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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6 (Wed) Code Geass同人本《Schnee und Feuer-冰与火》[Cp:211]在綫閲讀

~ speciousity ~


標題:Speciousity(n.) 似是而非
配对:211/白[Schneiser El Britannia & Lelouch Vi Britannia & SUZAKU KURURUGI]
分级:NC-17
作品类型:虐有,暗有,半架空
说明:原作动画23话後衍生,採用部分作者杜撰的設定


1st Night


 


“讓開。”


朱雀語氣堅決地對幾步開外的髮少女說。同時用打開保險的手槍對準她和她身後的人——看上去陷入昏迷狀態的ZERO。


血從駕駛服破損出流淌出來, C.C不理會身上血肉外翻的傷口,以一種巍然不動的姿態擋在樞木朱雀與他的宿敵之間。


“別讓我重復,”朱雀說,“這個人必須死在這裡。”他的目光越過她纖細的肩膀停在ZERO的面具上,翠的眼瞳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長風席捲戰場,地面上的火光和天空中的砲火交相輝映,濃的焦土氣味和煙灰色的火藥味湧進空氣凝滯的艙室。在Lancelot撕裂的Gawain駕駛艙内,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仍在繼續。


面對洞洞的槍口, C.C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那雙眼睛是凝固了千年的琥珀。“在你看來,ZERO是十惡不赦的罪犯。”


她盯著他,以自己的身體掩護ZERO的姿勢沒有變。“你以爲這傢伙是爲了誰才做那些事的?”


朱雀睜大眼睛,但很快又恢復沸騰著殺意的眼神。“






不管初衷和理由是什麽,ZERO的做法都是錯誤的。殘忍地奪取他人的生命……卑鄙到對尤菲、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尤菲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他是不容於世的存在!”


金色琥珀般的眼睛顫動了一下,少女笑了。她的神情淡定自若,揚起臉迎上槍口。“既然你已經知道了Geass的事,那麽你要殺死的人,應該是我。”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麽,快閃開!”朱雀警告她,“我不想射傷無關的人。”


“怎麽,告訴你Geass情報的傢伙沒跟你說麽?這種力量人類不可能天生就有的,把它給予ZERO的人——”她故意稍作停頓,“——是我。”


又一陣風吹過,飛揚的髮絲擋住了她的視野,風把戰場上的聲音帶到兩人耳邊。爆炸聲、砲彈破風聲、大型戰鬥機人的運轉聲,以及人們的呼喊和哀號。


她有些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反應,朱雀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某种哀傷使他的眼睛深邃起來。


 


“刀劍無罪,有罪的是使用它們的人。”


朱雀扣住扳機的手指開始彎曲時,C.C差點尖叫,在這個距離下開的話槍子彈將貫穿她擊中魯魯修。而且朱雀瞄準的是她的心臟——也是ZERO的心臟。


探照燈光束由上而下掃過駕駛艙裂口,定在開口処。亮光強得人眼無法直視,朱雀透過指縫看見阿瓦隆巨大的艦身。他意識到正是這架空中戰艦的出現使得周圍的夜空安靜下來。等朱雀回頭去看剛才瞄準的位置,髮女孩不知什麽時候失去了蹤影。周圍只有戰艦低沉的轟鳴和它卷起的氣流中飛舞著的赤色火星,再來就是癱倒在Gawain駕駛艙後座上一動不動的ZERO。


[樞木朱雀少校——]正上方的擴音器傳來朱雀絕對不會錯認的,頂頭上司的聲音。


[我以帝國宰相和本次作戰的最高指揮官修奈澤爾·埃爾·布裏塔尼亞的名義命令你,收起武器在原地待命。我將派人來協助你把要犯帶回指揮部。]


朱雀看看手上的槍,又擡頭望了望懸停在夜空中的阿瓦隆,手套下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稍後他垂下頭來,取出槍裏的彈匣,按照軍規把它和手槍扔到一旁,最後在原地立正站好,向戰艦行禮。他說了從軍以來說得最艱難的一句“Yes,your highness。”


 


 


這個夜晚讓人覺得異常地漫長,仿佛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每次你覺得已經醒過來了,卻發現不過是陷入了另一個更糟糕的夢境。


樞木朱雀跟在宰相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一前一後走進關押色騎士團總司令的臨時牢房。房門是用特殊材料加厚過的合金,混凝土封死了四壁的房間内沒有放置任何家具,看起來快要到使用壽命的白熾燈頂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發出的昏暗光線時不時地閃一下。


朱雀驚訝于這裡一個守衛都沒有,甚至沒有人給ZERO戴上拘束具、或者一副手銬,就那麽放任叛軍首領躺在地板上。“殿下。”朱雀說,“這個人非常危險。”


“不必那麽緊張,樞木少校。”修奈澤爾轉過身看著表情嚴峻的部下,露出一個安撫人心的微笑,擡手示意朱雀看向ZERO。“ZERO已經被解除武裝,而且——我對你作爲護衛的能力很有信心。對此你還有什麽疑問嗎?”


“不,屬下的意思是……”朱雀躊躇著,不知要怎麽對宰相解釋Geass的事。“只有我恐怕不夠,或許應該把附近的警衛人員也抽調到這裡。”


修奈澤爾不動聲色的拒絕了,“有你在這裡就足夠。我認爲在場的人越多才越是危險。而且你對付ZERO比較有經驗不是嗎?”


朱雀慾言又止,焦急地思索怎樣才能姐姐地描述清楚ZERO的特殊能力。但他還沒來得及説明,修奈澤爾已經走到ZERO身邊,把昏迷不醒的俘虜從地上揪了起來。


和朱雀个头差不多的ZERO被拎得幾乎懸空,身高將近200公分的宰相大人正抓住他的肩頭搖晃。很快有轉醒過來的呻吟聲透過面具傳出來,看見挾持自己的人的面孔後,ZERO突然失控般劇烈掙扎起來。


修奈澤爾抓住胡亂揮舞的手臂。把ZERO的兩條胳膊扣在後面,騰出一只手抓住色面具的邊沿。


“快住手——!”


“請住手——!”


ZERO驚慌失措的叫喊和朱雀為保護上司進行的勸阻同時發出,但這一切都阻止不了修奈澤爾摘下那張面具。朱雀瞬間執起腰的佩槍,瞄準ZERO的頭部。


沉寂沒有任何預兆地一頭撲進室内。有那麽一會,三個人麽發出一點動靜。老舊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


 


色短髮散落下來就像慢動作播放的畫面,朱雀持槍的手開始打顫。修奈澤爾打量失去面具的ZERO,仿佛鑒別一件失落多年的藝術品的真僞。然後他笑了起來。


“真是令人意外的重逢,親愛的弟弟。”


魯魯修蒼白的臉轉過來,視線和朱雀相遇,兩人的身體都僵硬掉了。


“不……不可能!”朱雀的聲音像坏掉的收音機,語句斷斷續續,還變了調。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看到對方臉孔後的條件發射驅使他叫出他的名字。


“魯魯修……”


而魯魯修這邊則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世界崩塌只在一瞬間。


 


朱雀的佩槍掉在地板上,在房間内撞出突兀的聲響。修奈澤爾看看好像一放手就會癱倒的魯魯修,又看看一旁止不住顫抖的樞木朱雀,揚了揚眉毛。“看來你們認識。”


朱雀似乎恢復了一點自制力,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擠出一個苦笑,但是顯然失敗了。“我和他豈止是認識……”


他的聲音不大,魯魯修聽到後卻像遭到重擊一樣痛苦了扭曲了面孔,抱著顫抖的肩膀別過臉去。


 


 


 


 


 


 


 


 


 


 


2nd Night


 


“真可惜,”修奈澤爾看著魯魯修係上眼罩扣帶,嘆了口氣。“這麽漂亮的東西竟然要被遮起來。”他伸出手去撫摸那片遮住異母弟弟左眼的色皮革。


魯魯修以手背擋開兄長的手。“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取掉眼罩,好讓人們都來參觀麽?我還可以抱個紙盒叫來他们往裏面扔錢。”


修奈澤爾退開幾步,以舒適的姿勢做回沙發裏。“你提醒我了——這真是個好主意。我可以付錢買斷你眼睛的觀賞權,這樣的話就只有我能欣賞到了。”


“很抱歉,我對你的惡趣味不敢苟同。”魯魯修對此嗤之以鼻。“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他疑惑地看著修奈澤爾說。


“爲什麽Gaess唯獨對你無效?我應該沒有對你使用過才對。”自從兩人單獨待在一起開始,魯魯修便不止一次用已經無法關閉能力的左眼對修奈澤爾下令。但是沒有發生任何他期待發生的事。


“我想這不是我的錯。”修奈澤爾無辜地攤開手。“那個自稱C.C的女孩從我這兒逃走時,我和她有過接觸。那時候她似乎做了什麽……我不太記得了。”他皺了皺眉。


“總之,那次接觸使我再也不能靠近她。她好像能預先知道我會出現在什麽地方,然後巧妙地避開。可能那次接觸讓我對你的力量有了免疫力。”


陰鬱籠罩在魯魯修眉宇間。C.C,你做了什麽,C.C?


他知道她和自己在精神上有某种聯係,但現在看來,這種聯係只是單方面的。被俘後他就失去了和外界的聯係,從而絕望到想通過心靈感應或者類似的東西和C.C取得聯係。修奈澤爾說在Gawain駕駛艙裏發現他時,只有他和朱雀在裏面。而另一個當事人……魯魯修不認爲自己現在有跟朱雀見面,詢問他C.C去向的勇氣。


還需要時間。


魯魯修咬緊下脣,告訴自己一定要耐心等待機會。他相信籐堂和扇能勝任色騎士團臨時指揮者的重任。總司令失蹤的狀況以前並不是沒有過。


即使一時失去自由,也還有希望。色騎士團。他還有這個。


“說起來,我記得你建立了一個組織,”修奈澤爾說。“色騎士團。”見魯魯修露出戒備的神情,男人的眼神和聲音都溫柔得近乎寵溺。“你干得很出色。將近半個多世紀沒有在殖民區出現過這麽大規模的反帝囯武裝組織了,即使是我也不一定能干得比這更好。”他饒有興趣地眨眨眼。“聽説你在領導那些Numbers的時候沒有使用Geass?”


“這種事跟你無關。”魯魯修沒有放鬆警。“我不會告訴你色騎士團在哪。”


男人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我有我的情報部門,找到一支龐大的叛軍軍隊只是時間問題。魯魯修,我們現在談論的是要如何處置你。”


魯魯修開始冒冷汗,隨著字詞一個個從修奈澤爾唇中滑出,他覺得仿佛有一條細細的鎖鏈纏上了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手下有個傳令官的空缺,是個文職。當然你不用擔心整天呆在辦公室裏。”修奈澤爾説話的同時,一只手的指頭在沙發的木質扶手上有節奏的敲著。魯魯修覺得那條無形的鎖鏈像蛇一樣爬到咽喉上,慢慢地勒進肉裏。


“你可以在總督府裏自由走動,把不方便用電子網絡傳輸的消息傳達給某個部門或者某個人。這樣的信息不會很多,一般只是我發出的某些特殊命令。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喜歡上這份工作。”


“你的意思是……要我為你工作?”魯魯修掩飾不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修奈澤爾點點頭。


在“不,我拒絕”出口前,魯魯修回想起朱雀在廢棄的劇院回絕自己的情景,還有在神根島的那次。每句對白每個眼神都在他腦海裏清晰閃現,重中撞擊著心臟。於是他稍微遲疑了一下,選擇了為自己個對方都留有餘地的回答:“我會考慮的。”


修奈澤爾扶著額頭笑了。沒有人能否認,他一直是個笑起來很好看的男人,會這樣想的自然不會是那笑容所針對的人。他看著魯魯修,形同打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很遺憾,恐怕你沒有說這話的權利。”


古董白色的真皮沙發大約有二點五米長,男人從一端起身,走向遠遠坐在另一端的魯魯修,後者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兩個人的間距正逐漸縮小。


修奈澤爾來到魯魯修跟前,傾身,並伸出手。


魯魯修的臉龐失去了血色。


那只修長的手臂越過他,抓住了沙發側邊茶几上的酒瓶和高腳杯。


“怎麽了?”男人不解地問在沙發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弟弟。


“沒什麽……”魯魯修尷尬地放下擋在頭部的胳膊,慶幸自己沒有驚慌失措到跳起來沖出房間。修奈澤爾坐回沙發,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更近一些。


魯魯修驚覺地往邊上挪了一點,直到緊貼沙發邊緣。


“回到剛才的話題——你願意接受那份工作嗎?”修奈澤爾把酒瓶放進一只有冰塊的小桶裏。


“我說了,‘我會考慮’。”


“我以爲你已經意識到了——你會被怎樣對待取決於我的態度。你知道的,就象薛定諤的貓。(註)”


“密封的箱子,放射性物質和毒藥。”魯魯修接過話頭,臉色愈發陰沉。


“對,從某种意義上來說,我是那個觀察者。”


不,你是那只該死的箱子。魯魯修在心裏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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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在量子物理學領域,薛定諤假設過這樣一個試驗——在一個沒人能看到内部的,完全密封的箱子裏,放進一只活著的貓和一套裝置。裝置包括某种會發生衰變的放射性物質、一瓶氯化氫毒藥和錘子,儅放射性物質發生衰變時,裝置會讓錘子落下,砸破瓶子放出毒藥,貓將被毒死。但是那種放射性物質發生衰變的幾率是百分之五十,而外在的人或者其他觀察者都無法看到箱子内部的情況,也就是說箱子裏有了一只半死半活的貓。但是半死半活的貓不可能存在,所以箱子裏的貓的生死就取決於第一個對它進行“觀察”的人。這種理論至今沒人能夠證實。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他擡手觸摸左眼上的覆蓋物。“我不會再為任何人使用Geass了,包括我自己。”


“放心吧,我沒有那樣的打算。強迫你使用它沒有任何意義,我會等到你心甘情願為我和你使用Geass的那一天。”


“你……和我?”魯魯修嗤笑出來。


“沒錯,我們兩個。”


“你還真是有信心。”


“因爲那是遲早都會發生的事情喲。”


魯魯修厭惡地別過臉,不去看修奈澤爾意味深長的笑容。


“根據帝國律法中的薩拉卡希爾法,你的下場並不令人期待。”修奈澤爾收起笑容,表情變得極爲嚴肅。“你在十一區所作的一切會使你受到極不光彩的處刑方式。


魯魯修當然明白自己的下場。某一次王權爭奪戰中,梅利斯•克利斯汀•薩拉卡希爾子爵雇了三千個廚師。這些受過高級訓練的廚師們在戰場上表現驚人,他們用菜刀把子爵的大部分對手剁爛了。當時的法律規定所有王侯貴族的私人衛隊不得超過兩百人,薩拉卡希爾子爵被告發後,皇帝判處他和他的那群“廚師” 一起在皇宮前的廣場上餓死,這大約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其間子爵的妻子數次試救走他,被判處和她的丈夫一起受刑。


“我的辦公室正對著皇宮廣場,每天工作的時候看著你慢慢被餓死可説不上是什麽愉快的事。”修奈澤爾繼續說。“幸運的是你還有選擇的機會——生存,或者屈辱的死亡。”


魯魯修的嘴唇抿成一條綫,沉默了幾秒鐘後他開口說:“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選擇,在達成那個目標之前我絕對不能死,即使為你工作絕非我所願。”


“答應就說答應,別這麽拐彎抹角的。”修奈澤爾把酒瓶從桶裏取出,拔掉木塞,將金黃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然後把其中一杯遞給魯魯修。“讓我們慶祝——”他仿佛斟酌用詞似的停頓了一下,“你的妥協。”


面對男人準備好一切只等自己跳進陷阱的做法,魯魯修只能回以憤怒的瞪視。


喝下杯中的酒,修奈澤爾說道。“軍銜是上尉。當然,如果你想要更高的軍階也不成問題。職務是我的私人傳令官,你只聽命于我。”


“身份呢? ”


“當然是用你原本的那個,布裏塔尼亞第十一皇子。”


“魯魯修·比·布利塔尼亞已經在七年前死了。”


“你並沒有徹底放棄原來的名字吧。”仿佛完全沒在聼人説話,修奈澤爾只顧眯起眼睛看手中的水晶酒杯,好像正專心于欣賞上升的香檳氣泡,又像是透過杯子和金色酒液觀察魯魯修。“只要你仍然想毀掉布利塔尼亞,你就依然是。”


魯魯修找不出話來反駁,幾秒鐘後他艱難地點點頭。


修奈澤爾朝他舉了舉酒杯。“cheers.”


看見对方再次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魯魯修氣得渾身發抖。表面上他不動聲色地跟修奈澤爾碰了杯,實際上他非常想要一拳打扁男人的笑臉。


“怎麽了?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是……突然發現我也是會有那種暴力衝動的人。”


換作某人的話絕對不只是嘴巴上說說,那傢伙的行動和思考回路基本上是同時運作的,不……準確説是身體會先於大腦動起來。自己的話更習慣計劃好再行動,不管怎麽說先把揍修奈澤爾一頓列入計劃表。只是想象那樣的情景,心情都變得明朗多了。縂有一天會把這個付諸實踐。魯魯修的嘴角牽出一個勢在必得的微笑。為表示決心,他一仰脖子打算把整杯酒一口氣喝干,但是卻很丟臉地被嗆得直咳嗽。


興致勃勃看著這些的男人意料中的大笑出來,還嘲笑說“或許我該給你換一杯兒童香檳”。


魯魯修握著杯子,感覺如同置身夢中。如果昨天有人告訴他,說他將會跟修奈澤爾面對面交談、共飲一瓶香檳,還答應做那個男人的直屬傳令官,他肯定會認真的勸告此人上醫院檢查一下大腦,看裏面的蛋白質是不是全部被分解掉了。


當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之後,他所能做的只有無奈和憤怒——眼看著事況朝最糟的方向發展的無奈,以及對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的憤怒。


流亡異鄉的帝國皇子,反抗帝國統治的叛軍總司令,最後是帝國的階下囚。


他發現十幾年來自己的生活始終籠罩在帝國的陰影下,布利塔尼亞——曾經是他故鄉的國度,現在形同一個陰魂不散的詛咒。正是這個詛咒讓他的母親死於非命,同時奪走了他最愛的妹妹的視力和雙腿,以及他的家。


除此之外還它還讓他跟血親們不得不互相殘殺,所有繼承了布利塔尼亞這個姓氏的人的手上都沾染著同族人的血跡,不論是間接的還是直接的。比如柯内莉婭爲了守護尤菲暗地裏除掉大量的對手;比如魯魯修爲了糾正因爲Geass失控所犯的錯誤槍殺尤菲米婭;再比如他作爲ZERO親自下令殺死化身復仇惡鬼、悲痛欲絕的柯内莉婭。


他看向窗外,月亮的銀輝淡淡地塗抹在總督府的建築群和為哀悼前任總督所降下的半旗上,下半部分是地面照明燈粘稠的猩紅色燈光。這麽俯望下去,廣場猶如盛滿了血水的巨大水池,猙獰的血色甚至吞噬掉了銀色月光,如同欲望吞噬著人心。


然後他將目光移回室内,再次對自身的處境感到茫然。人們的生命中總會邂逅一些人,你也許會渴望再次遇見其中幾個,而且越頻繁越好;而另外一些,你一旦與之相遇,就再也不會想重逢,還會暗自希望最好連第一次相遇都抹消才好。但越是想逃避的,往往越是逃不掉。


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完美地繼承了父親的頭腦和母親的容貌,假如他是完美地繼承了父親的容貌和母親的頭腦,這無疑是一場災難。但前一種情況對於他的異母弟弟魯魯修·比·布利塔尼亞來説,絕對是一种災害。災難與災害的區別在於,前者你一生中通常只碰得上一回。後者卻會隔三差五就來騷擾折騰你一番,且防不勝防跑都跑不掉。因此相較於災害,魯魯修寧願去面對災難。


此時此刻魯魯修就跟這個“災害”坐在一條沙發上,喝著同一瓶酒,對他而言就像身陷一場怎麽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墻上的挂鐘顯示時間已近深夜,雖然從被捕到現在只過了幾個鐘頭,但是和修奈澤爾的對話消耗掉比想象中更多的精力,魯魯修已經深感疲倦。


“明天還有很多工作吧,你不打算早點去休息嗎?”他下了含蓄的逐客令。


“現在整個總督府都是屬於我的,我可以隨便挑選喜歡的房間過夜。”修奈澤爾環視整個房間,轉而注視魯魯修,“當然也包括這裡。”


魯魯修險些把剛嘴裏的香檳噴出來,他忍住咳嗽說,“我需要靜養……醫生有這麽說過吧?”


“是嗎?我好像不記得了呢……”男人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再次拿起酒瓶時發現香檳已經被兩個人不知不覺地喝完了。


“好吧,”修奈澤爾站起來活動一下腿腳,“我差不多該叫人把我的睡衣和寢具送來這裡了。”他旁若無人地走到魯魯修的床邊,像要探知床鋪是否足夠柔軟似的用手按了按。


魯魯修無比震驚地看著他。“……你不是當真的吧?”


“你說呢?”臉上慢慢浮現出令弟弟不寒而慄的笑容,修奈澤爾索興直接坐到了床上。


“開玩笑的。”欣賞夠了魯魯修面部肌肉抽搐的有趣模樣後,男人如是説。


你永遠都無法預料修奈澤爾下一秒會做什麽說什麽,更無法弄清他話語中的虛實。


男人移步到魯魯修面前,用對待纖薄易碎的水晶酒杯的優雅手法托起他的下顎,低下頭來讓二人的嘴唇重合。


但也僅僅是貼在一起。


微微濕潤的柔軟觸感,甜美濃厚的酒香。


魯魯修面不改色地坐著,頭稍微上仰,也不抵抗。這個吻對他來説好像只是拂過臉頰的微風,他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紫羅蘭色的眼睛平靜得像面鏡子,映出上方有些不滿的俊美臉龐。


恢復了站姿後修奈澤爾好奇地問他,“反應跟以前大不一樣呢,有人幫你習慣了這种事嗎?”


“沒這回事。”魯魯修回答,“只是發現抵抗的話反而會讓你更來興致,還不如徹底無視。”他交曡兩只手往後一靠,一副看開了的無謂姿態。事實上這副模樣只是虛張聲勢,他正提高警以防男人露出大感興趣的表情說著“哎呀當真可以徹底無視嗎”,然後開心地來試探他忍耐的極限。


“就心理上來說,你還是和三年前一樣,這就夠了。”修奈澤爾說。他並未如魯魯修擔心的那樣行事,顯然是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你的外表變化挺大。”戴著白色手套的修長手指以緩慢到讓人的覺得曖昧的速度順著少年的臉頰綫條滑下,停留在精致的下顎。“更賞心目了。”


魯魯修不屑地撇嘴,破壞了房間裏微妙的氣氛。“什麽奇怪的形容……你的變態和惡趣味倒是一點都沒變。”


對惡毒的諷刺充耳不聞,修奈澤爾只顧著欣賞魯魯修陶瓷人偶般秀麗端正的五官,他的眼神變得迷離,像是沉浸於一段過往的回憶中。


“感覺上,突然之間你就長這麽大了。那時候明明才那麽點高……”他伸手在胸口下面比了個高度,那神情仿佛在為逝去的時光感傷。“手和腳都好纖細,身體就像柔韌的小樹。”


“夠了——!”魯魯修握緊了拳頭大聲叫道,他的冷靜正在崩潰。“別再提那件事了!”


