這家夥,”有些哭笑不得的口吻。“不會是又在猜選擇題吧。”
他縮起脖子心虛地撓了下頭。“也不是每一題都這樣的……”
“做不來就請教別人,我又不會嘲笑你。”言外之意是你當我不存在麽。
“嗳……”他擡起頭。“可以麽,會給你添麻煩吧?”
臉頰被捏住,往兩邊拉。

“這麽客氣是想付給我授課費用麽?”
“魯魯修的話,肯定會以秒爲單位計費吧。”他揉揉發紅的兩頰,咧開嘴笑了。
“雖然你說的沒錯,不過聽起來還真是刺耳。”魯魯修把凳子往這邊挪了挪,扯過他的習題冊。“說吧,哪題不會?”

對方的靠近讓朱雀瞥見柔順發間躍動的光澤,他有瞬間的失神。
不合時宜的噪音響起。
魯魯修說了句抱歉,走出教室去接手機。半刻鍾後回來坐下,揉著眉心歎氣。
“和女朋友吵架了?”朱雀關心地湊過去。
“如果只是因爲女朋友就好了……”魯魯修依然面色凝重,色騎士團人多事雜,都是大人了還不讓人省心,他覺得自己像個保姆。
朱雀認真琢磨對方說的每一個字,然後恍然大悟。
“啊,是男朋友吧。”

魯魯修的下巴差點砸到桌子上,頭上擰出了十字路口。
“那種東西我不需要,男女朋友什麽的。”他皺著眉,聲音冷漠。
“就算不是戀人,喜歡的人總是有吧?”朱雀很吃驚,都是十七歲的男生,不可能完全不想那些事的。
“確實是有喜歡的人,就在這間教室裏。”魯魯修說。
扭頭左右看看,朱雀確認[這間教室裏]只有對方和自己。眨了眨眼,他也很鄭重地說,“嗯,我也喜歡你。”接著又說。“也很喜歡娜娜麗,還有學生會的大家。”
猶豫著要不要加上亞瑟,又聯想到它牙齒的銳利。回過神來,跟他同款的色校服已經占據了領空。

嘴唇上落下微涼,但很柔軟的觸感。
朱雀手裏的鉛筆“啪”地掉在桌面上。
室內若有若無的花香似乎一下子濃郁起來,阿勃勒的香氣被陽光曬暖,散發出與其自身金黃色花瓣相似的艷麗氣息。
短暫的流連輾轉後,魯魯修坐直身子。
“我說的是這種喜歡。”
朱雀表情有點呆,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回想剛才那讓他胸口發熱的感覺。
沈默了一會,他開口了。
“好像……磕到牙齒了。”

習題冊子精准地拍在他臉上。






1.Criminal

“你願意為你的罪行懺悔麽?” 神父例行公事地詢問五分鐘后就要進入刑場的死囚,對眼前的狀感到費解,他從沒見過這副模樣的死囚——往常他進行這項儀式時,那些囚犯總是驚恐不安、頽然絕望,至少也會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感到恐慌。然而沒有任何一個像今天這位一樣……平和而放鬆。那位死囚坐姿端正,顯然是經受過長期的軍事訓練,兩只手安然地垂放在膝蓋上,好像在等待什麽的姿勢。
一個死囚還能等待什麽?除了死亡。
神父思索這些的時候差點就錯過對方的回答,“是的,我願意懺悔。”死囚說道。
這名不同尋常的囚犯讓神父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隨後他的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
這根本還是個孩子。
資料上顯示只有十七嵗,雖然犯下殺害皇族這樣駭人聽聞的罪行,但是總督閣下命令用斷頭臺實在有點……就連年邁的神父也只在小時候聼祖父輩講過斷頭臺的事。

“鍘刀落下的時候最好轉過身去。”
神父對這句話印象深刻,他猜測轉身的原因是爲了避免被濺到鮮血,今天親眼看到斷頭臺的時候他才明白,只要有點人性的人都不會願意看到鍘刀落到底的那一幕。光是巨大刀鋒的寒光就叫人不寒而慄,想象一下它切斷頸骨的聲音更是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捂緊雙耳。
盡管如此,總督柯内莉婭·麗·布利塔尼亞仍然要求這次處刑面向全國直播,好像這麽做就可以稍微平息她失去最親愛的妹妹的哀痛。

“對於誠心懺悔的人,神明賦予他們申請緩刑再審的權利。”神父留意著守衛的目光,小聲對死囚說道。“你可以說因爲看見那位公主殘殺你的同胞,導致你情緒過於激動……所以,失手……”
“事實不是那樣。”囚犯擡起頭輕聲打斷他的話,年輕的臉上露出微笑。“我不能撒謊。我很清醒,殺死尤菲米婭殿下的時候。而且……”他扭頭看看窗外聳立著的斷頭臺。
“那是我應得的。”
死囚臉上滿懷期待的微笑讓神父不由自主倒退好幾步,某种異常感使他背後發冷。

名譽布利塔尼亞公民樞木朱雀。軍銜少校,曾被授予第三皇女尤菲米婭·麗·布利塔尼亞專署騎士稱號。
罪行——殺害主君第三皇女殿下,即日執行死刑。]