“爲什麽?”青年不解地攤開手。“難道那不是我們兄弟之間值得紀念的美好回憶嗎?”


魯魯修態度堅決地搖頭。“當然不是,那是我一生的恥辱!”


真遺憾啊,這麽說著的男人一點也看不出是在惋惜,不過也沒有再繼續调侃。“時候不早了,今天就這樣吧。”他朝門口走去,旋開了金屬門把他又突然回過頭,對著魯魯修很溫柔地一笑。


“晚安,親愛的弟弟。我愛你。”


房間裏安靜了一分鈡。


“怎麽嚇成這個樣子?”青年不解地詢問目瞪口呆的少年。“剛才有給你晚安吻吧,所以現在正式道個晚安。有那麽可怕嗎?”


“事實上,”魯魯修認真地回答。“你的話讓我毛骨悚然。”


這個男人的話永遠分辨不清真假。


廉價的情話,發自肺腑的誓言,惡劣的玩笑。


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的話介於三者之間,但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房門隨男人的離去關上以後,魯魯修忽然覺得悵然若失,他把這歸咎于酒精對大腦造成的影響。


突然間,好像童話故事裏的奇跡降臨一般,那扇門又開了。


修奈澤爾探頭進來。“剛才忘了說,明早九點記得來我辦公室報道。制服會提前送到你房間——我很期待看到你穿上它的樣子。”末了還朝魯魯修抛了個火熱的眼波。


忍無可忍的少年抓起酒杯狠狠砸過去,水晶酒杯在快速合上的門板上破裂成許多亮晶晶的碎片。


由於修奈澤爾“不經意”的提醒,魯魯修被迫回想起三年前跟對方的那次不期而遇。他再次認定那個男人有著災害性的破壞力,而且是颱風級別的。


席捲撕碎沿途踫到的所有東西,留下一片狼藉。在魯魯修心裏的一面狼藉。


 


 


2014年夏天


海面折射夏日艷陽的耀眼光線,海鳥在白色浪花間穿梭飛舞。所有人都衝著大海、珊瑚礁和沙灘歡呼的時候,魯魯修卻因爲無意間在機艙舷窗外瞥見島嶼一角的布利塔尼亞海軍基地而憂心忡忡。


米蕾·阿修弗留意到他的反常,她是少數幾個知道魯魯修真實身份的人之一。她大方地把自己那頂綁著粉紅色緞帶蝴蝶結的遮陽帽扣在他腦袋上。


修學旅行要開開心心地玩,別苦著一張臉,會長皺紋的哦。米蕾毫不客氣地去扯魯魯修的苦瓜臉,這麽擔心被認出來的話,我的衣服借給你變裝不就好了。


不、不用,有帽子就可以了。魯魯修趕在女孩打開行李箱把帶蕾絲花邊的洋裝往自己身上套以前謝絕了她進一步的好意。他轉動帽子把大大的蝴蝶結弄到比較不起眼的後方,小聲說了句謝謝。


學生的參觀隊伍進入當地的藝術博物館,約定好集合時間和地點之後,大家分開來自由活動。魯魯修把主展廳裏的陳列品大致瀏覽了一遍,便在休息區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來,開始閲讀隨身攜帶的只看了一半的人物傳記。


正看得入迷的時候,米蕾跑過來拖著他走向博物館深處。不等他發出疑問,女孩便搶先解釋道,有一幅很特別的油畫,你可能會想看看——上面畫著你和娜娜麗。


魯魯修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兩人快速跑過高大立柱夾出的長廊,包金的基座裝飾著浮雕,整個建築帶著鼎盛時期的拜占庭風格,看得出博物館是用某個沒落貴族的舊官邸改建的。


廊柱在轉入露天庭院後變得小巧精致,庭院中心是一座石砌噴泉,外圍種植了很多植物,阻擋了戶外的大部分暑氣。圍繞庭院的走廊裏挂了許多裝飾畫,庭廊間隔的柱子把這些畫面一格一格裁切下來,仿佛停止的風景,仿佛凝固的記憶。


米蕾在其中一幅畫跟前停下來,我和儸尼卡她們走到這裡的時候發現的,我沒讓別人注意到它……她扭頭看了一眼魯魯修,然後閉上了嘴巴。


魯魯修一眼就認出這是克勞維斯某幅早期畫作的臨摹,已經缺失了一些原作的神韻。他像雕塑一樣定在那裏凝望油畫上母親和妹妹的笑臉。


我、我去告訴大家你要晚一點去集合地點,米蕾說。就像是害怕再呆在這裡就會在他面前哭出來一樣,她順著來時的路飛快地跑開了。


魯魯修還記得原作是七嵗生日的那天克勞維斯畫下的,第三皇子背著畫板和各種顔料跑到魯魯修母親的行宮,堅持要為他們一家畫一幅畫,這個哥哥現在是十一區——過去叫做日本的殖民地的總督。 他的思緒被畫像帶回到過去,回到母親的行宮,回到那個庭院,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娜娜麗歡笑著朝這邊跑過來,還看到母親就站在他身邊,溫柔地將他摟在懷裏……僅僅是一瞬間。


傷感是懦夫的標誌。


他告誡自己。那是弱者的專利,真正内心強大的人能夠包容一切情緒,不會被任何一種感情左右。在心裏把這句話默念了好幾遍,如同虔誠的信徒吟誦祈禱詞。幾分鈡後,他恢復了冷靜。


不知什麽時候天空變成昏暗的橘紅色,魯魯修想起剛才手機上有收到氣象臺發佈的颱風登陸警報。不希望讓同學們等太久,於是在長長的游廊上奔跑起來,同時回憶進博物館前看到的管内地圖,抄了條近道向集合地點趕去。


前方連通側廊的轉角処傳來人群接近的腳步聲,從前的生活經驗使魯魯修辨認出裏面有很多是屬於皇家近衛軍的,以及其中絕對不會被掩蓋或者錯認的,某個王侯貴族的腳步聲。


不徐不急,雍容而沉穩。他只能加快速度儘快穿過那個岔道口,或者躲到廊柱的影子裏——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個衛兵發現了他。


隨時都保持高度警的軍人一看到那抹小小的人影就條件反射地掏出武器。


什麽人,有人喝問。


魯魯修以無防備的姿態站立著,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什麽都別做,否則很有可能因爲某個太過緊張的禁衛軍的武器走火而受傷。他一邊想對策,一邊努力不讓緊張和恐懼流露出來。


出了什麽事?被衛兵圍繞在中間的人問道。


只是個迷路的孩子,殿下。軍官畢恭畢敬地回答。今天在博物館區域有阿修弗學院的參觀活動,他可能是迷路的學生,小孩子总是好奇心旺盛。


那孩子可不止是好奇心旺盛,將軍。面對這麽多軍人他很鎮靜,多麽與衆不同。


仿佛大提琴一樣低沉耳的聲音如此熟悉,令魯魯修產生非常不好的預感。被衛兵環繞的人似乎打了個手勢,禁衛軍突然站成兩列,讓出一條通道。


一名高挑的金髮男子朝這邊走來。


一陣忽如其來的大風刮過中庭,樹木瘋狂起舞,也將米蕾的遮陽帽業掀飛到了半空中。魯魯修看清了走到跟前的男人的臉,震驚得幾乎絕望。


閃電照亮了天空,一片蒼白,蒼白到破敗。


修奈澤爾在少年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別來無恙,魯魯修。


 


 


為緩和室内的氣氛,修奈澤爾提議下棋。


一心想著怎麽逃離這個高級賓館的VIP套間,本來就技不如人的男孩沒多久便敗下陣來。


我說過,贏了的話就讓你走,要是輸了就聽憑我處置。男人收拾好棋盤,好整以暇地微笑。我決不食言,也希望你能遵守遊戲規則。


當然,魯魯修不甘心地回答。


怎麽沒看見娜娜麗跟你在一起?


小學部和中學部的修學旅行地點不一樣。


真可惜,本來打算趁這機會帶你們回本國呢。


惋惜的口吻令魯魯修戰慄。


剛才說的處置是什麽,他盡力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修奈澤爾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滑過少年柔軟的面頰,兩手捧住魯魯修的臉,不讓他移開眼睛。


魯魯修在他審視的目光下忍不住發抖。


很美。修奈澤爾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見少年憤怒得漲紅了臉,他笑著補充道:只是單純的讚賞。真正的美應當被讚賞,不是嗎?換個遊戲吧,他放開他的臉。如果你讓我高興,我就放你走,也不會聲張你和娜娜麗還活著的事。


我會照你說的做,魯魯修硬著頭皮說。任何事情。


很快他就為這句話深深地後悔了。


從書架上取書、整理文件、泡茶……如同命令寵物狗為主人遞拖鞋一樣驅使魯魯修做這做那,而且是渾身赤裸的狀態。第二性征還沒有發育完全的身體,那種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曖昧綫條美得驚人。讓人迷惑于他真實的性別。


修奈澤爾抱著手坐在一邊,默默地注視這一切。


聽到必須脫光衣服的要求時魯魯修露出憤怒屈辱的表情,即使這樣他最後還是順從地解開了衣釦。一旦他的動作出現遲疑,男人就會在他耳邊說,假如別人知道你們兄妹倆還活著,假如他們知道你在阿修弗……


貌似善意的提醒實際上是最陰險的威脅,令魯魯修真正無法忍受的還不止這些。


像是要把他逼迫到容忍的底綫般,修奈澤爾的要求一個比一個過分一個比一個荒謬一個比一個猥褻。僅僅是承受那居高臨下玩賞著他身體的目光,魯魯修就好幾次差點暈過去。


等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聽見男人說,就到這吧,我已經叫人通知你學校的老師,雨停之後會送你回去。


發現自己自始至終都是被耍著玩,魯魯修羞憤得差點哭出來。我要殺了你……他在喘息的間隙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定要殺了你!


修奈澤爾聼了只是溫柔地揉亂他漂亮的髮。


我等著呢,孩子。


 


 


魯魯修一腳踹翻了茶几,空酒瓶在地毯上滾了幾圈,停住了。為擺脫被往事喚起的悔恨和屈辱感,他走進盥洗室把冷水潑在臉上,可惜那些糟糕的回憶不會跟水一起被沖進下水道。


他已經疲憊得連生氣的力气都快沒了,要應付當前的情況就夠他煩惱的了。


他拖著腳步回到寢室,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送制服來的侍女踩到被砸碎的酒杯碎片發出驚叫才醒來。


 


 


 


 


 


 


 


 


3rd Night


 


血緣關係帶給我們的東西通常多得超乎想象。


曾經有段時間,修奈澤爾很喜歡帶著剛學會説話的十一皇弟出入公共場合,逢人便獻寶似的指著魯魯修說——看,這是我弟弟。


對方也極爲配合地蹲下身打量出色的男孩,並誇張地感嘆難以置信世界上會有這麽可愛這麽聰明的孩子將來一定大有出息雲雲。這種時候第二皇子的語氣跟“看,這是我的新車”、“這是我漂亮的新女友”本質上是一樣的。其出發點和買了昂貴新衣服的女性差不多,目的在於向世人耀——看吧,世界上有這麽好的東西,而且是屬於我的。


除卻滿足虛榮心以外,修奈澤爾幾乎可以説是喜歡這個弟弟的。這種喜歡在看到魯魯修因爲母親遇害一事指責皇帝陛下——他們的父親大人不是一位合格的父親以後,變成了濃厚的興趣。


在孩子們長大以前,他們不停地被灌輸這樣一些觀念:噩夢會在醒來的時候結束;只要善待他人,他人也會善待你;誠實是最好的立身處世之道;美縂有一天會壓倒惡性;壞人能被改造;兄弟姐妹之間應當和睦相處;父母必定是深愛子女的……


布利塔尼亞的皇帝有很多妃子和兒女,在帝國的皇帝與人父兩個角色當中,查爾斯陛下更多的時候是在扮演前者,而且他顯然也樂於這麽選擇。


但是他一個九嵗的兒子站出來,在林列朝臣的覲見大廳上要求他由九五至尊變成一位父親,要求他追查衆多妃子之一的瑪麗安娜的死因。


一個皇帝是不可能做這些的,所以,這個兒子和他的妹妹被放逐了。説穿了,皇帝也不過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一個皇帝有責任為皇室和帝國培養出優秀的繼承人。這遠遠重於作爲一個父親的責任。


魯魯修從來沒有將放逐他和娜娜麗理解為一個父親為保護子女遠離為爭奪權力的殘酷鬥爭所做的最後努力。每天夜裏,他都發誓縂有一日要回到紐威爾士王城,把高高在上的皇帝踩在腳下,毀掉那個人引以爲傲的一切,讓他所憎恨的父親為當初的作爲懊悔不已。在母親下葬之後魯魯修了解到,他的父親其實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以一個皇帝的立場來説,查爾斯會很高新被自己的孩子殺死。帝國法典中有明文記載——殺死皇帝的人有權利得到皇位。王權的交替總是伴隨大量的鮮血。


也許查爾斯下旨放逐那對兄妹的時候就已經預見了這些,也可能沒有。


修奈澤爾很高興父親為他造就了一個有趣的對手,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對魯魯修的興趣正是來源於此。雖然自幼在皇宮裏成長,但是在日本的八年生活經歷已經讓魯魯修和其他皇位繼承人有了很多不同之処。他以殘忍冷酷的方式來實現一個單純美好的願望,一個尋求著光明的暗靈魂。


一個人必須有著冷酷的心,卻又真正愛著某些事物才能稱得上是暗的靈魂。那些只會作惡的,不過是蒙昧的靈魂;那些不敢承認的,不過是祛弱的靈魂。散發著暗的甜美芬芳的靈魂是深深知道何為善、何為惡,然後仍然堅定不移的人。


執著、堅定、因爲眼中只有那一個願望,因而單純。


雖然本人沒有自覺,但是魯魯修自身散發出的難以忽視的鋒芒猶如名刀利器,若是帶著褻玩的態度去觸碰只會被其刀鋒割得體無完膚。


得到這樣一個人所帶來的成就感,在修奈澤爾看來勝於征服一個國家。


 


 


把文件送進總督辦公室簽字,算上來回的路程絕對不會超過十五分鐘,而魯魯修的副官已經去了半小時還沒回來。又等了五分鐘,魯魯修決定親自跑一趟。他在總督辦公室的等候區看見副官多米尼克縮著身子站在通往内室的門邊,他立即從副官尷尬的表情裏了解了情況。


啊啊又來了。


這麽想著的魯魯修從多米尼克手裏抽走文件,對門縫裏洩漏出的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充耳不聞,用力在門板上敲了幾下就推門而入。他進入辦公區域,面無表情地看著大的總督辦公桌。


十年期的紅木。鑲嵌了銀箔與象牙。


優良得不會因爲多餘的重量發出劣質的雜音。


魯魯修冷眼看著桌面上的翻雲覆雨醉生夢死,清了清嗓子。被總督大人壓在桌上的勤務兵紅著臉爬起來——深色皮膚的年輕小伙子,也許有印尼血統,縮到辦公桌後面穿衣服去了。在這之前還接受了意猶未盡的总督的熱吻。


繞過從門口一路掉落到辦公桌前的衣物,魯魯修把文件遞給不慌不忙整理著儀容的修奈澤爾。“簽字。”


修奈澤爾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摸索簽字筆,等得不耐煩地魯魯修從自己軍服上衣的口袋裏掏出一支給他。


“快一點,我趕時間。”


在男人看文件的儅兒,他彎腰撿起腳邊的領帶,扔給趴在地上找得滿頭大汗的勤務兵。就像上次他從修奈澤爾肩頭扯下一條絲襪歸還給一名女警衛員那樣自然。自從成爲修奈澤爾的傳令官後,魯魯修發現新總督有個很不好的習慣——當你推開他辦公室的門,通常會發現桌面上除了文件和辦公用品還會有個人,男人或者女人。


第一次撞見這種事情時,魯魯修嚇得手裏的文件都掉在了地上,繼而面紅耳赤地沖了出去,險些撞在門板上。第二次他臉紅之後很憤怒地斥責兩名苟且之人在辦公室做這種事有傷風化,結果被修奈澤爾一句“不如魯魯修也一起來吧~”氣得摔門而出。


到後來看得多了,他便懶得管了。當事人你情我願完全不覺得羞愧,自己那麽認真去為這種人害躁實在沒意義。


 


勤務兵出去後,修奈澤爾一手支著下顎漫不經心地閲讀文件,他從下方盯著魯魯修。


“今天不發表你那些關於道和廉恥的長篇大論了?”


魯魯修冷笑。“講了也沒人聼。”


“你第一次看見的時候表情很可愛呢,我以爲你嫉妒了。”


“嫉妒?”魯魯修反問,“就因爲我哥哥過著健康的性生活?”


“怎麽會,”男人邊在文件上批註邊說。“我在想如果你看到的是我和你的樞木朱雀——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沉默。


“我不知道你在説什麽。”魯魯修的表情毫無變化,他伸手去拿文件,修奈澤爾的手把那幾張紙挪了個地方,他抓了個空。


“給我。”


“回答了問題就給。”


“那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


修奈澤爾往後一靠,魯魯修夠不到他手裏的文件了。“人應該坦然面對自己的欲望,這沒什麽好難爲情的。”


調侃的語氣。捉弄?也可能是試探。


魯魯修上前一步趴在桌上,一把搶過文件。“都說了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直起身,“而且樞木朱雀也不是‘我的’,他不屬於任何人。”


“這我可不敢保證。”修奈澤爾不懷好意地笑了。“雖然軍隊有規定上級不能對下級出手,不過我樂意去破壞這個規定呢。什麽時候我要跟樞木上床了,一定特許你來參觀。”


“承蒙厚愛。”魯魯修彬彬有禮地說,“不過我對參觀那種事沒興趣。”


“別客氣,實況一定很有觀賞性。那孩子資質不錯。”


“我沒興趣,”魯魯修再次説道,“跟什麽人上床是您的自由,和我沒關係。”


“你還真是彆扭。”


“我的性格輪不到你來指摘。”一挖苦完魯魯修便拿上文件轉身走向門口,沒看見身後的修奈澤爾臉上一閃即逝的失望表情。


“明天我有件禮物要送給你。”修奈澤爾說。


魯魯修的手剛落在們把上,他沒有回頭。


“什麽禮物?”


“你一直想要的東西。”


“……到底是什麽?”


“禮物要是不能帶來驚喜就沒意思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這麽說,我會有不好的預感。”


耳邊飄來男人的輕笑聲,那件禮物我花了不少心思,你會喜歡的。他說。


一走出修奈澤爾的視線範圍,魯魯修就脫力一般靠在門上。他在腦子裏推算了幾個複雜的數學公式才把樞木朱雀這個名字重新壓回内心深處,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讓他的胸口有灼燒似的疼痛。人總是用理智説服感情,但身體的感應是最誠實的。


他長長出了口氣,用還有些顫抖的手搓搓臉,直到覺得恢復了日常的表情,他才推開門走出去。等候在門口的多米尼克跟在他身後一同離開了總督辦公室。


 


隔天。


“你不覺得這套衣服過於正式了嗎?”魯魯修厭惡地拉扯衣襟上用金色絲綫綉的皇族徽記,他的腳邊跪著兩名僕人,為他整理色外袍下擺的銀白滾邊。


“等一會你就不會這麽想了。”修奈澤爾身著同樣華麗的深色衣服,抱著手站在旁邊,滿意地欣賞弟弟得天獨厚的容姿。剛沐浴過的烏頭髮還沒有完全干透,帶著濕潤的光澤和重量,柔軟地匍匐在白皙的後頸上。


僕人正為魯魯修穿上罩衣,最後一顆紐扣没扣上的襯衣裏隱約可見漂亮的鎖骨。修奈澤爾走上前去替他扣上了那顆銀扣,親自挑選一條絲織領巾為他係上。


“你看上去漂亮極了。”男人由衷地讚美,然後揩油似的在弟弟臉頰上親了一下。


魯魯修瞪了他一眼,用手背使勁擦著臉。爲了換衣服他已經站了將近三個鐘頭,想要回嘴實在有些力氣不足。據説一位高級貴族女性每一次外出至少也要花幾十個小時準備,好像地位越高花在打扮上的時間也就越長……


魯魯修的腳已經僵硬掉了。回不成嘴他也要本著氣勢上起到威懾力的原則努力嘗試用目光殺人。但在修奈澤爾看來,這有氣無力的瞪視卻挾著一點輕嗔薄怒的風情。


巴特雷·阿斯彼瑞斯將軍推門進來剛好看見第二皇子盯著全力模擬貓眼死光的十一皇子,活像撈本似的猛看。老將軍轉動胖胖的脖子左右看看,掏出手帕擦了擦冷汗,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室内詭異的沉寂。


“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的殿下。”將軍對第二皇子行禮。


魯魯修注意到對方在措詞上刻意強調了“我的”,將他排除在外。這個人也是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之一,他想。看來巴特雷很介意克勞維斯被ZERO殺死的事。


修奈澤爾命令僕人們退下,摟過魯魯修的肩膀跟著在前頭帶路的巴特雷走出房間。由於長時間站著不動,魯魯修的手腳都發麻了,一時間無法掙脫開,只好乾瞪著眼人有男人架著走。一行人沒有走常用通道,拐進一個U形回廊之後,巴特雷用視網膜掃描認證裝置打開一個非常隱蔽的小電梯。


魯魯修發現電梯開始運行時内側顯示板上沒有出現樓層數字。“你要帶我去哪?”他問修奈澤爾。


“暫時保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禮物嗎?”


男人沒有回答,垂下眼睛抛給他一個神秘的微笑。魯魯修的心涼了半截,以往的慘痛教訓告訴他,修奈澤爾笑成這樣的時候絕對沒好事。


中途換了兩次電梯才回到地面,走出電梯後,他們進入一個體育館那麽大的圓形空間。整個建築是仿照古羅馬司法宫修建而成,展現出帝國鼎盛時期的雄偉風格。内部沒有任何裝飾物,地面鋪滿了灰色方磚。魯魯修踩上去,發現地磚是防止回音產生的材質,四周的牆壁也用同一類灰色材料覆蓋著。陽光穿過十幾米高的穹頂上一道彎月形玻璃窗照射進來,過濾成了慘白色,巨大空曠的室内顯得壓抑而莊嚴。他環視這個空間,餘光掃過聳立在盡頭的牆壁,也許角落裏還有未乾的血跡。


這麽隱秘的刑場只會用於處決一些特殊罪犯——觸犯保密法出賣機密情報的,還有是涉及皇室内部私密事務的政治犯。它通常不會出現在總督府的建築地圖上,也不會專門設置家屬觀看席位,被送進來的犯人將受到槍決,甚至被送上古老的斷頭臺,這些違反國際人權法規的處刑方式是絕對不能曝光給外人的。


“你選地點的品位真是不怎麽樣,”魯魯修轉向修奈澤爾。“打算在刑場裏送什麽禮物給我?”


“別着急,應該很快就送過來了。”男人竪起食指按在他嘴唇在阻止他繼續追問,好像他是個想在聖誕節前夕偷偷打開禮物包裝的小孩。


側壁上打開一道鐵門,魯魯修扭頭望去,巴特雷身披一件白色公正官大氅走進來,他後面是兩名步伐沉穩頭戴法官假髮的瘦高個老者。三人走到刑場中央,隨後又近來三個人,兩名個槍實彈的士兵架著個惶恐不安、雙手反綁的中年人,他們在距離魯魯修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魯魯修認出這個犯人是修奈澤爾的書記官之一。


“喜歡這個禮物嗎?”修奈澤爾指著被綁住的中年人說,“賽恩·康斯坦丁,他在八年前策劃了暗殺你母親的行動。”


聞聲擡起頭來的囚犯撞上魯魯修震驚的目光,整張臉都因爲恐懼而扭曲,不等士兵踢他的膝蓋就頽然跪倒在地上。


 


康斯坦丁的長相非常普通,是一張在布利塔尼亞隨處可見的臉,夾雜著灰色的短髮浸透了汗水,變得零亂不堪。身上還穿著工作時的裝束,看上去像是在抄寫筆記期間突然被衛兵綁到這裡來的。


魯魯修對這名小個子中年人一點印象都沒有。他與這個人素未謀面,但此人殺死了他母親,讓他妹妹受到一生都無法復原的傷害,毀掉了他的生活。


修奈澤爾靠過來,親昵地摟著魯魯修的肩。“我找到賽恩·康斯坦丁以後就把他作爲部下留著,準備哪天帶到你面前——你一定很想親手制裁兇手。”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當年那場“襲擊事件”的幸存者身上。魯魯修僅僅是一言不發地注視兇手,沒表現出應有的憤怒或者激動。但他的沉默沒有持續很久。


“爲什麽要對我的家人做那樣的事?”魯魯修輕聲問道。


賽恩·康斯坦丁卻像是遭到恐嚇辦瑟瑟發抖,低垂著頭不敢看魯魯修的臉。


修奈澤爾對兩個士兵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擡起槍托給康斯坦丁狠狠來了一下。康斯坦丁大聲慘叫,倒在地上打滾,一邊哭泣一邊求饒,斷斷續續地將八年前的陰謀全盤托出。


魯魯修靜靜地聼著,罪行坦白沒在他心中激起任何復仇相關的衝動。當然他感到憤怒,但是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多麽荒謬——他所有痛苦的起因竟然是賽恩·康斯坦丁想把自己的女兒送入宮廷。他不敢相信母親和妹妹遭受的傷害是源自如此愚蠢的理由。


似乎是對事態的發展不太滿意,修奈澤爾朝他的助手揚揚下巴,巴特雷呈上來一個長方形的匣子。修奈澤爾打開匣子,取出一挺狙擊槍。“這是證物。康斯坦丁雇的殺手們就是用這個對你們一家射擊,我得到了其中一把。槍的主人供出了幕後主使者。”他仔細調試好狙擊槍,填上了子彈。


“‘用兇手的血來償還血債’。”男人引用帝國法典中的句子,示意魯魯修看向穿著公證官大氅的巴特雷和兩位法官。法官們得到默許,開口對十一皇子做出説明:“這句古語如今被賦予更完整的定義。如果一起謀殺案中有幸存的受害者,他或者他們有權使用兇手的行兇物品制裁兇手,當然也可以别的東西,只要他們願意。如果沒有幸存者,受害人的親近家屬可以帶為執行。”


“現在有公證官證實所有證據屬實,”巴特雷莊重地說。“也有帝國高級司法官員見證,一切符合正規程序。您可以實施制裁了,殿下。”


三人朝魯魯修施禮,等候他下命令。修奈澤爾把搶放到他手上,還熱心地指點他如何射擊才能置人于死地。


儅槍口對準賽恩·康斯坦丁,那張已經面如死灰的臉上只剩下絕望。


扣下扳機,就可以復仇了,魯魯修對自己說。這難道不是我盼望多年的事情嗎?


得到Geass後的所有紛擾,成立色騎士團以來所有近乎瘋狂的努力、所有痛苦在這一刻全部浮現出來。殺死眼前的男人就能結束這一切……魯魯修把臉埋在手掌中。


不,事實上什麽都不會改變。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等待他下一步的舉動。終于他放下蓋在臉上的手,擡起頭來。眉宇間隱約有些經歷了激烈心裏鬥爭的疲累。“‘報復是一條死胡同,它讓我們無法擺脫過去’。”他借用的是布利塔尼亞的民間諺語。


“我剛才聽到,幸存者可以選擇制裁兇手的方式,現在我要行使這項權利。”


兩個法官低聲討論了一會,轉向十一皇子表示贊同。


魯魯修走到康斯坦丁跟前蹲下身,把狙擊槍杵在對方眼前。“當初就是這把槍射出子彈,擊中我母親和妹妹的身體,現在我可以用它把你射穿,就像你對我家人做的那樣。”他柔聲問,“賽恩·康斯坦丁,你想死麽?”


中年男人表情很困惑,不知應該搖頭還是點頭。魯魯修平視他的眼睛,一副萬事好商量的態度。漸漸地,康斯坦丁驚恐無望的面容冷靜下來,露出了乞求的卑躬屈膝神態。


少年忽然笑起來,雙眼隱藏在前髮的影子下。他把狙擊槍扔到地上,站起身宣佈。“我以魯魯修·比·布利塔尼亞的名義命令,奪走這個人作爲一個活著的人的所有權利。


“賽恩·康斯坦丁不會再有私人財產、爵位和僕人,不再有任何公民權或者貴族特權;他的餘生將依靠政府救濟金度過,他甚至不可以親自使用這些錢,一個專門人員要一刻不離地跟隨他、監視他,替他打點生活開支和其他事物,阻止他出入任何公衆場所;我要禁止他與別人的一切交流,不論是以哪种形式。”


魯魯修扭頭俯視一臉茫然的康斯坦丁。“從現在起,你的每次呼吸都是出自我的憐憫,你吃的每一口食物都是我的施捨。你的親友從今以後不會跟你有任何往來,你死後不會有棺柩和葬禮——但你會活下去,已死的男人。


“這就是我給予你的制裁。”


然後,他轉身從仍處於震驚中的康斯坦丁身邊大步走開,頭也不回地走出令人窒息的灰色刑場。修奈澤爾跟著他走出來,隨手帶上門,將絕望的哭喊聲、求饒聲、悔過的哀求隔絕在身後。在電梯裏魯魯修始終背對著修奈澤爾,憎恨和憤怒的火焰正炙烤著他,他不希望自己此時的樣子被任何人看到。


“我以爲你更喜歡一槍斃了他,”修奈澤爾問。“爲什麽不那樣做?”


“死很容易,活著才是痛苦。”魯魯修慢慢說,“在賽恩·康斯坦丁身上我看不到一點真正悔過的痕跡,我的制裁會帶給他最大限度的痛苦。”


對權力的渴望已經讓那個人喪失了正常人應有的一種感情,對一些人而言,負罪感帶來的折磨已經足夠,這種折磨會伴隨至他們生命的盡頭,甚至讓徹底改變他們原有的性格……魯魯修不得不命令自己深呼吸,把差點躍入腦海的友人的名字趕走。


“死亡有很多種方式,足夠讓人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修奈澤爾淡然地訴説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題。


“説不定哪天康斯坦丁會失蹤,隔一段時間人們會發現他的屍體——如果屍體還能保持人的形狀的話。”


魯魯修猛地轉過身,瞪著修奈澤爾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給他,懲罰了。”


“這麽天真可不行啊,魯魯修。難道你沒想過因爲那樣的處罰,會有另一個無辜的人不得不把數十年耗費在賽恩·康斯坦丁身上嗎?你還特別要求那個監督者必須寸步不離,別告訴我你完全沒有考慮過。”


“……”魯魯修確實沒考慮到,他當時被負面情緒衝昏了頭,思考的重點只放在“如何讓兇手最大限度、並且長期地痛苦”上。修奈澤爾的指責並沒說錯……自己無法反駁。


男人愛憐地梳理他的髮,好像在撫慰受傷的小動物。“讓什麽人從世上消失並不困難,這通常是最有效率的手段。”


“你說的是謀殺。”


“那麽你對克勞維斯和尤菲米婭做的又是什麽呢?還有柯内莉婭。”


男人的目光使魯魯修下意識地往後退,足跟卻踫到了牆壁。一頭狼不會因爲吃掉一只兔子而產生罪惡感,弱肉強食是它們的生存法則。人類跟野獸不同,魯魯修堅信這一點。他突然發現弱肉強食在人類的生存和相處中演化成了其它形式——


“當我比你強大時,我奪走你的自由,因爲這取決於我的態度;當我比你弱小時,我向你乞求自由,因爲這取決於你的態度”。古代哲人曾這麽說過。


修奈澤爾沒有繼續責備魯魯修,反而一改咄咄逼人的態度,拉起他的手湊到唇邊。“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有我的理由。”


淡色的唇謙卑地印在蒼白的手背上。


“我無法饒恕賽恩·康斯坦丁,八年前他策劃那次暗殺行動的時候,居然想連你一起殺掉。”


 


 


 


 


 


 


 


 


 


 


 


 


 


 


 


 


4th Night


 


修奈澤爾上任後處理的第一件事務就是前任總督和副總督的葬禮,他親自監督每一道程序和禮器的佈置,以確保葬禮的隆重和莊嚴。在這期間,他還要完成因匆匆趕到十一區而未能處理完畢的帝國宰相權力交接的工作。


魯魯修驚訝于他會將僅次於皇帝的大權乾乾脆脆地交出去,就像在遊戲中隨手把皮球抛給另一個人。


儅他提起這個疑問,總督府的新主人放下Sakura Dite的開發報告書,跟他聊起釣魚的事情來。修奈澤爾談到自己釣魚的心得:“如果釣起一條小魚,最好把它放回池塘,等它長大了再去釣也不遲。魚就在魚塘裏,它跑不掉。”然後總督大人低下頭繼續閲讀報告書,仿佛從沒談論過剛才的話題。


日子就這麽波瀾不驚地流逝著,魯魯修儘管不情願,但也確實越來越適應修奈澤爾傳令官的工作。這份工作讓他享有對一個遭到軟禁的人而言最大限度的自由,也幫助他獲得許多重要情報。他看到了獨立戰爭失敗後更加殘破不堪的貧民區;京都六家撇清所有關係的態度;帝國不斷發來要求嚴懲處參加獨立運動的戰俘的通報……


他還私下跟修塔菲爾特家族的長女,他作爲ZERO時期的親衛隊隊長紅月卡蓮取得了聯係。從卡蓮那裏,魯魯修得知娜娜麗已經被騎士團新晉成員篠崎咲世子轉移到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保護起來,騎士團主力部隊在籐堂指揮下撤離到多個分散的秘密營地。


由於魯魯修——ZERO創造出的奇跡,人們已經知道並非沒有戰勝布利塔尼亞的可能性,長期處於絕望中仍不肯放棄的人最需要的正是這種可能性,這能讓他們燃起希望。


上次失敗在色騎士團的人看來僅僅是一次意外,畢竟誰都想不到那架白色機體竟然能突破重重彈幕殺入戰場後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Lancelot駕駛艙破損処露出的樞木朱雀狂怒的臉,從他眼瞼下方的傷口裏流出的細細血綫仿佛赤紅的眼淚。


衆人眼睜睜看著那架白色機體以勢不可擋的高速飛躍一道道防線撲向色騎士團總司令的高大機體,樞木朱雀利用飛行的巨大慣性帶著Gawain飛出老遠,兩架機體降落在戰區外圍的荒地上展開纏鬥。這個突發事件令騎士團的大部隊陷入驚慌與混亂,還是趕在鎮壓軍隊合圍之前由副司令帶領安全撤離,他們把過去還是恐怖分子時使用的遊擊戰朮使出來,分散藏匿在山林和村鎮間。


騎士團幹部們一次次開會商量營救ZERO的方案,直到有一天零番隊隊長紅月卡蓮帶回關於總司令的消息。


卡蓮出發前,那個被衆人猜測為ZERO情人的神秘女人領她拜訪了由篠崎咲世子保護的少女,隔天她便用卡蓮·修塔菲爾特的身份(也是她最痛恨的身份)出現在貴婦們於總督府樓頂花園舉辦的茶會上。


當天,卡蓮一身珠光寶氣以無懈可擊的貴族小姐派頭款款移步,走到萬衆矚目的十一皇子面前。無視身後病菌般飛速生的流言,兩人親密地談笑,走到一處茂盛的樅樹叢後面。就像要耀什麽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樹叢裏的兩位年輕人緊緊偎依在一起,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變成的粉紅色。


等情報交換的差不多了,卡蓮擡起了包裹在華美裙裳下的纖纖玉手,那種婉約的風情就想在等待紳士的吻手禮。


下一瞬間,她有力地出拳把魯魯修揍得幾乎鑲嵌進樹叢,“這是替大家打的。”她說。接著揚起手賞給他一個無比熟悉的耳刮子。“這是替我自己打的。”少女的聲音冷得直掉冰渣,她的藍眼睛裏有一瞬間浮現出強忍住淚水的倔強,轉瞬即逝。


“笨蛋。”


最後這一句魯魯修聼出某批薩魔女的特有語氣。


卡蓮非常優雅地把頭微微一偏,解釋道:“她說一定要把‘笨蛋’放最後說才有落井下石的效果。”何止是落井下石,魯魯修現在覺得自己已經被石頭輾成粉末了。


卡蓮又一次靠在他耳邊。“你該感謝你妹妹,要不是她拼命勸説,知道你是布利塔尼亞皇子的傢伙早就不惜代價潛入進來刺殺你了。”


撤退之前少女在只有他才看得見的角度作口型——我們等你回來。隨後雙手捂臉做柔弱狀跑出樹叢,接著是十一皇子揉招胸口慢慢走出來,魯魯修在數他被揍斷了幾根肋骨。在遠處偷看的人紛紛對可憐皇子致以幸災樂禍的安慰。


這次會面讓魯魯修心情大好,即使他二哥看見他臉上的巴掌印吐槽說女人都搞不定你還不如去試試搞定男人吧,也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可惜這持續沒多久的好心情在次日上午遇見樞木朱雀時徹底煙消雲散了。


魯魯修為傳達一條總督的口訊前往特別派遣想到技術部,在實驗樓門口和朱雀偶遇。兩個人從越走越近到面對面,再到擦身而過,視線始終沒有交匯過。當然朱雀有做出反應——他低下頭,右手放在左邊胸口上,恭敬地朝魯魯修行禮。


一名少校對軍銜遠低於自己的上尉行禮,且不提樞木朱雀只是個挂名少校,在軍隊裏不論軍階高低,對皇室成員致以最高禮節是必須的。


這無關責任,也不屬於義務,不過是種為提醒人們王室至高無上的尊貴和絕對特權而被法律化的行爲。朱雀不是第一個對魯魯修行禮的高級軍官,可以說這在軍隊裏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但魯魯修卻爲此深受傷害。


恭敬是一種距離,它製造出階級與階級的距離。儘管魯魯修作爲十一皇子早就習慣了身邊的人與他的距離感,但是這距離出現在他和朱雀之間讓他難以忍受。那一刻他終于意識到,他和他的關係已經完全改變,或者說,被毀掉了。


八年前在滿是灰塵的閣樓裏跟他打過架的那個男孩真的回不來了。不再是童年好友,也不是同班同學,甚至不再是戰場上爭鋒相對的敵人。他和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國皇子和徒有虛名的名譽公民少校。


過往所有的羈絆仿佛突然之間被抹殺得乾乾淨淨,應該說過去本身就無法留下什麽痕跡,它們通常沒有具體形態,如擦身而過的不歸之風,無計彌補無可贖回。


人們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為曾經擁有的感到痛苦和懊悔。


朱雀從身邊經過的那幾秒鐘魯魯修幾乎無法呼吸,他並沒有停下來盯著朱雀不放或是追上去跟朱雀説話,不論他有多麽渴望這麽做。雖然眼睛不再看了,但魯魯修的整個身心仍舊在關注著樞木朱雀,毫不在乎這麽做只會加深他胸口的疼痛。


傳達完口訊他藉口身體不適逃回房間,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發現曠工是個餿主意——儅你感覺快要被痛苦淹沒的時候,最明智的做法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或者別的什麽事情,只要能幫助你轉移注意力。


痛苦可以讓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些對減輕它有所助益的事情上去。而且痛苦愈深刻,你就會愈專注。


魯魯修的意識一次次被拉回到那些曾經非常美好的回憶裏,然後回到現實。反反復復,就像遭受著永遠不會停止的拷問。他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於是他決定用酒精來麻醉自己。他命令僕人送來一瓶葡萄酒,費了些功夫將木塞拔掉,然後到房間另一頭的櫃子裏找酒杯。


途經窗戶的時候有熟悉的引聲傳來,他停住腳步眺望窗外。


大風把蒼穹中的雲朵撕扯成神秘的形狀,練兵場上列隊行進的士兵看上去像壓壓的蟻群,陣列之間有種訓練有序的嚴整。吸引魯魯修目光的不是這些——斜下方建築物的樓頂形成一片闊的空地,一些卡其色制服的軍人在空地上搭建工作平臺,許多粗粗細細的彩色電纜連接著幾台叫不上名字的機器,它們圍繞著一架魯魯修見過很多次的白色機體。


魯魯修不由自主地貼在窗玻璃上,Lancelot的機師探出半個身子跟負責調試的同僚們說著什麽,風吹亂了他柔軟的棕色捲髮,露出一雙謙遜溫和的翠色眼睛。魯魯修倚著窗臺坐下,把找杯子的事扔到一邊。他直接對著瓶口喝起來。


酒喝到只剩瓶底時,修奈澤爾推門進來。魯魯修搖搖晃晃站起來對他道早安,外面的落日正在把天空渲染上艷麗的金紅色。


“多米尼克說你沒吃午飯。”修奈澤爾說。


“午飯……現在還、還是上午。”魯魯修打了個嗝。


修奈澤爾拿走他手裏的酒瓶,魯魯修去搶,修奈澤爾擧高手臂,他夠不着。


“還給我!”


“你不該空腹喝酒,”修奈澤爾拍拍魯魯修的頭,“要是還想喝也等我拿瓶新的給你,這一瓶已經變溫了。”


魯魯修想了想,接受了這個建議。轉身繼續眺望那片樓頂的空地。


修奈澤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他從上午一只凝視到現在的人。


“你就這麽看著?什麽都沒做?”


“噢……是的。”魯魯修注視樞木朱雀時的眼神是修奈澤爾未曾見過的溫柔,溫柔而哀傷。“我現在只能這樣看著他了。”


“很令人感動,”修奈澤爾說,“但是只是看著,你永遠都無法得到。”


“什麽?”


“你認爲只是看著,他就會屬於你嗎?”修奈澤爾以一成不變的平淡聲音說道,但話裏隱藏的嘲諷意味不禁讓魯魯修感到火大。


“跟你沒關係吧!”他暴躁地提高聲音回擊,“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


男人從窗邊退開,卻沒有離開房間,而是繞到魯魯修身後。


“好了好了別看了……”修奈澤爾攬住魯魯修的肩部將他拉離窗邊。但魯魯修以小孩子式的執拗緊緊抓住窗臺,不肯挪動一步。修奈澤爾又遮住他的眼睛,魯魯修粗暴地揮開那只手。


“別妨礙我——!”他用佈滿血絲的右眼瞪著男人,一般是因爲酒精,另一半是憤怒。 “我想看著他!我想跟他見面但我不能,我跟朱雀已經……我只想看看他!”


魯魯修歇斯底里地大喊,喝醉以後他把平時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話發洩般大喊出來,這讓他有种解脫般的快感。他的肩膀因爲情緒激動的呼吸而摇晃,不住顫抖的手插進頭髮裏,背轉過身去身作了幾個深呼吸,放棄了去為剛才所說的話後悔。


然後感覺到背後有人貼過來。


他知道是修奈澤爾,混亂的心情讓他沒有心思去應付對方。修奈澤爾的手挨著魯魯修的撐在窗臺上,仿佛禁錮似的將少年纖瘦的身體圈在懷裏。


“聽説樞木朱雀跟你是同班同學?”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這樣的姿勢讓魯魯修感到很彆扭,他扭動身體想掙脫開。


“只是朋友?”


“當然,不然還能是什麽?”


像是談到什麽隱諱的話題般,修奈澤爾壓低聲音。“不是男朋友?”聲音帶著譏誚與慈愛。


“不是——”魯魯修過於匆忙的回答仿佛在掩飾著什麽,他搖搖頭說,“我九嵗那年和娜娜麗來到日本,在他家住了一年……僅此而已。”


修奈澤爾嘆了口氣。


“我以爲你還記得我所不容的是什麽,撒謊可不是好習慣。”他的手從他不曾防備的下方纏繞過來,環住了腰部,緊緊擁住他的身體,像在擁抱久違的情人。“如果是因爲時間隔得太久讓你忘記了,那麽我會幫你想起來。”溫柔的低語聼得人脊背發涼,如同有形的物質那樣綁住了魯魯修的手腳,他動彈不得。男人的手恰到好處地落在他結實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滑進兩腿間。


“你要做什麽?放開我!!”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已經驚恐得變了調,魯魯修趕緊閉上嘴,憤然咬緊了下脣,轉爲無聲地抵抗。修奈澤爾再自然不過地把手伸向他的腰帶搭釦,碰碰磕磕的聲音。鲁鲁修的手緊張地抓住對方的手腕,卻不怎麽使得上勁。


“想看就接著看呀,何必在意我做的事。”那雙該死的手像按摩那樣在貼著他的下腹,緩緩地施力。


“難道是對自己的集中力沒有自信?”男人的語氣是勸哄孩子般的溫柔。


魯魯修漸漸發覺想要逃離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修奈澤爾遊刃有餘地見招拆招,意圖解他褲子的手仍在繼續。他正要破口大駡,一只大手突然滑進衣料中,以誰也模仿不來的淫蕩手法握住他下身的弱點,導致還未成形的叫駡變成短促的抽氣。


“很敏感啊魯魯修……突然有點期待你高潮時的表情了。”修奈澤爾揚起一邊的眉毛。“在我這樣碰你之前你就有反應了呢,這具身體對樞木朱雀的名字還真是誠實。”


魯魯修一瞬間綳緊了身體,不肯屈從的抵抗動作瞬間停住。“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他聲音開始顫抖,就算想編造一個藉口都做不到,於是抵死不認。


“我可不認爲這是玩笑。”修奈澤爾說。“爲什麽不願意承認——難道你從來沒跟樞木朱雀說過?”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他只是朋友!”


“這種謊話連你自己都騙不了。”


修奈澤爾對包裹著魯魯修下體的手指施以微妙的力道,來回揉動,魯魯修悶哼一聲弓起身子。


 


耳鬢廝磨的距離,色和金色的髮絲相摩擦的細碎聲響刺激著他酒醉後分外敏感的神經。曖昧的粘稠味道隨著空氣輕輕舞動,酒精造成的陶然感瓦解了平時嚴苛的自我控制力。他墮落進從尾椎順著脊髓翻騰升上來的熱流中,發出難耐的喘息。


男人的嘴唇貼近少年浮現出緋紅色的耳朵。“說件有意思的事給你聼——你知道,在軍隊裏男人和同性發生性事很常見,樞木朱雀在這方面相當受歡迎……想知道有多少人跟他上過床麽?”


“不想——這種事……跟我無關!”


“本來只要不影響工作,我是不會干涉部下的私生活的。不過有個流傳在下級士官之間的八卦讓我很感興趣,聽説樞木朱雀偶爾會在高潮時叫出某個人的名字——當然不是當時在跟他親熱的那個人。”


“夠、夠了……別再説了……”魯魯修氣息散亂,只能無可奈何地任由對方擺佈。


緊貼在男人胸口的背部的隨著説話聲感受到非常舒服的輕微震動感,像大提琴聲一樣低沉耳,熨貼著魯魯修的聽覺神經。他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但始終沒有。無可否認,他確實很想知道朱雀叫出了誰的名字。


在那種時候叫另一個人的名字,這個名字對朱雀意味著什麽是顯而易見的,究竟是什麽人佔據了朱雀的心?但是知道朱雀已經心有所屬使魯魯修深受打擊,不想知道那個名字的心情和想知道的心情同樣強烈。


“樞木朱雀叫的名字你很熟悉的,要我告訴你嗎?”