判官宣讀完通告,命令行刑人員就位。
朱雀面前的鐵門緩緩升起,佔據視野的是類似斗獸場格局的環狀觀衆席,好奇和玩味的視線像夏季驟雨一般傾注在他身上。強烈的白金色日光令他的瞳仁縮成一點,鉛色水泥地面讓藍色天空愈顯深邃,仿佛一只無比巨大的眼睛,冷漠地俯視地上衆生。
朱雀數著腳下的步數,七十三步,再往前走就是通向斷頭臺的階梯了。在那上面,是能讓他得償所願的東西。
他輕輕笑了起來。
檢閲臺上的柯内莉婭蹙緊眉頭,觀衆席上零零落落響起飽含怒氣的噓聲。

總督劍刃般冰冷的視線慢慢掃過觀衆席,雜聲漸漸消失,現場恢復到鴉雀無聲的狀態,人們只能在心裏琢磨死囚露出的微笑是否在藐視法場,抑或是對什麽都不在意,以至於死亡也無法打動他。
朱雀走上木質樓梯,順從地按照指示跪在斷頭臺前,把脖頸放入凹槽。自始至終,他都帶著那種淺淡的微笑,就好像要把這副表情帶進棺材,讓那異樣的笑容持續到屍骸腐朽,形體消亡。
這微笑因爲天空中漸漸浮現的色機身凝固住了。

越來越清晰的引聲吸引了觀衆們的目光,在人們看不見的角度,總督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比一般Knightmare足足大上一號的尺寸,在浮動系統作用下悠然降下的色Knightmare猶如阿努比斯的金屬塑像,只有其製造者和機師知道它的名字:Gawain。
本來是屬於第二皇子旗下的科技開發小組的機體,在神根島事件中被奪走,現在的主人是活躍在十一區的叛亂組織司令官——ZERO。

“又見面了,柯内莉婭總督。”還未著陸的Knightmare外置擴音器發出了那個男人的聲音,傲慢,而且桀驁不馴。

現場再度一片譁然,人們睜大驚恐的眼睛仰望徑直朝樞木朱雀所在地降落的色機體。柯内莉婭不動聲色地揚起右手,一直在刑場周圍待命軍隊解除武器管制,紛紛將砲口對準降落在處刑臺上的色Knightmare。
火砲和高能射綫武器的金屬反光引起了不速之客的注意,擴音器内傳出ZERO的冷笑。

“真是隆重的歡迎,我受寵若驚,希望能跟您面對面談話,願意賞臉嗎?”
雖然使用的是敬語,口吻卻像是狂妄的挑釁,不等柯内莉婭做出回應,色機體的駕駛艙徐徐開啓。

柯内莉婭冷冷地看著駕駛艙,那目光猶如嚴寒的冰霜,猶如色火焰,好像要隔著裝甲和駕駛座防護罩將座在裏面的人燒成齏粉。她將右手猛然揮下,看到指示的傳令官正要大喊“開火”的時候,展現在衆人眼前的景象讓這聲號令生生卡在了喉頭。
空的。
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柯内莉婭也愣住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她失神的瞬間,毫無防備的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別回頭,也不要轉身。”
ZERO的聲音。

始料未及的變故讓柯内莉婭綳緊了全身,雖然立刻意識到這都是那個男人的計謀,但是她完全來不及反應。
剛才在擴音器裏面播放的大概是錄音,但是,穿過層層封鎖綫和身份檢查潛入到自己身後實在無法用常理解釋。以驚人的速度殺死了所有警衛人員嗎?但是她還能從眼角餘光還能看到在勤崗位上巡邏的親衛隊,那些人看起來對總督的危險視而不見,難道是收買?

“今天你要和樞木朱雀一起死在這裡,ZERO。”柯内莉婭沒有轉過身,但是散發出的猛烈殺氣直指背後的ZERO。
“由我親手殺死。”
“你確實有權這麽做,可是你做不到。”
“什麽——”
“在這裡放過樞木朱雀,我會帶走他。”
“就算你用在場所有人要挾我——乃至我本人的性命,休想!”
“人質?”ZERO發出嗤笑。“真是可愛的想法,只可惜你猜錯了方向。按我說的做,那位公主虐殺日本人的影像就會停止播放。”他用無禮至極的命令口吻説道。
“入侵轉播衛星的人果然是——向全球不斷播出它是你們干的!”柯内莉婭的聲音顫抖了,身體因爲極度憤怒而顫抖。
帝國爲了平息尤菲米婭造成的影像花費了大量功夫,還強迫柯内莉婭在記者招待會上承認親妹妹患有神經方面的隱疾,一切都是爲了息事寧人。但是客多次入侵電視轉播的衛星播放那段錄像讓一切努力都化爲泡影,肇事者還在影像中穿插了很有煽動性的演説,目前國際上針對布利塔尼亞的轉制和霸權主義反對聲浪日益高漲,那些人把尤菲米婭置於風暴中心,將沉眠土中的她傷害得體無完膚。

“殿下,您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耳塞内傳來吉爾弗和達爾頓擔憂的聲音,ZERO退回到檢閲台的陰影中,柯内莉婭沒有打開挂在耳朵上的通訊裝置呼叫她的騎士,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凍結的冰雕。
幾秒鐘后,她的下顎顫抖著,從緊咬的牙齒間擠出三個字。
“給我滾……”
她眼睜睜地看著色機體用機械手抓起出行臺上的死囚,放在空出的駕駛艙座位上,艙蓋合上的速度悠然緩慢,就像在嘲笑她的無力。






[未完结,其余部分收录在本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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