“閉嘴……我不想……聼!”魯魯修艱難地從嘴裏擠出破碎的句子,夾雜著沒有完全壓抑住的喘息和呻吟。無意識地煽情。


“真的不想?”


“不……嗚!!”剛一否認,男人握著他分身的手忽然加快速度動作起來。猛烈來襲的快感像電流一樣從頭竄到腳,魯魯修只能緊靠著修奈澤爾來維持身體平衡,他的腳軟了。


“渾、——放開你的手!”堵上剩餘的所有力氣,魯魯修終于大喊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放開?”男人的笑聲顯得不懷好意,“不好吧,你正樂在其中呢。”


“哪有?!都是因爲你一直對我……嗯……做奇怪的事情!”潮熱的呼吸在窗玻璃上留下白色印記,魯魯修顫抖的蒼白指尖痙攣著划過這些冰涼的濕印,皮膚和無機質体摩擦出尖銳的哀鳴。


“真是嘴硬……”


男人的牙齒在少年發熱的後頸耳垂上輕輕啃咬,對如何使人快樂他深諳于心。他換用更加急迫的手法刺激少年開始落淚的分身。裹著棉織手套的修長手指帶來的感觸是略帶粗糙的柔軟,反復摩擦著下體最脆弱柔嫩的皮膚令魯魯修失神。在性愛中,那個部位幾乎是男性所有快感的源泉——魯魯修努力抵抗的雙手後來演變成死死拽著男人的袖子,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像是看准了少年陷入恍惚狀態的那一瞬間,男人仿佛對戀人傾訴愛語一樣把唇貼上他的耳廓。“是‘魯魯修’喲,樞木朱雀高潮時叫的名字。”


懷中的人果然僵住了。


“很有趣不是嗎,”修奈澤爾說。“可惜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沒有機會再對別人提起了——畢竟這麽有趣的事情始終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魯魯修沒有應聲,發出無助的哀鳴,然後開始發瘋似的掙扎,想從修奈澤爾懷裏逃脫。不知從何時起,男人的話語仿佛毒藥般侵蝕進身體最深處,撼動了他最爲脆弱的所在。但修奈澤爾完全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手法嫺熟地給予他前所未有的濃密愛撫。探進衣料中的手在下腹與大腿根部不緊不慢地來回撫摸,惡作劇似的刺激著魯魯修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點,不管心理上如何抗拒,身體也誠實地有了令他無地自容的反應。


男人騰出一只手捏住他形狀優美的下顎,強迫他看向朱雀所在的方向。由於眼中正不斷溢出淚水,被擾亂的距離感使魯魯修覺得朱雀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自己這便發生的事情。他不敢再看,緊緊閉上眼睛。那種若隱若現的暴露在目光下的驚恐讓他分外羞恥與敏感。


修奈澤爾吻著他的脖子,微涼的手指從單薄的衣物下面撩起,指尖按在他胸前變硬的兩點上,體溫對比讓魯魯修發覺自己的皮膚熱得嚇人。


“要是有一天你實現了願望,創造出你期望的世界……”相對動作上的強和粗暴,修奈澤爾的聲音仍舊平和且溫柔,猶如拂過耳畔的羽毛。“到那時候,你想要跟樞木朱雀做的,不就是這種事情嗎。”


看似是疑問句,男人卻用了陳述語氣。他的語言仿佛非要把魯魯修的軀殼切開,將藏在内心深處最隱秘的東西挖出來一樣毫不留情地的銳利。


“你想要親吻他、擁抱他吧……你的身體渴望著樞木朱雀。”


“不、不要再説了……”已經被逼至某個極限的魯魯修腦中一片空白,由於被喚醒本能的危機感,他嗚咽著呼救。後來他無意識地呼喚起朱雀的名字來。


魯魯修一遍遍地叫著那個名字,直至迎來了絕頂。


 


 


橙圓的太陽緩緩墜向地平綫,西面的天空和大地仿佛被熔煉的金屬,滿天際的絢爛已經轉變成急劇燃燒過後的暗紅餘燼。修奈澤爾將全身脫力的魯魯修放在床上,一副很悠的樣子站在床邊。


“在那種時刻聽見別人的名字果然很掃興啊,樞木朱雀的床伴們真令人同情。”


魯魯修仰躺在床上,好像在研究頂賬上的裝飾物。男人靠在床柱上,抱著胳膊看他。少年俊秀的眉宇間流露出精疲力竭與忿忿的表情,微微汗濕的髮散亂地貼在頰邊和頸部,有種女子般的嫵媚。嫣紫色的眸子裏始終聚不起神采來,那恍惚的神情好像是種被征服過的美;蒼白皮膚上殘留了些許激情之後的回紅色彩,畸態的血色是一種淒冷。


被精液弄髒的手套已經扔進了廢紙筐,修奈澤爾用沒戴手套的手撫摸弟弟淚痕未乾的臉,溫暖的指尖拭去了冰冷水跡。


魯魯修睜開眼,窗外的天光穿過落地窗溢滿整個房間,淡淡地投映在男人隨意披著的外袍上,仿佛火焰與血色在純淨的白色上搖曳。那雙籐花一般溫潤的眼瞳也染上這種色彩,展現出一種哀情,幾乎讓人忘卻呼吸。這個男人的言行裏並存著殘酷與溫柔,有致命的吸引力也有致命的摧毀力,就像他穿過硝煙和戰火俯視整個戰場的身影,決絕而孤獨。連綿的業火望不到盡頭,無數隕落的生命在他眼中寂滅。


就像要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悸動,魯魯修嘆息著合上眼。空氣中浮動著些微奇妙的張力,男人冷質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很好奇——這段時間我給過你很多次逃走的機會,爲什麽你還留在這裡?”


魯魯修繼續躺著裝死人,他回答不出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那麽我來猜猜看好了。”


男人的金髮和淡色眼眸顯然是歸類于淡色係,但在這一刻,他周身的氣氛卻顯現出凝重和壓迫感。“你不逃走的理由跟我不拘捕紅月卡蓮的理由一樣。”


魯魯修驚訝地睜開眼,正好迎上修奈澤爾頗具嘲諷意味的得意微笑。然後那個陰險地笑著的混蛋(來自魯魯修的主觀意識)毫無預兆地跳轉了話題——


“明天我要去神跟島,想一起去麽?”


“這是命令?”


“不,只是邀請。”


魯魯修的嘴角翹了一下。“那我不去。”他說。“我不會做任何讓你稱心如意的事情。”


換做一般人聽到這種話肯定會備受打擊,或者生氣,不過魯魯修的二哥剛好屬於規格外。


“隨便你。”修奈澤爾拍拍他的臉。“乖乖等我回來,我會給你帶手信的。


魯魯修回以微笑,像是要把每個單詞咬碎似的說:“由衷地祝願您有去無回。”


 


等修奈澤爾離開後,魯魯修開始琢磨一件事——自己也許並不只是害怕被處刑才同意做那個人的傳令官的。


 


 


 


 


 


 


 


 


 


 


 


 


 


5th Night


 


“這裡需要更多的粉塵清理機!”維薩爾博士對身後的參觀隊伍大聲說,岩洞内回蕩著挖掘機和鑽孔機發出的巨大轟鳴。


博士領著神跟島遺跡發掘工程的縂監和隨行人員退後到塵土飛揚的工作區域邊緣。


“或者您同意加派兩倍的人手給我,殿下。”維薩爾說。這位來自帝國本部古代文化研究院的年輕博士對總監,十一區的總督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喋喋不休地抱怨,大量灰塵使能見度下降,已經造成了兩起事故。


“我樂意滿足你們的一切要求。不過,這裡不能再加工作人員了,維薩爾。”修奈澤爾委婉地拒絕了對方的請求,同時也做出了妥協。“明晚之前會有兩台粉塵清理機送到工地上,希望這樣能改善大家的工作環境。”


維薩爾開心地點頭。“當然——它們會派上大用場的,殿下。”他躬身朝總督大人行禮。


本想再説點什麽的修奈澤爾一張開嘴又趕緊閉上了,來勢洶洶的塵土撲到他臉上。站在左邊的阿斯普隆伯爵戴著口罩,一張臉只露出淺藍色的眼睛;而右邊的副官巴特雷也用一方手絹遮著鼻子,只是手絹太小,和他圓滾滾的身材一對比顯得有些滑稽。他們面向岩洞深處,十幾米開外那片彌漫著泥土色濃霧的工作區有數十名工人和學者在埋頭苦幹,但由於塵埃遮擋,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修奈澤爾打消了面對面慰問他辛勞的部下們的念頭,果斷地轉過身,率先撤出洞窟。


來到空氣潔淨的外面,羅伊便摘下口罩大大出了口氣。“真夠嗆~裏面的岩石質地很脆弱啊。”


“啊。”修奈澤爾嘆氣,“工程進展也慢下來了,必須一邊挖掘一邊加固周圍的岩層。”


三人走向坐落在樹林中的營地,刺眼的陽光透過樹葉撒下來,白色細紗小徑彎彎曲曲延伸到林空地上。臨時營地靠近海邊,風景宜人,跟岩洞内的環境相比就像本國公民和名譽公民的待遇差別。巴特雷將軍叫住一個勤務兵,吩咐他聯係供應商調兩台粉塵清理過來,他的主人也湊過來,提醒巴特雷加一份給建材廠商的訂貨單。


羅伊也看到了那份訂貨單。“‘強化鋼材和混凝土’……要填掉遺跡?”


“填掉?不 , 維薩爾會來跟我決鬥的。”修奈澤爾解釋道。“我打算修繕洞窟内部,遺跡是個不錯的觀光地點。”他轉頭指示填寫訂單的副官問問供應商們能提供多少耐水壓的玻璃,然後才接著跟伯爵説話。“我去過國家水族館的海洋餐廳,非常漂亮。你覺得11區人會不會喜歡海底酒店?”


“誰知道呢——不過這個計劃很有趣。你還可以擴大岩洞的採光範圍,做一些造型景觀,讓遊客在裏面搞‘遺跡婚禮’之類的活動。”


“不錯啊,就這麽辦。下次和投資商開會的時候我會跟他們談談你的設想,那些人會感興趣的。”


羅伊收起吊兒郎當的的表情。“我在開玩笑。”


修奈澤爾對他微笑。“我沒有。”


“啊,是嗎……”羅伊也笑了。“對了,剛才察看阿瓦隆運行數據的時候我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殿下可能會想看看。”他便說邊走向空中戰艦的停機坪,修奈澤爾心領神會地跟了過去。


他們避開營地裏的工作人員,走到戰艦陰影下。羅伊沒有立刻說出他想説話,他摘下眼鏡,在落了一層灰的白色連身裝上擦了擦,重新戴好。修奈澤爾想起只有這個人爲什麽是擔心的時候才會出現這個小動作。時間會讓很多東西改變,但縂有一些會保留下來。像是回憶起了什麽很懷念的往事,修奈澤爾的眼神變得很溫和。


“你沒有同意給維薩爾加派人手,我以爲你不想有太多人知道這個遺跡。”羅伊說。


“全國上下都知道我在這個島上進行某項工事,想要保密是不可能了。”修奈澤爾自嘲地說。“上個月我公佈了修建神根島度假酒店的計劃書,岩洞裏面的遺跡修繕是工程的一部分。”皇子眯起眼睛眺望聳立在海邊的峭壁,那裏有岩洞的入口。“我不想再繼續掩飾我想做的事了——機會不是等來的,機會必須由想抓住它的人創造。”


“同感~~!”伯爵漫不經心地看向那道峭壁上的裂口。“我說啊~你在那個遺跡裏找什麽呢?”


“記得好象是還在上皇家學院初等部那年,我和你爲了完成歷史課作業偷偷溜進皇宮圖書室的禁入區找資料。”


修奈澤爾所講的和羅伊的問題沒什麽關係,好像只是心血來潮提起一些舊事,不過羅伊還是耐心地聼他繼續往下說。


“我們在一捆舊書裏翻出一些羊皮手卷,上面用相當古老的布利塔尼亞語描述了一種被稱作‘王之力’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只是把它當作神話傳説——因爲手卷的内容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不過上次到神根島的時候,我在遺跡裏發現了‘王之力’確實存在的證據。”修奈澤爾故意在這裡停住,滿意地看著友人露出難得一見的驚訝表情。


羅伊的驚訝很快恢复成慣有的似笑非笑的樣子。“是那個頭髮長得拖到地上的小孩告訴你的吧。”


“糾正一下,那個人只是外表是小孩。”修奈澤爾說。“對了,那種瞬間實現大質量物體遠程移動的技術,你怎麽看?”


羅伊攤開手。“以現在的技術來説做不到——人類的技術。理論上倒不是沒有可能性。能夠實現的話——稱之爲魔法也不為過。”他轉向一片視野開闊地,可以看到上次阿瓦隆降臨這座島的時候用哈隆炮轟炸的那塊窪地。“也許我們已經親眼見識過這樣的魔法了。”


修奈澤爾記得那天發生的一切——四個人加兩台數十噸重的Nightmare從那裏憑空消失了。他在事後立即對所有目擊者作了適當的處理,但是他故意把羅伊從目擊者名單上划掉了,那是他近幾年來做的唯一一件不理智的事,也許是出於某种信任,也許只是他的自負。


而羅伊·阿斯普隆也確實如他預料的那樣,一直對那天看到的事保持著沉默。與其説是知道要明哲保身,還不如說這個人只關心他感興趣的事情。


“到處都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也不缺這一件。”阿斯普隆伯爵轉回來直視著皇子。“但是,只凴這個你就相信了‘王之力’的存在?這可不像你,修埃爾。”


修奈澤爾的眼中有什麽閃爍了一下,他們陷入了沉默。


神根島繁茂盎然的蔭和目的陽光讓他們同時回想起那段在皇家學院度過的時光,少年們還無所畏懼的年月,風華正茂。


修奈澤爾撥開滑落下來的額髮,注視著羅伊輕聲說。“畢業以後你就沒這麽叫過我了。”伯爵彎腰行禮。“原諒我的無禮,殿下。”


修奈澤爾扶住他,禮沒行成。“行了,別來這一套。”


“雖然我的記性不算好……”羅伊站直身子。“可我還記得是你先改口叫我‘阿斯普隆卿’的。”


“等等,當時是你先叫我‘殿下’的!”


“那麽,你是希望我當著皇帝陛下和我母親的面,給你肩膀一拳,然後說‘嘿——修埃爾你這混蛋,這段時間都去哪裏鬼混了’,還是恭敬地行禮,叫你‘殿下’?”


羅伊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大學時期年輕人特有的打招呼方式,修奈澤爾罵了句髒話,兩人不約而同大笑出來。這樣沉湎於過去只是短短的幾分鈡,談話再次回到正題。


 


“如果只是V.V——那個人是這麽稱呼自己的,我不會相信。只是湊巧前些日子我弄到一件好東西,一個擁有Geass能力的戰俘。”


“啊哈~~是ZERO吧。難怪你沒處決他,我家Lancelot的機師因爲這件事相當消沉呢。”伯爵用食指和中指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順便一提,告訴我這麽多事情很危險喲~”


修奈澤爾嗤笑了一聲,“你會在意這種危險麽?”


“哎呀,被看穿了。”


垂下眼簾盯著不及自己的老友,修奈澤爾緩緩說。“以後你會知道,這些危險都是值得的。相信我,儸薩。”


聽到久違了的昵稱,年輕的伯爵微微睜大了眼睛,他把兩手插在衣袋裏,低著頭笑了。“那還用說。”


兩人從戰艦影子裏走出來,總督談起度假酒店的預計收益,伯爵顯得興趣缺缺,他比較關心自己部門的經費。


修奈澤爾別有用心地指出——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的男人很難獲得女性的信任。


羅伊看似毫不在意地聳肩,卻不安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塞希爾·克魯米忙碌的身影。


他們利用升降梯進入阿瓦隆的戰術指揮室,跟在修奈澤爾這位戰艦主人後面,阿斯普隆伯爵樂得享受不經任何安全檢查和身份驗證就通過所有安全系統的特別待遇。進入室内,皇子拉過一把轉椅坐下,打開戰術指揮室的主電腦。伯爵直接側著身子斜坐在他旁邊的控制臺邊上。


“一個新項目。”修奈澤爾說,同時調出一份資料,讓人眼花繚亂的數據和幾何圖形出現在顯示屏幕上。“如果你能完成,我會批給你雙倍的預算。”


羅伊眯著眼睛注視屏幕,隨後咧開嘴笑了,就像他在特別派遣向導技術部帶領部下們攻克新課題的樣子。“流體的Sakura dite本來就很不穩定,只要加入適當的催化劑就可以得到你想要得效果。”屏幕光和上面的圖像映在他的眼鏡上,讓那雙淺藍色眼睛變得神秘莫測。“問題是——你希望做過手腳的部分不被檢測出來。”


“沒錯。能辦到嗎?”


“嗚嗯~~過程比較麻煩,需要時間。”


“冬天之前做出來就可以了。”


“啊哈~ 那麽時間足夠了!”


修奈澤爾關閉程序,抽出資料磁條遞給羅伊。特派司令接過來,對著磁條上的最高級別保密標記作了個苦臉。“真頭疼,本來還想拖塞希爾來幫忙呢~~看來只能獨自完成了。”


他把磁條放進衣袋,帶著笑意的藍眼睛透過鏡片直直看進皇子的眼中。“你想要的這個東西,效果可能會很恐怖喲~”


“你這個將要把它造出來的人有什麽意見麽?”


“哪裏~~作爲開發者自然要全力去滿足投資者的要求,只是有點好奇你想用它來做什麽。”


“很快你就知道了。”皇子帶著他慣有的微笑回答。


控制臺的通訊信號燈閃爍著,修奈澤爾有意等到第三次亮起才接通。


顯示屏上出現壹名髮少年的半身影像,前軍裝肩部別著上尉軍徽的少年最多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但是看到他的眼睛——沒有被眼罩蓋住的那一只,會讓人覺得他遠比他的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他的五官還處在向成人過渡的曖昧階段,綫條柔和但很精致,完美的輪廓表現出皇室血統的高貴氣質。可惜的是,這張漂亮的面孔正顯示出極力克制著厭惡和煩躁的不。


總督沖屏幕一笑。“日安,魯魯修。抱歉讓你久等了。”


視頻傳輸的信號延遲會損失掉很多信息,比如臉色變化、下意識的小動作、細微的肢體語言。不過羅伊仍然清楚地看到畫面上的美少年拉長了臉。


“日安,哥哥大人。”魯魯修從牙縫裏擠出問候。


羅伊探過身來,“這是你哪個弟弟?”


“十一皇弟,”修奈澤爾說,“你見過的,克勞維斯最喜歡去招惹的那個。”


“噢,就是叫我‘老爺爺’的那個小鬼。”


“你還記得?”


“印象太深了,他絕對是故意的。”羅伊抓了抓頭上天生就是銀色的頭髮。


十一皇子沒注意進入鏡頭範圍的羅伊,沒好氣地瞪著他二哥。“這邊一切正常,沒有異常情況。寄給你的晚宴、舞會和沙龍的邀請函都放你辦公桌上了,我回絕了邀請我的那一部分;每三小時跟你進行一次視頻通訊,我沒忘。一切遵照你的吩咐。就這樣,我要結束通訊了。”


修奈澤爾卻不希望這次通訊結束得太匆忙。“今天過的怎麼樣?”


“跟你在的時候沒什麽兩樣。”魯魯修更加面色不善,一副“就連你外出都不讓我清靜一下”的臭臉。


“放你一個人在總督府我很擔心啊,因爲你都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魯魯修皺眉,端起一杯茶湊到嘴邊。畫面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在左手邊。“哼,你是怕我逃跑吧。”


“這個我不擔心。”修奈澤爾說,“要逃跑你早就逃了。”


畫面靜止了幾秒,然後又閃了一下,很像是那種傳輸信號受干擾的現象,魯魯修控制臺桌面上空無一物。“我要結束通訊了。”他不耐煩地回說。


修奈澤爾一手支著下顎,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控制臺上有節奏地敲著。“魯魯修,現在幾點了?”


畫面跳動。“不知道!”少年坐的姿勢和剛才不大相同。修奈澤爾的胳膊肘移到控制臺上,他湊近攝像鏡頭說,“辛苦了,多米尼克。”


顯示屏裏的圖像靜止了幾秒鐘,再次一閃,一個臉色慘白的年輕少尉出現在屏幕上。


“希望你能解釋一下,多米尼克。”總督對少尉露出微笑,但他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可憐的少尉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他看上去相比解釋現狀,更想掏出槍來對準自己太陽穴扣下扳機一了百了。總督大人顯得脾氣很好,“別緊張,我不會怪罪你。現在告訴我,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多米尼克結結巴巴地坦白十一皇子十多分鈡前就已經失蹤,他本想先把定時通訊應付過去了就立即在總督府展開地毯式搜索,情急之下把控制台終端保存的之前的影像紀錄剪輯了一下,放給總督看。


交待完這些,多米尼克已經有了被處死的覺悟,戰戰兢兢地等待總督的發落。出乎他以意料,總督大人聽説弟弟失蹤似乎一點也不生氣,甚至可以說……心情大好。假如換作柯内莉婭得知妹妹不見蹤影,多米尼克現在就可以去準備自己的棺材了。


現任總督對他十一皇弟的關愛比起前任總督於尤菲米婭公主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至少在旁人看來是這樣。和顏色的修奈澤爾對多米尼克來説,實在太夢幻了。


這時,十一區總督府的安全部部長貝爾趕到了多米尼克所在的房間,立即撲到屏幕前聲淚俱下地對總督大人辯解自己如何無辜,以及多米尼克多麽粗心。那架勢仿佛聽到自己全家老小要被滿門抄斬。足見前任總督對妹妹的溺愛給下屬們造成了多深的心理陰影,敢情這些人以爲帝國的皇子皇女們一個二個不是妹控就是弟控。


總督大人聼完全部長的報告,做出指示——“你說安全系統最後一次收到我弟弟的出入請求是在二號辦公樓,看看監視錄像裏什麽綫索。”


安全部的特工們和他們帶的儀器設備都在那個房間待命,聽到總督的命令他們忙活了一陣,數分鐘後修奈澤爾這邊的屏幕上就分出兩打之多的子窗口。


“閣下,”安全部長說。“這是十一皇子失蹤前那棟樓所有出入口的監視錄像。”


“不要局限在出入口,看看他今天都跟哪些人打過交道。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安全部長立正敬禮,轉過身和部下們一起忙活去了。


修奈澤爾打開戰艦内部的通話頻道,命令即刻起飛,返回東京的總督府。艦長把命令傳達下去,詢問道:“巴特雷·阿斯彼瑞斯將軍還在岩洞那邊,我們要等他麽?”


“不等。”修奈澤爾說。“我會告訴他提前返回的事,巴特雷要代替我留在島上監督遺跡挖掘的後期工作。”他轉向斜坐在桌邊的羅伊。“你呢,想不想留下來看看遺跡裏會挖出什麽?”


羅伊聳聳肩。“考古可不是我的長項——lancelot還在東京租界的機庫。”他突然笑得很八卦。“再説,我很想知道是什麽事情能讓你高興成這樣。”


修奈澤爾在友人的眼鏡上看到自己笑臉的映像,才意識到自己不經意之間流露出某些發自内心的東西。他沒有因爲被看穿感到尷尬,換做別人的話一定會令他不,但羅伊·阿斯普隆是不同的。他的注意力回到控制臺屏幕上,其中一個子窗口顯示某個辦公室門口十一皇子和曾經是尤菲米婭的騎士的少年——樞木朱雀擦身而過的畫面。他的臉上又一次出現伯爵所說的那種笑容,就好像是那麽多年以來,終于找到真正讓他感興趣的事物。


結果很快出來了。


貝爾注意到在一個辦公室門口和十一皇子打照面的名譽公民少校作了個不自然的動作。樞木朱雀像是整理儀容似的兩指捏住衣領往上提了一下,十一皇子驚訝的表情正好出現在這個動作之後。衆所周知,騎士裝的上衣領口被設計成要往下拉才是正確的整理方式。隨後多米尼克在一個通往樓頂花園的電梯罐的服務器裏找到了樞木朱雀跟一個未登記身份證明的人的使用記錄——這個系統漏洞能讓沒有出入權限的人跟著有權限的人自由進出總督府。


安全部長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敢去看通訊視頻中的總督的臉。


“解決它,貝爾。這是個嚴重的安全隱患。”總督的聲音聼起來很愉快,但這只是假象。“處分等我回來再説。現在叫一個小分隊到電梯間待命,等我的命令。”


多米尼克擠到通訊屏幕前。“我能在五分鐘内趕到那裏,總督閣下。請允許我將功補過——”


“不,多米尼克。”修奈澤爾打斷他。“我需要你去地勤班更改導航系統的指令,十分鈡後阿瓦隆要在樓頂花園降落。”


兩個命令傳達的意圖截然相反,讓人搞不懂總督大人究竟是着急還是不着急。


安全部長嚴肅地指出十一皇子是被一個名譽公民帶走的,有理由授命親衛隊將之拘捕,甚至當場射殺。總督否決了他的提議。


連多米尼克都開始懷疑他也許並不在意弟弟的安危的時候,他又說士兵可能誤傷魯魯修,在確認樞木朱雀的目的以前不能輕舉妄動。


所有人都屏息注視著從樓頂花園監視攝像頭傳來的影像,沒有錄音設備的情況下只能看到畫面——十一皇子的雙手攤開,又放下,像是在努力解釋什麽。樞木朱雀背對鏡頭,看不到臉;只能推測為這兩人起了爭執。


稍候十一皇子閉上嘴,瞪大眼睛盯著對方——樞木朱雀開始移動,他走到魯魯修跟前,擡起手臂——擁抱住他。一個非常緊密的擁抱。


圍在屏幕前的人群竊竊私語,然後有人發出驚叫。


十一皇子的身體慢慢下滑,樞木朱雀接住他,把他輕輕放倒在拼花地磚上。


一團深紅色的濕印在皇子胸前的衣物上迅速擴大。他的表情很怪異——驚愕、但並不痛苦。相反還很平靜,面孔沒有因爲傷痛而扭曲,微微上揚的嘴角像在微笑。


呆立在屏幕前的人們聽到總督的聲音方才回神。


修奈澤爾大聲命令在電梯間待命的人以最快速度沖上去,還緊急調遣了醫務官。


多米尼克呆坐在屏幕前,他身後的人群已經從短暫的混亂中冷靜下來,有條不紊地執行著總督的指令。在嘈雜的人聲和機器的喧囂聲中,多米尼克看見了他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情景——樞木朱雀離開十一皇子身邊,像根棍子一樣,僵直著身體艱難地朝前走。他不斷猶豫,不斷摔倒,不斷轉身回來,而後又繼續前進。最終他走到花園邊沿的護欄前。


金屬護欄外緣距離下方的地面有上百米,花園下面的建築墻体沒有任何可供落腳的地方,沒人能徒手從那裏逃走——除非他想自殺。


樞木朱雀翻越這道護欄,轉身。面向天空和大地。


總督沒等戰艦完全停穩就跳下舷梯,大步走向被醫護人員圍著搶救的弟弟,途中他看見被衛兵摁在地上的名譽公民少年。純白的騎士裝前襟沾上了血跡,朱雀臉上和身上蹭了不少泥灰印子,主要是腳印。純血派軍人的驕傲使他們不屑於用手毆打一個次等公民。


修奈澤爾剛剛在阿瓦隆的電腦屏幕上看見他被毆打的樣子,樞木朱雀被從欄杆那邊拉回來,然後士兵把他揍翻在地。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人踢打,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本能的自我保護動作。眼淚從他深邃、黯淡無光的眼裏流出,滴到衣襟的血跡上,紅色痕跡慢慢晕開。


少年的嘴唇微微翕動,修奈澤爾靠近他,聼清了那斷斷續續的低語——


“自分を殺してくたさい……”


樞木朱雀絕望地重復這句話,仿佛在乞求此時此刻他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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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效果剛過去,魯魯修就掙扎著下床要求跟樞木朱雀見面。前來阻止他的護士和醫生被他瞪過一眼就順從地放開他走出了病房,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回到崗位上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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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自分を殺してくたさい”中文译作“请杀了我。”


眼罩在手術期間被取下來了,現在他沒心思去管失控的Geass。聞訊趕來的修奈澤爾在病房門口跟跌跌撞撞推門出來的魯魯修撞個正着。


俯視和仰視,將近三十公分的身高差。伴隨著對視的沉默似乎要持續很長時間。


魯魯修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隨之而來的是血氣上湧怒火直沖腦門,他咬緊牙齒瞪著修奈澤爾。這一系列反應差不多已經成了他見到這哥哥的條件反射。絕不僅僅是那個人居高臨下的俯視——沒有誰看著他的目光比修奈澤爾的更讓他感到怒不可遏。


那麽冷靜,而且悲憫。


仿佛面對偉大的榮光,或是人性的卑劣、殘忍,乃至犧牲、痛苦、掙扎……任何東西都无法在那雙眼睛裏激起一點波瀾。被這種悲天憫人的眼神注視,比遭到全盤否定更能激起魯魯修的怒火——好像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勞,甚至是可笑的。他時常會有錯覺,眼前的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就是他多年以來致力於摧毀和顛覆的事物的化身。


在魯魯修出神的當兒,修奈澤爾將他抱起來扔回床上。震動到傷口的疼痛使他呻吟著蜷起身子,接著呼吸面罩也被強硬地按到了臉上。


“不要擅自取掉它,你肺部傷得很重。”修奈澤爾說。


“那又怎樣!”魯魯修費勁地喘氣。“我現在必須見他……”剛用胳膊肘支起上身想起來,又被壓回床墊裏。男人兩只手撐在他頭兩側,有效地限制了一切行動。


“真傷腦筋,你這樣子是想要我再告訴你一次不聼我話的後果嗎?”


無言的僵持了一陣,魯魯修把臉撇到一邊。“你壓到我的傷口了。”


修奈澤爾聞言直起身來,無視魯魯修“病床對面有椅子”的好意提示,側身坐在床沿上。“我很驚訝你沒跟樞木朱雀一起逃走,我知道你被他帶走後還特意在總督府周圍佈置了軍隊。”


“這次你失算了。”


“確實,很難得的體驗。”


魯魯修想冷笑,又因爲牽動到手術後的傷口皺了皺眉。修奈澤爾將一件東西放在他眼前。


“我以爲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尤菲米婭授予朱雀的騎士證躺在魯魯修手心裏。作爲裝飾的四片羽翼形狀金屬片扭曲變形,幾乎被折斷。如果用力將騎士證插進什麽東西——比如人體,它就會變成這樣。


騎士證尖端還有一些暗褐色污跡,魯魯修認出那是自己的血。外科手術中醫生把它從他胸口取出來沒費多大工夫,羽翼形的裝飾部分阻礙了刺入的力道,這東西只刺穿了一片肺葉,連心肌都沒划傷。


不知道朱雀是出於什麽想法才拿它儅武器,這東西並不能置人於死地,顯然他刺傷魯魯修並非是事先策劃好的。魯魯修努力回想自己當時究竟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竟然能讓朱雀動了殺意。在殺死父親樞木玄武以後朱雀落下了心病,假如要他主動去殺人,他寧願殺了自己。


把這樣的一個人逼至動了殺意……


他想起七年前還是孩子的兩人即將分別時,他曾當著朱雀的面發誓要毀掉布利塔尼亞。也許從那一刻起,他和他就已經注定了今天這樣的結果。


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魯魯修知道這不只是傷口的緣故。幾次深呼吸後,他將這痛楚勉強壓下去。


修奈澤爾無言地注視著整個過程。


“樞木朱雀好幾次申請要跟我見面。”魯魯修盯著天花板。“爲什麽要瞞著我?”


“如果你想見他,可以自己去。”修奈澤爾說。


“回答我的問題!”魯魯修提高了聲音。


“你覺得這次見面如何?”男人说。“你受的傷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他突然改變了語調,聲音在刹那間顯現出刀鋒般的銳利。


“死亡不會解決你和他之間的問題,我以爲至少你會明白這一點。”


魯魯修的神情流露出痛苦之色,他當然明白——死亡不會解決任何問題,但死亡能結束所有痛苦。他在男人的聲綫中察覺到壓抑怒火的跡象,這實在不合常理。


他以爲這個人不會在意他的死活——起碼也是不痛不癢,畢竟能有人代勞殺死一個跟你有血緣關係的潛在威脅者縂比親自動手好。但修奈澤爾的反應有些不對勁。


他見過修奈澤爾在社交場合魅力十足的樣子,見過他超凡脫俗的大將風度,見過他堅決的表情;但從未見過他發怒。這種怒火讓人印象深刻,如海水般深不見底,你還在試圖掙扎著朝半空沖去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淹沒了。


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修奈澤爾說,“不會再有人阻止你去見樞木朱雀了——等醫生保證你的傷口愈合以後。 ”


魯魯修睜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爲什麽?”


“你想見他不是麽。”


“不,我是說,你不會處罰……或者處死他?”


“爲什麽要那樣做?”修奈澤爾說,“他的事由你説了算。”


“等等……你什麽意思?你究竟想——”魯魯修的話被迫中斷,修奈澤爾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魯魯修奮力推開他,揮拳朝那張臉揍過去。


“反應很快嘛。”男人接住他的拳頭,順勢反抓住手腕把他拉進懷裏。魯魯修牽動到傷口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沒法從對方懷裏抽身,只能用手肘努力在兩人間隔出一點距離。


“變態,放開我——!”


男人笑著鬆開了手。


魯魯修臉上挂滿綫。他最討厭他這一點,對於修奈澤爾這個人他並沒有本質上的憎惡,但男人捉摸不定的情緒和曖昧的態度每次都確實地影響著他,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


“現在你看起來精神多了。”


“混蛋你說什麽!”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或者叫‘哥哥’。”


“休想——!”


魯魯修這聲怒吼險些讓剛縫合的傷口迸裂開,他捂著傷処倒在床上。心頭的沉重感確實有所減輕,但他堅決否認這是因爲修奈澤爾。


金髮的皇子笑著嘆出一口氣。“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魯魯修。”


他用那麽溫柔直白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形同一柄冰涼的利刃溫柔地刺入你的心臟。“逃避或者因爲痛苦而消沉——你不是這種人。”


魯魯修瞪著他,想跳起來沖他喊“閉嘴”,再把他趕出去。但他什麽都沒做。他只能瞪著他。縂有一天要親手殺了這傢伙,他暗自發誓。但是他更憎恨無法用語言回擊對方的自己。


臨走前丟下句“養傷期間乖一點”,男人帶上門出去了。


魯魯修躺在床上,思索被俘以來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就算是多米尼克也能看出修奈澤爾對他好得超乎尋常。皇室是特殊的家庭,但這並不能説明修奈澤爾對他的感情不單純。


他從來不認爲——或者說大多數時候都不認爲那個男人跟他只是兄弟關係,但他也無法用除了“競爭對手”以外的詞來定義自己和修奈澤爾。回想二人之間的每一次肢體接觸,魯魯修沒有從中感覺到情欲或者類似的東西。正如修奈澤爾所說——只是爲了好玩。


被作弄的一方也知道,只要不表現出惱羞成怒或者害羞什麽的對方實際上也佔不到便宜。總的來說,除了相處模式太有個性,魯魯修和修奈澤爾只是一對異母兄弟。但是,他認識的那個修奈澤爾絕對不可能只是因爲“好玩”,就把他留在身邊。


他自嘲地笑了,不論如何他還有Geass——他有被修奈澤爾利用的價值。不論那個男人有什麽計劃,他都不會乖乖地坐以待斃。


 


 


 


 


 


 


 


 


6th Night


 


三天後醫生終于同意魯魯修離開呼吸輔助裝置,他也不管傷口還沒有完全長好就把綳帶紗布全扔掉了。走出住院大樓,他利用皇族特權調了一架直升飛機載他回總督府。


辦理出院手續的多米尼克沒趕上直升機,只好一個人搭車緊追在後面。


魯魯修本想立即前往特別派遣向導技術部,但是住院期間耽擱下的工作把他拖住了,他用大半天時處理完非得由他親自處理的部分,將其它的交給了助理。臨走前直接把告假申請發到總督辦公室的終端。


他用三分鐘換好平時至少要花半小時穿的出行服裝,從更衣室到門口的這段時間套上了靴子,一路小跑趕到電梯間,在大門口看見多米尼克恭候在一輛豪華地行車旁邊。


副官替他打開車門,然後坐到駕駛座上,関好車門發動汽車。行駛了一會兒,魯魯修發現他們並沒有朝特別派遣向導技術部開。


“多米尼克,你有沒有弄錯方向?”


“我確定沒弄錯,殿下。”


“我要跟樞木朱雀見面。”


“是的。”多米尼克從後視鏡裏看著十一皇子。“屬下正要送您去他那兒,樞木朱雀在軍部醫院。”


“醫院?他受傷了?”後座上的魯魯修問道。


多米尼克專心於駕駛,避開魯魯修焦慮的目光。“抱歉,屬下不知道確切情況,只接到命令說送您過去。”


十分鈡後多米尼克停下車。“我們到了,殿下。”兩人一下車,等候在停泊區出口的一名醫師快步迎上來。“殿下。我是沃恩·維爾,請侯您的吩咐。”維爾個子不高,瘦削但精神飽滿的臉上是一雙精明的褐色眼睛,有點謝頂的腦袋上均勻地蓋著薄薄的灰色頭髮。


魯魯修看出這個人的精神飽滿是勉強裝出來的,有些紅腫的雙眼暴露出他的疲憊和憂心忡忡。“告訴我樞木朱雀出了什麽事。”他又改口說,“不,帶我去見他。現在。”


“請這邊走,大人。”維爾領著他們走上軍部醫院專供内部人員使用的便道,進入非對外開放區域的一棟建築。除了一樓大廳,這棟大樓的走廊和房間都沒有窗戶,照明來自各種人造光源。這裡的氣氛讓魯魯修想起防禦空襲的地下工事。醫院裏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在這裡幾乎聞不出來,更多的是金屬儀器、塑膠製品的氣味。許多穿軍裝或白色制服的人來往于走廊和病房,有條不紊地工作著。


一行人在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前停下。維爾綱要推開門,房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從裏側撞開了,同時一個人影飛出來,砸到墻上,接著滑倒在地板上。


失去房門的病房裏傳來驚慌的喊叫聲。“鎮靜劑!快點——這裡需要鎮靜劑!”


魯魯修不顧多米尼克的勸阻,越過剛才被扔出去的士兵沖進房間,眼前的狀況嚇得他刹住腳步——朱雀仰面躺在床上,上半身挂著件敞開的襯衣,下面的卡其色制服褲子皺巴巴的,沒有穿鞋。手腕和腳踝上綁著醫生們稱之爲“軟帶子”的東西,右手那邊的帶子鬆開了。


朱雀正喘著粗氣,疲憊,但充滿怒氣,平時就亂蓬蓬的頭髮現在更是一團糟。他正努力掙扎,想用獲得自由的那只手解開其它的束縛。旁邊是個眼睛周圍青了一塊的士兵一邊試圖阻止他,一邊沖呼叫器大聲求助。


“他怎麽會這樣?”魯魯修問縮在牆角的維爾。“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我們什麽都沒做,但我們不能再讓他打傷看護人員了!”維爾解釋道。“前天下午他被送到這兒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只是情緒很低落。昨天晚上開始突然就……”


醫師的話被匆匆趕來的醫護人員打斷了,那些人以非常專業的手法制住朱雀,維爾也加入進去,幫忙調節鎮靜劑的藥量,準備注射。


“住手!”魯魯修喝令,“先不要注射鎮靜劑。”他大步走到床邊,撥開人群,半跪在朱雀腦袋旁邊。


“朱雀?”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朱雀轉過臉來對著他,沒有焦距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魯魯修!”他認出了他。“你怎麽會在這兒?哦……對了,你是來看慶典的,先不說這個。尤菲、尤菲米婭出事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是因爲給綁著,無法自由活動。“這是怎麽回事?爲什麽我會被綁住?”


“等一下,朱雀。”魯魯修說。“你剛才說尤菲怎麽了?”


“她在下令屠殺來參加典禮的日本人!這不可能——她那麽溫柔善良……肯定出了什麽事!”


“看著我朱雀!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舉行日本特區成立的慶祝典禮,你不是來參加的嗎?”朱雀非常吃驚,又開始拉扯身上的帶子。“快鬆開我,我要去找尤菲!”他急躁地叫喊,發現掙脫不開,便拉住魯魯修拽到眼前。“魯魯修,替我去找她……去問她問什麽要做那種事。去阻止她!快——!”


魯魯修覺得胳膊快要斷掉了,慌亂之間他顧不上考慮就開口說,“尤菲已經死了!”為蓋過朱雀的音量他不得不大聲地說話。“典禮早就結束了,朱雀!”


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但已經出口的話收不回來,就像已經深深割裂開的傷口無法再愈合如初。


朱雀一下子安靜下來,一臉難以置信和震驚。幾秒鐘内整個人都萎縮下去,他顫抖著把臉埋在手掌中。


聚集了衆多人的病房陷入怪異的寂靜,魯魯修也目瞪口呆,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大約半分鐘後朱雀擡起頭,臉色蒼白。他環視病房,茫然的視線落到魯魯修身上,眼睛因爲再次認出对他而亮起來。


“你終于來了!”朱雀急切地說。“娜娜麗被人綁架了,我得去解除威脅著她的炸彈,快告訴我拆除方法——”


魯魯修記得這件事,大約發生在一個月前。他握住朱雀的手,“你已經做到了。”他說。“咲世子送娜娜麗回家了,她現在很安全。”病房裏的其他人面面相覷,沒人提起剛才的事和朱雀的變化。


“啊,太好了……”朱雀放鬆地往後一靠,隨即發現除了右手自己根本無法動彈。他看看身上,又疑惑地看看四周。“這是哪兒,爲什麽要綁著我?”


“你在醫院,朱雀。你剛才打傷了人。”


確實如此,門口的那名士兵現在進來了。他的臉腫了,下嘴唇裂開,還在流血。朱雀看著這個人,搖了搖頭。“不可能,我不記得打過他,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另一個給打成熊貓眼的士兵插話,“我看見你打了保儸,他剛才正準備給你換衣服。”


朱雀疑惑地扯了扯挂在肩膀下面的襯衣,看著魯魯修問:“真的?”


“我進來的時候你正好把人家揍得飛出門外。”


“噢。”朱雀臉紅了,“真對不起,雖然我好像不記得了……看來確實是我打了你,非常抱歉。”


“沒關系。”那個衛兵委屈地說。


 


經魯魯修解釋和安撫後,朱雀保證不會再傷人,護士猶豫了一會兒,幫他解開了手腳上的捆綁物。魯魯修命令醫護們給他找套幹淨衣服,並且把他收拾幹淨,給他喝水、吃飯,然後才逃出這間令他窒息的病房。


“你還好嗎,殿下?”一直在門口待命的多米尼克小心地問。


魯魯修疲倦地擺擺手,“沒事。你去把樞木朱雀的主治醫師叫來。”


“殿下,您叫我?”維爾向魯魯修走來。


“給我解釋一下樞木朱雀究竟怎麽了,以及怎樣才能治好。”


“他的同事送他過來的時候,已經有過兩回知覺跳躍,昨晚我親眼看到了一次。”維爾緊張地解釋。


“今天的觀察記錄顯示,他的暫時混亂狀態間隔越來越短了,而且持續時間也沒有規律。我認爲是不斷惡化造成的。剛才那樣的過激反應是第一次出現,我覺得有必要給他用鎮靜藥物。對了,他怎麽會一直都相信您?我們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魯魯修注意到對方想繞開話題,“你有治療方案了嗎?”


“是、是的。我剛剛已經叫人去把檢測腦神經活動的儀器運過來,調試以後就能用——要是您同意在旁邊守著。”


“我會的。”魯魯修說。


“不勝感激。”維爾躬身行禮,“我不希望我和我的同事冒著丟掉更多牙齒的危險工作,再說,那些儀器非常昂貴。在所有人當中您是第一個沒有被他襲擊的人……”他的聲音小了下去,迫于魯魯修嚴的眼神。


一名衛兵出現在門口,報告說儀器已經到位,維爾吩咐他趕快送到病房裏。


“我會盡快整理出一份病理報告給您,殿下。”他又滿懷渴望地加了一句,“檢查完後您還會再來嗎?”


“當然,我每天都會來,直到你們治好他。”


維爾苦著臉點了點頭,魯魯修不再理會他,回到病房裏看著醫護人員處理好他剛才交待的那些事。朱雀穿已經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拿著一個醫院專用的托盤吃東西。他旁邊的護士感激地看了皇子一眼,顯然這是近期以來朱雀第一次沒有把飯菜當作武器往人身上丟。


魯魯修走到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朱雀看見他,放下叉子,露出微笑。


“魯魯修,你在這裏做什麽?”


“你病了。我來看望你。”


“你的眼睛怎麽了,爲什麽戴著眼罩?米蕾會長要大家扮海盜嗎?”


“這不重要……笨蛋,知不知道今天是幾號?”


 


 


++++


朱雀入院後第四天晚上,維爾和他的小組終于找出了他的病因。


這期間魯魯修嫌每天跑醫院麻煩,索性搬到了朱雀的隔壁。朱雀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和他服用的神經安定藥物有關。醒著的時間裏他得解決日常生活瑣事、還有在儀器檢測下和醫生進行問答、完成數據采集,留給魯魯修的時間並不多。盡管如此,魯魯修仍然覺得自己很可能在朱雀痊愈前就先崩潰掉。每當他在焦急中等待朱雀醒過來


 


——“魯魯修,麻煩你跟老師說一聲,我一會兒得回軍隊。啊……還有,今晚不能來你家吃飯了,對不起。”


“你現在在醫院裏,朱雀。你病了,醫生正在想辦法爲你治療。”


 


——“你是誰?”


“魯魯修·比·布裏塔尼亞。”


“胡說,魯魯修跟我一樣才十歲。”


——“對不起……魯魯修……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尤菲……”


“別哭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一遍又一遍。


仿佛在跟一個擁有多重人格的人進行對話,魯魯修每天都要經歷好幾輪這樣的折磨,直到維爾的助手挂著眼圈沖進來大聲嚷嚷“我們找到了”。診所會議室裏坐著維爾醫生和他的小組成員,這些腦神經學領域的尖端人才都挂著一對眼圈,但顯得非常興奮。


技術方面的專業性解說進行了五分鍾後,魯魯修擡手示意他們暫停。“請直接說重點,博士。”


被推選出來做解說人的女博士愣了下,看樣子她正說到興頭上,突然被打擾顯得不太高興。維爾機靈地接話,“我正准備說呢,殿下。”他示意女性同僚坐下,調出幾張新的圖片放到會議桌中間的立體屏幕上。


在魯魯修看來,這張令衆人驚歎不已的圖片很像在暗夜中流淌的彩色河流,各種顔色的曲線蜿蜒成波紋和漣漪的樣子。


“這是大腦內各種神經素含量的變化圖,它反映出一個人情緒上的變化。”維爾畫面拖動滾動軸,“彩色河流”上出現大大小小的浪花,視覺效果很絢麗。“憤怒、喜、悲傷……還有絕望。”他每說一個詞,光標就停留在一朵浪花上。“情緒影響神經素的分泌,然後影響人的身體狀況、和行爲,當然也有不同的時候,當人依照本能行事,情況就會反過來。人類有很多種本能,比如生存、性,和死亡。”


光標依次標亮了色、白色、猩紅色。


“某一種本能在意識中占據主導位置時,其他的會被暫時抛在一邊,或者完全不出現。請看這個,”醫生打開另一組顯示圖片,猩紅色曲線布滿畫面,其他顔色的線條幾不可見。“假如一個人要自殺,他大腦內的神經素應該是這個樣子。”他打開又一張圖片,拖放在上一張旁邊。同樣是猩紅色線條居多,但是同樣多的色曲線像逆向沖過來的水流,接下來的畫面中,色和紅色在沖突、抗衡、互相搶奪陣地。


“這是最近采集到的樞木朱雀的神經素信息,可以看見求生和尋死的本能在爭奪主導權。這非常罕見、不,可以說是前所未見!”維爾激動得兩眼放光,其他人則看著和演示圖片並行的視頻窗口——反複播放那天在樓頂花園裏朱雀移動到護欄前的錄象,興奮而小聲地討論著。


顯示屏裏朱雀不斷摔倒,不斷轉身回來,而後又不斷地轉身繼續前進……一遍遍重複。


魯魯修一言不發,心髒在他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胸前的傷口已經愈合,現在卻開始難以抑制地作痛。在神根島誘捕朱雀失敗的記憶被回想起來。


是我用Geass對他下了命令……是我害朱雀變成這樣的?


“朱雀會怎麽樣?”魯魯修問道。


“哦,請等一下。”維爾的愉之情溢于言表,沉醉在成就感中,繼續播放演示圖象。“最開始看似是死亡本能占了上風。不過,最終的勝利者是生存本能。”


屬于朱雀的那條“河流”動蕩起伏,猩紅色漸漸被色壓制下去。“看這兒,有一個擾亂現象,生存本能對大腦的控制力達到一個峰值。”色曲線突兀地變成一個滔天巨浪。剛才負責解説的女博士插話道。“一股異常的神經電流信號,而且非常強大。它對大腦記憶區域造成了沖擊。”


維爾對她笑著颔首,並在鍵盤上敲出一組新數據,一個精密的樹形結構圖出現在主顯示屏上。“假設人腦存儲的記憶是一座圖書館,那麽的對記憶區域造成沖擊的結果是——呃,一次大清洗。”


仿佛有強的力量在撕扯的樹形結構圖扭曲了,破碎、崩潰。它的殘骸在人們屏息注視下緩慢地重組,但最終成型的姿態和先前全然不同,許多碎片被排除在外,散落在畫面底層。新的結構圖像是經過重度修剪的小樹,主幹以上的枝幹殘缺不全,盤結交錯成網狀的側枝出現許多缺口。這一過程又引發小組成員新一輪的熱烈討論。


一個小組成員無意間看見十一皇子越來越陰郁的表情,趕緊拍拍手示意衆人安靜下來。魯魯修專注地看著屏幕上朱雀的記憶樹圖形發問,“你們打算如何治療?”


“事實上,完全用不著治療。”維爾醫生說。


“什麽意思?”


“剛才所說的大清洗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如果把樞木朱雀的記憶分作三類——和生存本能有關的記憶;少部分會觸發死亡本能的;剩下的大部分是他吃飯喝水、處理大量日常瑣事的記憶。”維爾放大重組後的樹形結構圖,標亮了幾處缺失的空白位置。“出現短期的混亂狀態是大清洗的前兆。等度過了最爲艱難的再構成期,他自然會恢複如常,只會損失掉一部分記憶。知覺跳躍症狀也會自動消失。”


損失掉一部分記憶?魯魯修比誰都清楚Geass的強大。“有可能恢複嗎?那些損失掉的部分。”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問。


醫生露出爲難的表情,那位女博士代替他給出答案。“理論上有可能。但是——那股幹擾力量非常強大,它能識別哪些記憶會觸發死亡本能,然後將之一一剔除。打個比方的話,被強制清除掉的記憶的結局只會是——”


她擡擡下巴將衆人的視線引想會議桌一角的煙灰缸,彎彎扭扭的煙蒂上堆滿了煙灰。“一堆灰燼。”


維爾激動地率先股起掌來,跟著他一起鼓掌的人只拍了幾下便識趣地打住了——十一皇子的沉默使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維爾醫生尴尬地摸摸脖子後面,“那麽,今天的會議……”他把視線投向位于上位的皇子大人。


“哦,好的。會議就到這兒……”魯魯修的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他有些控制不住聲音裏的顫抖,但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他說話,他只好再次艱難地開口。“……謝謝各位。”


得到離席許可後,人們湧出會議室,回到自己原先的工作中去了。魯魯修帶著要來的詳細資料打印稿回到醫院裏的臨時住處,翻看這摞文件的過程中他始終深鎖眉頭。朱雀會丟失多少記憶呢?會回到七年前的狀態嗎?不,只是這樣的話還算好的了,最壞的情況會不會是……魯魯修不敢再繼續推斷下去了,他對著文件上記憶樹的空缺處發呆,繼續逐行往下閱讀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


像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魯魯修眨眨眼,跳轉到圖形上方的小字批注重新細看,這次他睜大了眼睛。批注欄中有“以上資料由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提供”的字樣。


在房間門口站崗的多米尼克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怒吼和拳頭重重捶在桌面上的聲音時嚇得跳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頭進去。“請、請問您需要我的幫助嗎,殿下?”


 


修奈澤爾?該死的!那家夥其實什麽都知道!魯魯修心中沸騰的怒火讓他全身顫抖,如果修奈澤爾此刻在這個房間裏,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跟那個男人打一架。魯魯修撕下那紙文件揉成團,正准備朝紙簍裏丟去。看到多米尼克後他伸手一指。“你!”


“聽候您的吩咐!”多米尼克嚇得站直身子。


“傳話給那混蛋!我是說我哥哥,修奈澤爾。就說——”


接下來的話卻遲遲沒有出口。


半分鍾後多米尼克忍不住問:“說什麽?”


魯魯修把手放下來,抱在胸前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放松肩膀擺擺手。“算了,哪天我親自去跟他說。”他打開手裏的紙團,慢慢坐回椅子裏。“沒事了,你出去吧。”


感到莫名其妙的多米尼克撓撓頭,拉住門把手就要帶上門。“等等。”魯魯修說。“我要你告訴這裏的負責人,給朱雀換一間病房。”


“換到哪去?”


“換到……總之讓他們給找一間光線好,有陽台的房間。”


“要光線好,有陽台。明白了。”


“那就去辦吧。”


要找到符合魯魯修要求的病房讓衛生行政部長傷透了腦筋,最後他只能命人把他的私人用的接待室給改成病房,讓朱雀搬了進去。朱雀對突然換房間的事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因爲大多數時間都得有人給他解釋他住院的原因。不過某一回知覺跳躍後,他很高興地對魯魯修說陽台上那幾盆彩色觀葉植物非常漂亮。


隨著時間推移,魯魯修悲哀地發現十七歲的朱雀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而且朱雀能回憶前來的事件在時間上越來越靠前。但他仍然耐心等待著,終于,他等待的那個朱雀又回來了。


那天傍晚,魯魯修臨時有事回了一趟總督府,他趕回醫院時月亮已經低低地懸挂在西邊的天空。他走進接待室改成的病房,見朱雀坐在陽台上的藤椅上,透過落地窗玻璃的月光像撒在地上的糖粉。


朱雀身上蓋著毯子,一本打開的書本落在他手邊。看書的人已經睡著了。魯魯修去撿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朱雀的手,朱雀的眼皮顫了顫,睜開了眼睛。起先他沒認出魯魯修,困惑地盯著他,然後臉色明朗起來。


但是,這張臉很快因爲強烈的悲傷扭曲了。


察覺到朱雀和往常的不同,魯魯修把書本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走到朱雀身邊坐下來。剛准備問“怎麽了”,就聽到朱雀用失去平穩聲調的聲音說,“我以爲我把你殺死了。”


魯魯修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急速跳動的心髒好象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一樣。他看著朱雀朝自己伸手過來,緊張得連怎麽呼吸都忘記了。


下一瞬間,一雙顫抖的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朱雀拉著他的手,將手背貼在自己額頭上,躬著身子發出令人心碎的嗚咽。


對不起,他哭著說道,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但是……但是……無法抑制的啜泣聲讓他語不成聲。


 


這一刻魯魯修意識到,數日以來所感受到的痛苦,以及那次會議結束後的錐心之痛都是源自眼前這個人所承受的痛苦。“希望你能聽我說一句話,朱雀。”


朱雀聞言擡起頭來,臉上的淚痕使魯魯修感到胸口中的疼痛被膨脹起來,令呼吸艱澀。但他強行壓下著股悸動——必須讓自己的等待有價值。“即使你仍然憎恨我,即使你憎恨到想要殺了我。即使這樣——”


朱雀看見他真摯的眼神,突然醒悟過來他將要說什麽。


“不、不要說……”


“讓我說,求求你。”


魯魯修也快要被痛苦擊垮了,他把全部心力傾注在將要說出的話語上。當一個人深切而又無望地愛著另一個人的時候,那個被愛的人起碼應當察覺到那份摯愛。兩人都知道,正是這份羈絆讓他們因爲互相爲敵而痛苦至此。在共同經曆過那麽多事情之後,他和他已經不敢去面對産生這痛苦的源頭,仿佛一旦提起就會使對方萬劫不復。


“你知道,即使是這樣,我也……”魯魯修每說出一個字就感到多一分解脫感,這時朱雀伸手捂住他的嘴。他拉開那冰冷的、顫抖的手指,將它們放在唇邊親吻。隨後他擡起眼睛注視朱雀,把埋藏在內心深處的苦悶感情化作語言——


“我愛你。”


朱雀發出一聲哀歎,淚水自他的眼眶裏不斷湧出。他泣不成聲,悲喜交加,他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魯魯修的手。


兩人的手都因爲激動而顫抖,但一直緊緊交握。


“我……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情。”朱雀説。


“沒關系。”魯魯修說。


他們陷入沈默,此時無須更多的語言,或者更親密的動作。他們只是互相凝視,讓溫暖在緊緊交纏的手指間傳遞,感受著心意相通帶來的巨大喜。兩顆滿懷愛意的心靈終于交疊在一起,共同體會從苦痛中生出的幸福。


盡管如此,魯魯修的心仍舊被銳利的疼痛噬咬著,他多麽希望時間能夠在這一刻停止,或者此刻能變成永恒,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什麽永恒的東西,永不停息的時間終將帶著他們走向分離。


再次凝視之時,朱雀帶著茫然的神情望著他。


“魯魯修,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樞木朱雀,他認識的那個樞木朱雀。


在醫院陪伴朱雀的第一天,魯魯修就知道他將要面對什麽。其實他完全可以撒手不管朱雀,也根本沒必要天天陪在他身邊,忍受著沒有一刻停止過的折磨。但是就像無論多麽痛苦他都無法舍棄心底的那份感情,他做不到對朱雀的事棄置不顧。


陪伴朱雀的期間,他看到了Geass對人會造成多大的影響,以及傷害。無論使用這個能力時抱持的是好意還是惡意,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自從得到Geass以來一直避免去思考的事情。


[毀掉布裏塔尼亞,建立一個妹妹這樣的人也能幸福生活的世界]。從七年前到現在,乃至將來,魯魯修都是爲實現這個願望而活的。他知道爲了這個願望他需要進行多麽艱難的努力,也知道將要付出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但知道並不等于理解,不等于有能力承受。當你的行爲給他人帶來苦難,你要拿什麽來補償這些人?更何況是救贖。


如果把發生在朱雀身上的事看作代價,那麽魯魯修要面對的便是因無計彌補無可贖而産生的痛苦。他清楚這一點,但他選擇留在距離這種痛苦最近的場所。


當你做出一個選擇,就意味著你要接受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無論它有多麽苦澀。因此不管那種折磨有多難熬,他仍然守侯在朱雀身邊。


直到朱雀再也不能認出他。


 


在樞木朱雀入院第七天,他的精神狀態完全恢複如常。醫生和朱雀交談的時候,魯魯修走進病房。朱雀瞟了他一眼,但視線並沒有在他身上做停留,繼續和醫生的對話。


醫生已經閉上嘴,謹慎而恭敬地朝魯魯修行禮。


朱雀轉過臉來,困惑地打量著魯魯修。


“請問,”謙和有禮的語氣,那無比熟悉的聲音說道:“您是不是走錯病房了?”


魯魯修用眼神制止想要對朱雀解釋的醫生。“啊,看來確實如此。”他聽見自己說。


“抱歉,打擾了。”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如果這是電影,他這時應該折回去,對朱雀說出真相。或者只說他想告訴他的真相。然後兩個人會哭著擁抱在一起,從此不再分離。但在現實中,魯魯修走出病房,走出大樓,離開了在過去幾天裏他不願離開哪怕一秒鍾的人的身邊。他一步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回頭已經沒有意義。


對魯魯修來說,現在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意義。就在剛才,他失去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


他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會覺得悲傷或者痛苦,但是他連這些都感覺不到了。此刻唯一殘留的感覺是他胸口破裂開的空洞。之前朱雀用騎士證刺下的傷口仿佛穿透了胸膛,變成巨大的空洞。深邃暗,而且寒冷。魯魯修現在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全憑本能機械地移動著腳步,穿過中庭需要從幾棵楓樹下走過,染滿霜紅的掌形樹葉飄落下來。他在樹下駐足,看著人造溪流懷抱紅葉靜靜流淌,縷縷陽光透過火紅和橘黃的樹葉間隙在地上投下點點光斑。眼前的秋日風情讓他想起故鄉紐威爾士王城的狩獵場。


皇家狩獵場生長著大片楓樹和槭樹,每逢深秋落日之時,天空中焰火般的霞光與漫山紅葉皆映照在長湖的粼粼波光中,美不勝收。魯魯修曾經想過,如果那個願望實現後他還活著的話,就約朱雀同去觀賞。


假如有什麽對他來說可以叫做奢望,那也只有這個了。


在楓樹下站了不知道有多久,身邊的光線逐漸昏黃,而他仿佛渾然不覺。口袋裏修奈澤爾叮囑過絕對不可以離身的呼叫器響過幾回,他也沒有理會,等到路燈和庭院裝飾燈的照明取代了太陽的光亮,他終于感到了平靜。


人們告戒彼此,說不要壓抑自己的感情,要讓感情自然宣泄出來,讓內心的痛苦流露出來。但是大多數人仍舊寧願壓制感情。因爲只要能長時間壓制痛苦,壓得夠深的話,用不了多久,痛苦就會變成你每時每刻呼吸的空氣,如同水裏的魚不會察觉到周圍的水一樣,那時侯到你就不會覺得痛苦了。魯魯修心中的平靜正是來自于此。


在夜色中他走過一棟棟醫院大樓,走進治療中心叫住一個工作人員,在那人帶領下找到了今晚當班的眼部外科手術醫生。


“你現在要動一個摘除左眼球的緊急手術,”魯魯修對醫生說,然後他擡手解開眼罩扣帶。“對我。”


 


多米尼克果斷地破壞掉手術室的金屬滑門,沖進去把醫護人員趕了出來。十一皇子剛被戴上呼吸面罩,正準備導入麻醉氣體。執刀醫生頑固不從,被多米尼克揍暈了。


護主心切的少尉只接到命令去阻止手術,完成任務後他朝十一皇子那邊望過去,當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要跟沒帶眼罩的魯魯修接觸時,手術室門口有人喊他的名字。出於條件反射,他回頭看向門口。


“就這樣別動,多米尼克。”總督朝這邊走過來,扶起了手術臺上的弟弟,同時用手遮住憤然瞪向他的紫色眼睛。總督大人吩咐等候在旁邊的助手巴特雷將軍協助多米尼克善後,一個人帶著十一皇子先行離開了醫院。


一路上魯魯修始終被捂著眼睛,就算下了車修奈澤爾也沒有放開。他只能由著對方抱住自己往前走。等那只大手從眼睛上離開,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房間。一個多星期沒回來過的房間顯得有些陌生,日用品和家具擺放整齊,很乾淨,顯然是有人每天都來收拾。


魯魯修在沙發上坐下,沒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地毯。修奈澤爾到衣帽間找了衣架把外套挂好,又給魯魯修倒了杯水,儼然一副反客爲主的作派。不過魯魯修沒有心思計較這些。他的手裏被塞了水杯,但他只是拿著杯子,繼續漫無目的地看地毯。他人是坐在沙發上,但是心思卻不在這兒。


修奈澤爾彎下腰來看他,像對待小孩子那樣揉揉他的頭髮。“想哭的時候就哭出來。”


“有什麽好哭的,”魯魯修笑了一下,他沒意識到自己笑得就像在哭。“母親去世的時候我都沒哭。”


修奈澤爾沒再説話。他挨著魯魯修坐下,他將魯魯修手中的水杯拿走,放到一邊。然後溫柔地,但也是不容抗拒地把他的弟弟拉到腿上,抱著。


“放開我!”魯魯修的反抗和掙扎是出於條件反射,至少他還記得自己有多討厭這個男人。但是幾次試圖推開對方都以失敗告終。掙扎到後來修奈澤爾也有點失去耐心了。


“乖乖地別亂動,或者我用繩子把你捆起來。”


“……”魯魯修不敢再動了。


修奈澤爾就那樣一直抱著他,兩人都沒再説話,只是靜靜地坐著,房間裏很長時間都安靜得能聽見呼吸和心跳的聲音。一直到修奈澤爾的體溫逐漸透過衣料浸染過來,魯魯修才想起自己剛剛被深秋的冷風吹了好幾個鐘頭。


就算寒冷並不是主要原因,他也確實在微微發抖。過了一會這顫抖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加劇烈。修奈澤爾發覺他的異樣,把圈住他手臂收得更緊了些,還是沒說一句話。


使身體暖起來的溫度似乎也融掉了魯魯修長年辛苦維持的一層外殼,他感覺頭暈、呼吸不暢、臉頰發燙,視野變得潮濕而模糊。


從他上一次哭泣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得連他都以爲自己已經忘記了如何哭泣。即使是母親瑪麗安娜去世的時候,他都沒有哭——當時對父親和兇手的憎恨強烈得蓋過了其餘所有情感;決心殺死尤菲米婭時他流淚了,但那算不上哭泣。真正意義上的哭是為自己留下淚水。


但是現在,他卻在哭泣。全身因爲痛苦而顫抖,一陣接一陣的抽泣使他的氣息斷斷續續。修奈澤爾做的僅僅是把這樣的魯魯修抱在懷裏,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和行爲,毫不在乎身上的衣服被扯皺或者弄溼。


魯魯修哭著哭著就睡着了,等他再睜開眼,晨光早就鑽進窗簾縫隙在硬木地板上划下一條條明亮的細綫。


今天肯定遲到了,他想。他自己也很驚訝在這種時候最先想到的居然會是這個。


要說遲到的人,這裡還有一個。


一擡頭就看見男人的睡臉,多日累積的疲倦在那張臉上形成陰影,一點也説不上好看。這樣的一張臉卻讓魯魯修感到安心。身體緊挨在一起的部分溫暖而舒適,雖然蜷著身子坐了一整夜很不舒服,不過,魯魯修還是安靜地呆在那個懷抱裏,直到修奈澤爾自然醒。


 


 


 


 


 


 


 


 


 


 


 


 


 


 


 


 


 


 


 


 


7th Night


 


在特別派遣向導技術部流傳著這樣的玩笑:假如發生大爆炸,炸飛了机庫和實驗樓,那么廢墟上會剩下兩种東西:Lancelot和羅伊•阿斯普隆。


“哎呀哎呀~~剛才真是很危險啊~。”毫發無傷的某伯爵肯定會拍拍身上的灰塵這么感嘆著,然後小跑到Lancelot旁邊檢查寶貝机体是否有損傷。前者不是生物還可以解釋,而後者能生還的原因就比較匪夷所思了。


當然了,這只是玩笑。問題是除了塞西爾以外,所有特派成員都信以為真。大都覺得既然是科學怪人,那么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也是理所當然。于是會有朱雀剛加入進來的時候,好奇地跑去詢問當事人是否當真的是不死之身這件事。


然而玩笑歸玩笑,等特派實驗中心真的被炸成廢墟後,那個人并沒能像玩笑描述的那樣站在一片碎磚上,對來救援的人們說笑。


爆炸原因對外聲稱為實驗事故,和以往所有歸類為“机密”的事件一樣不了了之。護送遺体返回本國那天,死者以前的同事朋友們都來了。


塞希爾·克魯米一身色連身裙的身影顯得比平日更加纖細單薄,安安靜靜地尾隨在棺柚邊上,她的安靜近乎凄涼。總督大人致辭結束,遺体告別儀式也到此爲止,正式的葬禮將在本國舉行。人們一個接一個走出禮堂,到停機坪目送小型運輸機將棺木送回本國。


“請等一下——”一直很安靜的塞希爾•克魯米追上准備离去的總督,身為平民的她如果想跟高高在上的皇族面對面說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全副武裝的衛兵攔住她,她隔著几層人牆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爆炸真的只是事故么?”


這是個敏感問題。特派里的人多少都曉得羅伊去世前在研究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而且發生爆炸的時間是凌晨,那時侯整個實驗中心只有徹夜做實驗的伯爵在里面,正是眼看就要得出結果的階段。簡單來說,怎么看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滅口這种事情上。


一時間气氛劍拔弩張,特別派遣向導技術部的人都不約而同站到了塞希爾身後和她一同面對全副武裝的衛兵。他們的視線都指向總督的背影,等待著回答。


修奈澤爾•埃爾•布里塔尼亞轉過身來。明亮的日光穿過高大的門扉照在他和她的臉上,慘白得如同骸骨。塞希爾神色凜然、堅定,一如上次在阿瓦隆里對還是宰相的修奈澤爾做出質詢。而他也和當時一樣的滿面歉疚和慈悲。


“我很抱歉。”修奈澤爾說,然後在衛兵和隨從們的簇擁下离開了。究竟是“我很抱歉不得不殺死他”,還是“我很抱歉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沒人知道。


魯魯修乘的車就在停機坪不遠處,只要搖下車窗就能看到那邊發生的事。作爲區區傳令官,他自然不會在高級貴族葬禮參加者的名單上。他知道修奈澤爾去看過爆炸事故現場,去的時候還都是深夜,魯魯修甚至撞見過一次。


死于爆炸的人會變成什麽樣,魯魯修見識過不少。不用去看他也知道,羅伊•阿斯普隆的遺体肯定有一部分散落在廢墟里,無法進行回收。近期他加入到隸屬他兄長的核心幕僚隊伍後,除了對修奈澤爾的計划逐漸深入了解,他也大概知道了一些修奈澤爾和羅伊之間的事情。


在皇家學院相識的兩個人,算起來至少也有十年的交情。可以說最了解修奈澤爾,以及他醞釀了多年的篡位計划的人,就是不斷用科學技術給予援助的羅伊•阿斯普隆了。


目睹了剛才修奈澤爾和塞希爾的對話,魯魯修開始推測在一系列事件中修奈澤爾所扮演的角色。等男人一上車就遭到他的奚落,“被當成壞人了吧。”


“習慣了。”修奈澤爾平靜地說,鲁鲁修听出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平日那種不爲所動的輕鬆。


“明明只要解釋一下就可以了……”


魯魯修強行截住話頭,對剛才出口的話感到驚訝。他根本沒想那樣說,他早就盤算好要狠狠刺傷修奈澤爾——“那個伯爵是因爲你的緣故才死的”,還有“不只是利用,你讓那個人成了你野心的犧牲品”,但絕對不是這樣的——自己爲什麽會說這樣的話?


應該說些讓修奈澤爾難受的話,至少也是坐立不安。他討厭這個男人,完全有理由這樣做。他突然覺得很不安,不安到心跳都變得急促起來。


“就算解釋了,那些人也不相信吧。”修奈澤爾說完後嘆氣,讓人感覺到一絲傷感和寂寞。


魯魯修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意識到這個男人確實表現出了悲傷,在他面前!這不可能——修奈澤爾從來都是只讓你看到他想給你看的部分,其中絕對不包括哀傷和脆弱。


因爲他是修奈澤爾。


但現在的修奈澤爾看上去確實和平時有所不同,雖然看起來只是比平時稍微沉默了一點。


安慰人並不是魯魯修擅長的事。娜娜麗比外表要堅強的多,或者說她很少在魯魯修面前流露恐懼和悲傷,她只會猶猶豫豫地小聲央求哥哥坐在身側,握住自己的手,直到她睡着。


難道說要像對待娜娜麗那樣安慰修奈澤爾嗎?或者是像莎莉告訴他父親去世的那天那樣——親吻?對一個比他年長十嵗的人?


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安慰親友去世的人要把對方的頭抱在胸前,撫摸他的頭髮,輕拍他的脊背……


站立時的修奈澤爾肯定做不到,不過現在兩人都坐著,身高的差距因此縮小了很多。要那樣安慰修奈澤爾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等等!


安慰……修奈澤爾?安慰那個修奈澤爾?!


魯魯修真想把蹦出這種念頭的自己掐死,太恐怖了——這種恐怖的想法是從哪個腦細胞裏冒出來的?一定要找出來消滅掉!


心臟跳得更快了,好像會沖出胸口一樣。他反復深呼吸,趕走腦子裏那些奇怪念頭,但是左胸的臟器還是在擂鼓似地跳動,搞不好車上的其他人都能聽見了。他打算隔天就去醫院做一下精細檢查,也許自己得了心律不齊?


修奈澤爾沒注意到魯魯修的緊張,他擡起手理了理頭髮。綳緊的神經令魯魯修做出了過度反應——肩膀大大地抖了下,他差點想要打開車門從行駛的汽車上跳下去。兩人之間還有差不多一臂的距離。一伸手就可以擁抱的距離。魯魯修覺得車廂内的空氣太過稀薄,不自覺地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這傢伙從來不在乎他人對你的看法吧。”他再次嘗試嘲諷對方。


“在乎的。”修奈澤爾說,朝魯魯修這邊傾身過來。感覺到男人越來越靠近的氣息,魯魯修卻沒有動彈。因爲他緊張得全身僵硬,四肢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皮膚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層小疙瘩。


修奈澤爾靠近他耳邊輕聲說,“我只在乎身邊的人對我的看法。”說完後恢復了剛才的坐姿。


被戲弄了!


遺憾的是,魯魯修之後才察覺到的。當時他裂著嘴作出嘲弄的表情,“你連挖苦的話也無法區分嗎?”


“但是,我並沒覺得被挖苦啊。”


“遲鈍。”


修奈澤爾不氣不惱,反而溫和地笑起來。“因爲魯魯修是很溫柔的人——怎麽會挖苦我呢?”


魯魯修別過臉去,面朝車窗的方向。之後的路途中他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不再看修奈澤爾一眼——男人絕對會從他臉上看穿一切,看穿他死都不肯承認的一些東西,一些發生了微妙變化的感情。


我果然還是討厭這個男人,魯魯修想。


可是,無論把這個想法在心中重復多少次,都無法徹底抹消他心裏的悸動。


後來,魯魯修再也沒當著修奈澤爾面前提起這次葬禮上的死者。這麽做不是出於默契,或者悻悻相惜。就像修奈澤爾不會跟他談起樞木朱雀一樣。


哪些事能說哪些事不能說,两人心照不宣。


都不是可以容忍互舔傷口的行爲的人,同情或憐憫只會是冒犯。既然都有肉眼看不見的傷痛,既然要共處,那麽避免互相傷害的最好辦法就是保持距離。


生活縂要繼續。


因此時間仍然如常流逝,已經開始的棋局仍舊驅使棋子們步向終局。


計劃的每個安排都謹慎嚴密,一批經過特殊處理的Sakura dite陸續輸送到本國和各處殖民區,還有國際能源配給中心。等這批Sakura dite用光,再往這些容器、燃料箱裏注入其他的Sakura dite,稍微強烈的震動或者啓動引就會引發不遜于炸毀特派實驗大樓的爆炸。


相應的,為避免搬起的石頭砸到自己的腳,十一區所有礦區都秘密設置有檢測設備,可以識別儲備那批sakura Dite污染過的容器,不會放過哪怕一個分子。情報局的特工們特意在一些小型採礦點和郊外的能源中轉站製造了幾起無傷大雅的爆炸“事故”,將故意誇大其詞的報告書交給本國派來的調查人員。


調查出問題出在那批sakura Dite上需要不少時間,在得出結果前,全球90%以上的sakura Dite開採和運輸都受影響不得不緊急暫停。


世界陷入動蕩。


修奈澤爾似乎是將最大限度地利用羅伊的研究成果當成了表達悲傷和憤怒的方式。他具備成就大事者的隱忍和耐心,但是老友的死亡讓這些忍耐提前走到了極限。


帝都的王族貴胄們驚訝地發現,一直以來老實溫順、被看作家養寵物的獅子,亮出了隱藏多年的利爪。


那批Sakura dite像蝴蝶翅膀扇起的一陣微風,不出幾個星期就形成了席捲全球的巨大風暴(注)。社會無法有效運轉,逐漸陷入癱瘓……


魯魯修每天讀能在修奈澤爾的辦公桌上看到歸納這些事件的報告書,他不得不承認那個男人的確手段高明,而且深藏不露。就像在雪山的斜面上抛出一個小雪球,然後站在山頂悠地欣賞由此引發的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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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蝴蝶效應是氣象學傢洛侖玆于1963年提出的,該理論可概括為:一只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生存的蝴蝶偶爾扇動一下翅膀,可能在兩周後在美國引起一場龍捲風。原因是蝴蝶翅膀的運動導致微弱的氣流變化,改變了周圍的空氣系統,由此而來的連鎖反應再次引發新的連鎖反應,最終導致整個大氣系統的極大變化。“蝴蝶效應”在社會學界用來説明:一個微小的破壞機制如果不加以及時地引導和調節,就會給社會造成極大危害。如果正確利用,經過一段時間就會產生轟動效應——成爲“革命”。


魯魯修也在適當的地方出了點力,幫忙讓這場雪崩規模更大——鼓動情緒不


穩的人民給政府添亂是他的專長。他的精力並沒有完全放在這些事情上,修奈澤爾授命他整理和監管來自神根島遺跡的各種報告和資料。


然後,在他身上發生了那件事。


那天上午,魯魯修像平時那樣整理剛剛送來的遺跡發掘進度報告,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但遺跡裏埋藏的東西總是一次次令他震驚。所有調查結果和物證都顯示Geass這個神秘力量跟遺跡有密切關係。如果能得到進一步證實,魯魯修預感人類的整個歷史和文明進程將被改寫。


他曾經花大把時間研讀世界歷史和影響歷史走向的大人物們的傳記,其中有很多難以解釋的謎團以及記述本身就相當含糊的神秘事件,但他知道的任何一件都不會比這個遺跡裏的東西更叫人難以置信。按捺著激動的心情放下報告書,他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他並不執著用科學知識來解釋什麽,只要Geass的作用是真實的便以足夠。人類的科學發展至今也只能詮釋這個世界很少的一部分——越是深入了解,越是感覺未知領域的深邃宏大。


稍事休息後他回到堆成山的資料前,繼續整理和閲讀。


然後,他踫到了那塊來自遺跡深層的實物樣本。


從指尖傳來的衝擊像遭到電擊一樣強烈,一個從未聽説過的陌生詞語躍入腦海,但是魯魯修在看見它的同時就理解了它的含義——


[戴爾林-蓋姆]


成份是深海魚類的骨頭、星辰碎片和數十种植物萃取物,經由特殊的合成方法可以得到這種物質。遠古的智慧種族用它來保存一些特殊信息。每一塊戴爾林-蓋姆都具有高穩定性,可以歷經千萬年的風雨而不受任何損傷,只有特定的人接觸到才能讀取其中的信息。


魯魯修明白自己就是那些“特定的人”中的一個——Geas的擁有者。以[戴爾林-蓋姆]為源點,信息像泉水一樣噴湧出來。世界的本原在他眼前展開。


灰色迷霧,一望無際的荒野。


儘管視野内的景象突然發生變化,魯魯修仍然能感覺到腳下的硬木地板和身下座椅的觸感,他意識到自己還在辦公室裏,沒有發生什麽瞬間移動。


彌漫沙塵的地平綫上隱約有移動的人影,像幾個小點。一眨眼的功夫,這些人影便近在眼前。


待看清這些人影,魯魯修猛地睜大眼睛,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尤菲米婭朝他露出笑容,“終于來了啊,魯魯修。”


旁邊是抄著雙手的克勞維斯,配合不耐煩的表情說著動作真慢,等了你很久之類的話。


這兩人身後,瑪麗安娜朝著邊款款走來。八年前死于暗殺的母親維持著去世前一刻的模樣,望著兒子的眼睛溫柔、充滿喜。


“一直都是通過那個女孩的眼睛看著你,真是讓人擔心啊魯魯修。”瑪麗安娜說。


 


“爲、爲什麽……”魯魯修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句話,“這是怎麽回事?”


 


“沒時間解釋了,”尤菲米婭說,“待會你要去的地方……可能非常危險。”


“去哪?”魯魯修問。


“阿卡西克。”克勞維斯回答。


瑪麗安娜的一雙手因爲擔憂絞在一起,“千萬不能迷失自己,千萬不能恐懼。”她的目光穿過魯魯修落在他身後。


魯魯修回頭,看見後方矗立的巨大門扉,荒野的景象正在退去。“那是什麽?”他轉回頭來詢問。剛才的三個人已經不見蹤影,目力所及只有天光昏暗的荒原。


周圍的空氣被什麽攪動著,有低沉的鳴響壓迫魯魯修的耳膜,他面向那扇門,必須使勁仰起頭才能看見頂部。門板上有複雜的圖騰,怪異的紋路看不出描繪的是神明還是魔鬼,讓人感覺不到善意。仿佛會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沖出來,撲向他,將他撕碎。


門扉附近的景象漸漸扭曲,耳邊的低沉鳴響忽然變大,響徹天際。下一刻,大地和天空傾斜了,魯魯修失去立足點,腳下的地面伴隨著世界末日一般的大地震崩坏碎裂,他向那扇門跌落下去,在他以爲會狠狠撞在門板上的時候,那扇門像沼澤一樣把他吞了進去。


他看到幻像。


不,幻象不是被看到,他就置身于幻象中。淹沒他的幻象像水流、像風,又像火焰,和C.C跟他訂立契約時的感覺非常相似,但現在的幻象更加清晰、生動。


宇宙中所有生命的資料和信息——阿卡西克。


以前得到Geass的一瞬間,他從很遠的地方匆匆瞥過一眼,現在他終于得見全貌。他還無法領會它們,但仍然被阿卡西克的恢宏與複雜深深震撼。撲入眼帘的是戰爭,殘酷的事故、莊嚴的洗禮和殯葬儀式,不同地方不同人的臉……深藏的悲痛的大衆的激情;他聽到挽歌在早已消逝的王國遺址上飄蕩;慟哭與歡呼,怨毒的詛咒和虔誠的祈禱詞。


映入眼中的幻象也在不斷擴展——他看得見恢宏的整體也看得見微小的細節:帝國的開國之君阿魯維恩在聖堂接受加冕;女皇伊麗莎白二世的敗北和逃亡;剛剛開始修建阿利耶斯宮殿的帝都風景……魯魯修覺得自己親身經歷過這些,當時的空氣、溫度、觸感和聲音,近乎完整地在他身上重現。


他記得這些,在他血管中流動的血液記得,構成他身體的每一個遺傳因子記得。先祖們的記憶與思念印刻在雙螺旋結構的冗餘代碼中,等待被激活。


他讓那些記憶蘇醒,他與他們對話,進入那些記憶體驗他人的經歷,閲讀千姿百態的人生。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滴雨水終于進入大海,他讚嘆那浩的水域,同時為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而激動不已。被解放的記憶察覺到他,掀起滔天巨浪壓降下來。


更猛烈的幻象席捲過來,他再次看到母親和被自己殺死的血親,還有衆多在他出生之前就已作古的祖先。不再只是記憶,他們出現在他面前,對他説話,露出不同的神態和表情。這些人在他的生命中繼續著他們的生命,雖然他們已經死去。


他體内的生命像巨浪般洶湧而出,每個生命都爭著將各自的面孔呈現在他視界中央——醜陋的臉、美麗的臉、和善的臉,冷酷的臉。這些面孔潮水般流過他的意識,要求他聽從支配。


 


“不……”


他的高聲呼喊沖出口時變成了虛弱的低喃。他本該癱倒在地板上,但身下的椅子接受了他癱軟的身體。他想坐起來,卻怎麽也辦不到,只有他的聲音還在反抗。


 


洶湧來襲的還有那些生命的説話聲——無私的傳授,善意的提醒,充滿惡意的威脅和勸誘。


魯魯修毫無防備的意識遭受兇猛的噬咬撕扯,他曾經厤過的所有疼痛與之相比都不值一提,他的自我被入侵、被割據。體内的母親和尤菲米婭這些善良的生命被更爲強大的邪惡生命阻隔在外,他只能獨自戰鬥。説是戰鬥,他連防禦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體的控制權被一點點奪走,他的記憶在尖聲嘲笑中逐漸化爲風中沙塵。他竭盡全力抵抗,卻只是垂死掙扎,他緊緊抱住殘存的碎片——那些對他來說最刻骨銘心的記憶——讓他之所以成爲他的記憶。


他想起被母親的鮮血染紅的臺階,還有數天前消失在天空盡頭的樞木朱雀搭乘的運輸機。


平日刻意壓抑的痛苦浮現出來,歷歷在目。他覺得自己下一瞬間就會在這重壓和苦悶中碎成千萬片,但是這股從内心深處湧現的感情儘管撕心裂肺,卻將他從兇猛的洪流裏隔離出來,他周圍的幻象在刹那間為之一變。










 


[當前]呼嘯著撲面而來,在身後褪色凋零為[過去]。[未來]隱藏在前方的重重迷霧之後,等待時間流逝,持續上演未來——現在——過去的反復。


在三者之間放眼望去,唯有血色。他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匯入腳下巨大的深紅水池,愛戀和憎恨皆沉溺于此。


甬道深邃幽暗,排列在兩側的窗戶透進變幻陸離的光,那些生命的洪流隔絕在窗外。魯魯修在有限的視野内瀏覽這些風景,他的自我待在這個類似長廊的安全地帶。


他身後是無盡延伸的過去,前方是並列鋪展開的未來。每一條通往未來的支綫都呈現熵(注)狀態。熵值沿著過去——未來逐漸大。在並行的時間綫中,魯魯修看到屬於他和朱雀的其他結果:在某一條時間綫裏他被朱雀殺死;另一條表明他和他同歸于盡;也有一些時間綫展示出兩人並肩戰鬥的美好未來,還有一些分支裏,他和他甚至沒有相遇。每一條時間綫的可能性都相等,回顧過去。


他審視導致兩人步上現在這一結果的所有行爲、對話、選擇,這一切疊加在一起,造成了他們無可挽回的分離。其他的分支則坍縮成量子狀態,化爲幻象。


 


過程即結果。


 


一瞥之下,過去和未來轟然並至,千萬年來人類的文明演化過程盡收眼底。他跳脫出單向發展的綫性時間綫,第一次看到了世界的整體,歷史的諸般紛紜並發眼底,他看到一張張已經見過和將要見到的臉,聽到已經結束和將要發生的對話,看到他已經做過和將要去做的事——以及它們將會導致的結果。


最後,他回到他出發的那條時間綫,回到那個節點。


魯魯修動了動手指,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旁邊是摔碎的茶杯,撒出的茶水還冒著熱氣。他扶著腦袋坐起來,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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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過去具有確定性而有序,未來具有不確定性而無序。物理學中用“熵”表征有序程度。因而可以說,時間存在熵。過去有序而熵小,未來無序而熵大。時間由秩序趨向紊亂即熵的由小到大的不可逆過程。用熵的思想理解時間,這種形式被稱做時間的熵狀態。


很疼,大概是摔倒的時候撞到了。桌上時鐘的日期顯示仍是當天,分針只往前挪動了一小格——主觀時間和客觀時間差。


拾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戴爾林·蓋姆,他把它安置樣本的匣子裏。那片信息集成物質完成了它的使命,碎成幾塊,它攜帶的信息只能一次性讀取,如今它成了一些無用的岩石碎片。


剛才經歷的變化讓他開始用一種全新的視角觀察所処的世界,這個改變以及隨之而來的信息已經烙印在他的意識中。他起身坐回椅子裏,整理剛剛從幻象中得到的信息,思索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他打算將未來導向他期望的那個結果。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生存在一艘巨輪上——只能隨波逐流。而現在,他將成爲掌舵者。


 


 


 


 


 


 


 


 


 


 


 


 


 


8th Night


 


這是一間保全措施嚴密的小型會議室,長長的深色胡桃木會議桌裝飾了精致簡約的紋飾,桌面上依照會議參加者的數量設置有先進的控制終端。現在,每一個終端的顯示屏上正在播放幾個不同地點的監視錄像的片斷,畫面旁邊滾動顯示著對應的文字説明,將屏幕前的每一張人臉映得明暗不定,看不清臉色。


等影像資料播放完,巴特雷·阿斯彼瑞斯將軍詳盡地報告了機密情報洩漏事件的調查結果,他說完後朝會議桌上位的總督行禮,在下手的位子上坐下。


修奈澤爾單手支著下顎,銳利的目光掃過十幾位環繞長桌就坐的心腹部下。“看來,這就是我母親遭到軟禁的根本原因。”他說。


 


“皇妃殿下接到邀請到費爾南多大公府上小住是在情報外流之前。”一名書記官說。“軟禁維儸妮卡大人以要挾總督閣下應該是臨時起意,但也不排除受他人指使的可能。”


 


“我那位姐姐還真是沉不住氣,本來沒打算現在就對她下手的。不過……搞人質要挾不像她的行事風格。”修奈澤爾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有節奏地輕敲桌面,然後停下。


“費爾南多是她的主要支持者,最近他們之間有沒有任何聯係——查查軟禁是哪一方做的決定。”


 


“第一皇女大人的執政區距離費爾南多大公的領地很遠,所有通訊頻段和衛星讯号都在我方監視之下。屬下推測,大公是在得到洩漏出的情報之後,急於保護第一皇女的權益才想用府上的皇妃殿下牽制您。”説話的是一位少將,他從上衣内袋裏慎重地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衛兵轉呈給總督。


“大公給您的交涉信。”


修奈澤爾用小刀挑開封住信封的印泥,抽出香氣撲鼻的高級信紙,展開,快速掃過羽毛筆留下的整齊優美的手寫體。讀完後他不慌不忙折好信紙,環視在座的部下。


“費爾南多邀請我去他的府邸做客呢——軟禁著我母親的那座莊園。真是好客的人。”


 


“對方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得到皇妃遭到軟禁的消息。”情報局的官員說道。“我們的情報領先一步。”


 


“但願如此。”修奈澤爾轉向副官巴特雷將軍。“替我準備回函。”他不動聲色地把一條加密信息發到巴特雷的終端上:“通知安全部的專門人員成立特別情報局,審查所有情報局和決策部門的人,處理奸細。即刻執行。”


“遵命,我的殿下。請問是用電子信函麽?”巴特雷尋問,同時從自己的終端上把那道命令轉達給安全部。


修奈澤爾配合回答;“是的,替我傳達這句話——‘身體欠佳,推遲拜訪’。”


 


少將走到修奈澤爾身旁,低聲說:“營救計劃制定出來了。”


“人員配置如何?”


“高價請用外國的雇傭兵,屬下整理了條件適合的傭兵組織資料,您可以從中挑選。”


“好計劃——不要給費爾南多抓到把柄。”修奈澤爾說,“將我方的特種兵安插幾個進去,用僞造身份。人質營救和送返由他們執行。”


“Yes your highness.”


 


“殿下,”巴特雷將軍插話,他望著修奈澤爾,單片眼鏡也沒能遮掩住他的憂心忡忡。“費爾南多大公有回復了。”


“請念出來,巴特雷。”


“遵命——‘前略,維儸妮卡夫人得知您身體欠佳倍感憂心。夫人近日來健康亦有恙,醫藥無治,恐時日無多。望今晚能與您共進晚餐,以敍母子之情’。”


沉默降臨在會議室裏,人們處於震驚當中。對方發來了如此露骨的威脅,要是修奈澤爾拒絕,維儸妮卡皇妃恐怕真的會“有恙”了。


 


總督打開控制終端上的内綫通訊頻道。“請替我查詢從東京租界到費爾南多的莊園的最近路綫,還有最短航行時間。”


半分鈡後一個女聲從控制臺的擴音器裏響起,“小型客機使用非民用航綫需要六小時,是否需要為您預定私人航班,總督閣下?”


“不用,還有更快的嗎?”


“如果您想使用阿瓦隆的話,只要四小時二十分鈡。”


“不,還不夠快。”


“……軍用偵察機,三小時。不能更快了。”


“很好,謝謝你。”修奈澤爾切掉通訊,身子傾向少將所坐的方向。


“卡林將軍,你的戰鬥小隊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少將臉色蒼白,他閉上眼睛,額頭上的血管微微跳動。“我很抱歉,閣下。”他說。“就算減去火器運轉系統檢查和演習程序,營救小隊最快也只能在今天午夜以前趕到費爾南多莊園,這是機密行動需要的最短準備時間。除非——除非您現在下令隨時整裝待發的十一區駐軍出發,才有可能趕上。”


 


修奈澤爾擡頭看向墻上的挂鐘,其他人的視線也追過去——時間剛過中午十二點,費爾南多掐時間向來很准,肯定是事先計算好所有細節才對修奈澤爾發出晚餐邀請,他擅長讓對手陷於別無選擇的境地。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會議室裏沒人説話,人們的目光都指向總督,等待他答應赴約,或者孤注一擲派兵營救他的母親。只有一個人知道這時候修奈澤爾正打算放棄,置親生母親於危險之中不加理會,而這個人——


電話鈴聲在會議室内響起,距離電話最近的巴特雷接起來,聼了一會兩條眉毛就擰在了一起。他將聽筒呈給修奈澤爾。


直到這時修奈澤爾才知道他那位十一皇弟又失蹤了,他一邊壓著火氣一邊安撫急得快要發瘋的内侍官長。


“不要驚慌,我不會怪罪你。他如果要逃跑的話沒人能攔得住他,可以排除遭到綁架的可能。”


 


這次就算是一向冷靜從容的修奈澤爾也發火了,魯魯修玩翹家玩得很不是時候,如果是平時,他會大感興趣聽之任之陪這個弟弟玩玩捉迷藏。


但是現在——爲什麽是現在?


在一陣少見的慌亂中他眨了眨眼,手指鬆開,又握成拳頭。鬆開。握緊。直到控制住情緒。


 


魯魯修挑這個時候離開只有一個可能性——他捂住話筒看了一眼巴特雷。“色騎士團那邊有沒有動靜?”


“是的,殿下。負責監視的特工剛剛發來報告,那些恐怖分子離開了藏匿地點,正在向某個地方集結——屬下正要向您報告這件事。”


 


修奈澤爾忍不住笑了,他放開話筒問道:“魯魯修有留下什麽口信麽,或者字條?”


電話那邊的内侍官長點投如搗蒜。“是是是的閣下,十一皇子在便條上寫了東西,但是——”


“沒關係,你直説。”


“魯魯修殿下寫了‘戴爾林-蓋姆’,您覺得這是什麽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修奈澤爾說,“有事的話我會叫你,就這樣。”他挂斷電話,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手指撐住額頭,笑得肩膀都在搖晃。


魯魯修果然很有趣,他想。


人們見總督喜形於色以爲是傳來了什麽好消息,有人問道,“我們有別的救援力量了嗎,殿下?”


“啊啊,沒錯。”總督止住笑,隨即又笑了一下。“那些救兵已經上路了。”


 


總督辦公室


深秋的寒風在窗外呼號,室内則溫暖宜人。一段段原木在壁爐内燃燒,火苗使木料吡啪作響,發出淡淡的松香。修奈澤爾坐在靠近壁爐的休椅上,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巴特雷將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輕輕放在椅子旁邊的小茶几上。


“謝謝,巴特雷。”修奈澤爾說,但是他的眼神馬上變得冰冷、充满警戒——老將軍順勢拿走了他擱在茶几上的總督印璽。


帝国把军权和重大事件的决策权赋予权力阶级的个人,但是要让這一切有效化,必須使用皇帝亲自授予的印玺。多年以來軍人和臣民們形成了認印章不認人的習慣。每一個擁有印璽的人都非常謹慎地保管和使用,一旦被他人奪走必會釀成大禍。


“巴特雷,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修奈澤爾平淡地說,但他的聲音發出危險的氣息。


“臣知道。”老將軍回答。“臣的職責是避免您下達錯誤的命令,您現在的心情很混亂。”


“有意思,說說看是什麽讓我心情混亂到連你都不放心的程度。”


“十一皇子殿下的事。”


 


修奈澤爾與他的副官對視,火光使兩個人臉上的陰影不斷變化,看不清神色。片刻後修奈澤爾垂下了眼睛,“什麽都瞞不過你,巴特雷。”


“臣是看著您長大的,殿下。”老將軍語氣和藹。


“你擔心我命令十一區駐軍去支援魯魯修他們吧,”修奈澤爾攤開手,無奈地笑了。“很可惜,就算我真的有這個打算也來不及了。魯魯修讓色騎士團使用了神根島的‘通道’。”


巴特雷非常震驚,“怎麽可能!遺跡的‘金色通道’竟然……魯魯修殿下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


 


“他接觸到了‘戴爾林-蓋姆’。”修奈澤爾說,“關於遺跡的事情,現在的魯魯修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啊……您說得沒錯。”


巴特雷如釋重負,把總督印璽放回修奈澤爾手邊,半跪在他的主人跟前請罪。


“請處罰臣下的無禮,殿下。”


 


修奈澤爾皺著眉擺了擺手。“形式上的東西就免了吧,現在我還有別是任務要交給你。”


他從信封裏拿出晚宴邀請函,交給巴特雷。“讓吉雷米亞卿將我的問候轉達給費爾南多大公,務必要周到。”


“遵命,殿下。只是……那個機體的能量輸出還不夠穩定。”


“那就用別的代替,彈藥和能源都不要小氣。費爾南多的熱情一定要好好回應。”


老將軍領命退下了,修奈澤爾把裝晚餐邀請函的信封隨手扔進了壁爐。火苗燒焦了信紙和信封,印有費爾南多家族徽記的印泥在高熱下熔化,形成一小灘深紅色液體,仿佛流淌的血。


之後的時間修奈澤爾就坐在休椅上享受熱咖啡,閲讀當天的報紙,還研究了一會戰術地圖。就算辦公桌控制臺上響起的外部通訊提示音也沒打擾他的興致。他不慌不忙走到控制臺前邊,看到是來自神根島的加密通訊,他露出笑容。


 


接通訊號之後,他就聽見此刻他最想聽到的聲音——


[您又·在·辦公桌上忙·活·呐——]


魯魯修話中帶刺,一想到他二哥也許正跟什麽人在那張桌子上快活而自己在冷颼颼的山洞裏跑前跑後他就極度不爽。


[哎呀,你還沒出發?]


“你以爲讓一支軍隊和十多架Nightmare瞬間傳送就像喝一杯咖啡那樣快嗎?”


魯魯修頭上擰出了一個個十字路口,他正注視著不遠處在Geass控制下的工地總管,總管將最後一個工作人員疏散出去以後,隨後魚貫而入的是扮裝成建築器材運送公司的色騎士團成員們。


[咖啡的話剛才正好有在喝,我們果然心有靈犀啊~~]


魯魯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綫著對話筒那邊說:“你再這樣我就收綫了。”天知道事情這麽湊巧,他隨便猜的也能猜中那個男人在幹什麽。見鬼的“心有靈犀”,絕對只是巧合。


 


[你怎麽對你的人解釋?那個通道可沒有使用先例,會不會成功都不知道。]


“告訴他們這是最新科技成果,借用遺跡施工現場的器材作了掩護。我不做沒把握的事,”魯魯修說。“並不是很神秘的東西,那個‘金色通道’。它對Geass持有者有反應,我只要啓動它——傳送就會發生。現在只缺費爾南多莊園的具體坐標了,快告訴我。”


[通道只能單向傳送,回程的時候用不了。]


“啊,沒錯。”


[它只能用一次,你到那邊之後不會有任何後援。]


“那還用說,關於通道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魯魯修——]


修奈澤爾提高了聲音,他緊緊握住拳頭才沒讓急躁和怒火在聲音裏表現出來。


“怎麽——你在擔心我?”魯魯修笑了,隨即換成挖苦的語氣。“你本來想用它把你的軍隊送到本國去的,我猜得沒錯吧。現在這個計劃被我破壞了,你一定很不甘心。”


[確實,很苦惱啊。]


“反正——你這傢伙肯定還能找到別的途徑解決軍隊運送問題。這個捷徑就讓給我好了,我可是替分身乏術的你去營救人質呢。”


[沒必要這麽做,你沒有做這件事的理由。]


“想讓你欠我人情。”


[要是我說,這個人情我不想領呢?]


 


“難道你想親自上陣,哥哥大人?”


也只有魯魯修能把敬語用得那麽有輕蔑意味,他能想象修奈澤爾現在的處境——“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派十一區駐軍實行公開行動;要麽今晚按時赴約。到晚餐時間為止你還有五個小時。”


“但是你不會做出選擇。”


綫路那邊沉默著,於是他繼續說道。“你會放棄營救,然後向公衆通報皇妃維儸妮卡的死訊,製造輿論譴責費爾南多家族。之後肯定會發生戰爭吧,而你只管坐收漁人之利。”


然後他聽見男人的輕笑。


[有趣的推理。]


“所以,我替你去救她。”


[這算什麽理由。明明是我放棄營救的那個結果比較好。]


“那個人是你母親,修奈澤爾。”魯魯修第一次叫了男人的名字。“也許你現在不會後悔,但是,你有自信十年後也不後悔麽?”


等待回答的期間,耳邊只有電波的噪音。然後,修奈澤爾說出了費爾南多莊園的坐標。


 


[剛才那個,是你的心得嗎?]


“不,應該説是預感。”


[也許我們真的心靈相通呢,魯魯修~~]


 


“……”魯魯修用力握著話筒,力氣大得話筒在他手上“喀喀”作響。他沒有直接把話筒摔向地面,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收綫了。”


[撤退的時候要不要我發射一些航空導彈替你掩護?]


“沒那種必要。”魯魯修用ZERO式的自負口吻回答。“你只要坐等我的凱旋就可以了。”


他結束通訊,走向遺跡深處完成列陣的色騎士團。


 


 


入夜的時候魯魯修再次發來加密訊息,總督府出動大批人馬趕到東京租界的的一個市民廣場迎接皇妃,將皇妃送到廣場的直升機已經不見蹤影。


修奈澤爾在一個私人會客室裏等著他的母親,皇妃維儸妮卡在數名宮廷侍女圍繞下走進會客室,雖然衣著並不華麗,她的身高和美貌也能讓人把她和女官們輕易區分出來。


維儸妮卡只比她那超過兩百公分的兒子矮半頭,在女性當中也少有的身高。雖然她身材偏瘦,卻完全不會給人細竹竿似的感覺,那優美的體態讓她猶如一株頎長動人的水生蘭花。她有一頭長及膝蓋的金色頭髮,現在披散在身後。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她的眼睛——少有的銀灰色,像月光下的刀鋒一樣明亮,仿佛能看透每一個被這雙眼睛注視的人。雖然這位貴婦略顯疲態,仍然有著驚人的美。


“看見您平安無事真讓人高興,母親大人”,修奈澤爾迎上去,但維儸妮卡明亮的眼睛裏只有怒火——不只是雙眼,她徑直走向兒子的姿態和緊閉得發白的嘴唇都在表現怒火。


“啪——”


修奈澤爾挨了一個不太疼,但是非常響亮的耳光。


待在屋子裏的女官和侍從紛紛識趣地退下,為這對母子帶上門。


“動作太慢了——你的人要是再晚一分鈡趕到,你別想再見到我。”


皇妃冷冰冰地說,隨後又變成溫柔的真情流露。“至少他們來的及時,這一點還是值得誇獎的。”她兩手搭在他肩膀上,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臉頰。


修奈澤爾回吻母親,“過獎了,不過您弄錯了——營救您的並不是我的部下。”


“哦,”維儸妮卡銀灰色的眼眸裏盛滿笑意,她露出“別想瞞我”的表情。“那麽說,我是被一群無名的正義之士給救了?”


“他們服從于我那位十一皇弟。”


“原來指揮官是瑪麗安娜的兒子,難怪那麽年輕。你要是在現場一定會很驚訝——他太出色了。”


“我知道。”修奈澤爾笑了,看來魯魯修沒有再戴那個面具了,色騎士團這麽快就接受了他的皇子身份?


“你讓他加入你的計劃了?”


“説服過,遺憾的是沒有成功。”


“竟然會有連你都無法馴服的人,他讓你很頭疼吧。”維儸妮卡眯起眼睛打量兒子,母子二人的臉上都是令人難以琢磨的表情,相似得如出一撤。


“那麽,你必須做出決斷。”維儸妮卡說。“對於無法掌握的強大力量,要麽拉攏,要麽——”


修奈澤爾接過她的話,“要麽毀掉。我明白您的意思,請讓我再嘗試一次,如果還是不成功……”他停住了,沒有往下說。但他母親繼續了他沒說完的話:“如果還是不成功,你也不會殺死他。”


修奈澤爾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他用呼叫器喚來僕人,強行結束了這場對話。“長途旅行一定讓您很疲倦了。我為您準備了晚餐,都是您愛吃的菜。”


他將維儸妮卡交給僕人,暗示那個僕人快點帶她母親離開。皇妃沒有再追問,接受了這個安排。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直視她的兒子,銀灰色雙眸中閃過一道刀刃般的光亮。


她一字一句地說:“要小心,修奈澤爾。玩火者自焚。”


修奈澤爾迎上母親的目光,沒有逃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銀灰色雙瞳,面無表情地回答。“啊,多謝忠告。”


 


 


直到過了午夜,魯魯修才回到總督府。


修奈澤爾正忙於處理一件緊急事務,沒有來接他。他本可以直接去總督辦公室找他,但是他定等著。並非無事可做,也不是想擺什麽高姿態——魯魯修只是想單獨待一會,給自己一點安靜思考的時間。他思考關於自己的事,關於色騎士團,關於十一區,關於……也關於修奈澤爾。


他坐在露台的扶手上,背靠一根廊柱,這個凹式露台在總督辦公室側邊,可以俯瞰總督府西面的一片樹林。


密植的人工種植林生長在過去的戰場上,八年前數千名日本士兵倒在那裏,帝國軍隊的履帶車挨個碾過已死和未死的人體,然後在那片血海屍山上燃起大火。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火滅之後軍隊拉來大量沙土覆蓋上去,還種上了四季常青的松柏,整齊林列的樹木因爲死者提供的豐富養分長得異常茂盛,就像一片濃色墳塋。


夜晚的樹林很容易讓人錯看成色的海,每當有風吹過,它們會像潮水一樣湧動。


 


魯魯修面向延伸到遠方的樹林,耳邊是風吹樹林的聲音,混合了蟲鳴和自然音響,聼起來就像許多人躲在下面竊竊私語。他正沉浸在幻象中。


他會偶爾地喚出幻象,和體内的生命交流。


為保護自我構築的那條“長廊”限制了他的視野,雖然不會再陷入洪流般的幻象裏,但是也僅能從幻象裏得到一些隻言片語。大多數都很含糊,殘缺不全,就像蹩腳占卜師提供的夢話一般的提示。


他無法再看到時間綫衍生出的分支,但他可以根據現有情報進行推演。這感覺很像下國際象棋,據説個中好手可以推測對手五步以内的棋路,高手可以推演更多,甚至演算出終局。


他想得太入神,沒有立即發覺修奈澤爾來到身邊。


 


“坐在這裡很危險噢。”男人從後方抱住他,把臉埋進顔色比夜色還要的頭髮裏。


“受傷了嗎?”


身上的血腥味被察覺了。


“不是我的血。”魯魯修説道。他撐著扶手轉向内側坐好,順勢從男人的臂彎間掙脫出來。


“多米尼克死了。”這句話他是看著修奈澤爾說的。


 


“啊,是嗎。”


修奈澤爾面色平淡,沒有一點惋惜或者責怪的意思。


 


“他是你的部下吧,真是冷血。”


 


修奈澤爾揚起眉毛。“要說冷血的話,我們彼此彼此。你會為戰鬥中損失的部下難過嗎?”


“我會為他們處理後事,任務結束後會舉行追悼儀式。”魯魯修回答。


“但那不是悲傷,魯魯修。”男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他有所保留的回答。“一個指揮者不能有那種悲傷,任何太強烈的感情都會讓人失去冷靜的判斷。指揮者肩負著所有士兵的性命,他至少可以讓他的戰士犧牲得有意義——多米尼克是怎麽殉職的?”


 


魯魯修咬了咬嘴唇。“撤離的時候撞上了費爾南多莊園的守軍小分隊,多米尼克拖住他們,替我爭取了時間。他本來不會死的……我去神根島時他堅持要跟著我,我真該把他留在這裡,哪怕要用Geass。”


他沒法不提起多米尼克,一方面是他確實感到自責,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非常在意多米尼克執意跟隨的理由——“如果您有什麽閃失,修奈澤爾大人絕對不會原諒我。”


被拒絕同行的時候,多米尼克這麽說。


這個年輕人只是臨時調遷來作他的副官,很能幹,富有責任心,而且忠誠——雖然他的忠誠是屬於修奈澤爾的。


他以爲這個年輕人只是修奈澤爾安插的一個監視者,沒想到多米尼克竟然會在敵軍的槍砲下不惜性命掩護他。修奈澤爾究竟下了怎樣的命令……爲什麽讓多米尼克拼上性命也要保護自己?他想知道答案,但修奈澤爾顯然不想回答。


 


男人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比起這個,我更關心你的眼睛。”他撩開他的劉海,沒戴眼罩的左眼暴露在夜間照明燈下,昏暗的光線讓眼瞳的色彩顯得神秘深邃。


紫羅蘭色的虹膜上沒有猩紅色的Geass圖案。


“爲什麽不戴眼罩,那個力量去哪了?”


 


魯魯修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忐忑不安非常可笑,這個人在乎的不過是寄宿在自己身上的Geass。“眼罩被我扔了。”


他不快地揮開男人的手。“Geass已經恢復控制,就算別人看到這只眼睛也不會有事。”


“那就好。”


 


果然是這樣,魯魯修在心中嘲笑自己。剛才竟然會有一瞬間對修奈澤爾產生了期待,他在期待什麽?


“維儸妮卡夫人怎麽样了?你接她回來了嗎?”


 


“她很好,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下了。你如果想見她,我明天會為你們安排時間。”


 


魯魯修搖了搖頭。“又沒什麽非見面不可的理由,除非她想見我。今天見到維儸妮卡夫人的時候,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偉大女性忍辱負重把你這種傢伙帶大。”


 


“我也很好奇喲,”修奈澤爾眯起眼睛。“既然這麽討厭,爲什麽還要幫助我?現在可以告訴我真正的理由了吧。”


 


魯魯修揚起臉,對上男人的目光。


“要說理由的話——”他的笑臉帶著陰謀得逞的小邪惡。“將來要是有一位皇太後跟修奈澤爾皇帝陛下瓜分政權,一定很有看頭。”


 


“你願意加入我的陣營了?”


“那你認爲我是爲了什麽回來?”


“傍晚收到你要我派人去接維儸妮卡的消息,我以爲你不會回來了。”


“你以爲我會一走了之?”魯魯修故作驚訝。“在那麽做之前,我一定要先殺了你。”


“那可不容易。”


“我想也是。”


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對話。魯魯修以前從來沒有想象過和修奈澤爾這樣説話,也許是相處得久了確實有助於加深了解,也許是因爲他開始注視修奈澤爾注視的方向,他和他想要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


 


“我母親剛才有提起你,”修奈澤爾說。“说你很出色——是無法掌握的強大力量,要是我不能拉攏,就應該除掉你。”


“看來我做了明智的選擇。”魯魯修撇撇嘴。


 


男人沒有立刻回應,眉心出現褶皺。“縂有一天會出現我不得不殺了你的情況,魯魯修。”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道出事實。“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我可不會讓你輕易得手,”魯魯修說。“想幹掉我的話,你得要有付出巨大代價的覺悟。”


 


“我知道啊,所以——不會發生那種事。”修奈澤爾垂下眼睛看他。“如果出現那種情況,我會改變它。”


 


“哼,別妄想自己無所不能。”魯魯修冷笑。“到時候你會發現什麽也改變不了。”


“對我有點信心吧——因爲我很珍惜魯魯修喲,殺掉你實在太可惜了。”


這句話讓魯魯修僵住了,他忍不住睜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修奈澤爾。他又想起多米尼克那句話


天啊……


他打了個激靈。難道那句話指的是……他盯著他二哥,無法移開視線。男人逮住他發呆的時機,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如果再也看不到你那些有趣的反應,光想象一下我都覺得可惜。”


 


好像全身的血一下子湧到頭上,魯魯修跳將起來揪住男人的衣領大吼。“你這混蛋,當我是玩具嗎——!!”


修奈澤爾一邊笑一邊撫摸他的頭髮,就像安撫炸毛的貓咪。“怎麽會是玩具呢——什麽玩具能比你有趣?”


在魯魯修再次怒吼前,他採取了突然襲擊,用擅長的深吻使魯魯修無力化,軟倒在他懷裏。


月亮的光輝掩映在薄薄的雲層間,象隔了一層紗般朦朧,間或有風吹拂樹林的海潮般的柔和聲響。毫無疑問這是只適合談情説愛的光景。


他們可以深情凝望;可以繼續親吻;還可以做些比接吻更棒的事。這些也許適用於別人,但絕對不適用於修奈澤爾和魯魯修。


直到男人的唇離開他的,魯魯修才有機會換氣,他盤算著怎麽讓這個混蛋好看的時候,一句非常煞風景的話傳至耳邊。


“把色騎士團給我。”男人說道。


 


“要拒絕嗎?”修奈澤爾問。


“不,”魯魯修皺眉。“你用什麽辦法讓他們聽命于你?”


“日本的獨立,這個足夠嗎?”


 


魯魯修睜大眼睛,他快速權衡利弊,得出的結論是修奈澤爾確實能說到做到。ZERO也能讓日本獨立,但由修奈澤爾這個總督來做犧牲最少,還可以得到京都六家的迎合與妥協。


色騎士團並非追隨他本人,那些人是因爲ZERO的志向與承諾被吸引,他們對ZERO的服從不是源自榮耀或者忠誠,他們是利益共同體。ZERO——魯魯修需要做的就告訴色騎士團“你們的工資改由新總督來發”。


魯魯修想改變的是整個世界。


色騎士團僅僅是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之一,不是唯一。轉手給修奈澤爾對他的利益不會有影響,尤其是現在他擁有了比直接行使武力更有效的力量。雖然不能改寫未來,但是他可以做出選擇。


“拿去吧。”他説道。


既然河水無法改道,那麽就將巨輪駛向他想去的地方好了。


 


男人誇張地出了一口氣,“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你不答應該怎麽辦。騎士團的過渡和指揮權移交由你來主持,那是你建立的組織。接下來——我認爲我們還需要一個協議。”


 


“在文件上簽字嗎?很遺憾,恐怖分子可沒有勞務合同。”


 


不對不對,修奈澤爾神秘兮兮地搖搖手指。接著,他附在魯魯修耳邊提出了以身體結合作爲協議的要求。


 


魯魯修震驚的樣子就像被一個大錘子打中了頭。


“想·都·別·想——!!”


他咬牙切齒地回答,眼睛裏快噴出火來了。


修奈澤爾好整以暇地笑著,“你還有更好的代替方案?”


 


魯魯修沉默,他去哪找備選方案?


信任可不會存在于他們之間,修奈澤爾和他都心知肚明。口頭約定或是書面協議都無法約束兩人。


雖然目標一致,但是利益总有冲突——阿利耶斯皇宮的王座只有一個,這是他們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他看出修奈澤爾想在兩人之間建立一種更深厚的關係,這個男人想要絕對的控制——徹底的征服。


實現的途徑之一,是找一類不定期服下解葯就會身亡的毒藥給魯魯修灌下去;或者——交合,性;最後一种辦法是軟禁娜娜麗,讓那個女孩時常徘徊在生死邊緣,從而控制魯魯修。


如果修奈澤爾選擇最後那個,魯魯修絕對會不惜一切進行報復,足以讓他終生難忘。這麽看來,只是要求上床算是非常體諒的了。


 


拒絕的話會被殺,這是魯魯修最短時間内作出的推斷。


他知道了太多修奈澤爾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事情;現在逃跑,繼續用色騎士團打江山也不可能,修奈澤爾寧可延遲計劃也會把ZERO和騎士團斬盡殺絕。換做是魯魯修也會這麽做——兄弟相殘在皇室可不是什麽新鮮戲碼。


但是近親相姦呢?


行爲上確實是性,目的又不是。


和修奈澤爾上床不過是確認一個協議,拒絕和逃避都會讓這局快要到終局的棋變成死局,他必須讓棋局繼續下去。


 


“考慮得怎麽樣了?”修奈澤爾催促道。同時,他的一雙手正輕佻地往下滑——往下滑,最後停留在少年的臀部。


魯魯修為剛才沒找准時機從這個懷抱掙脫出來後悔萬分,現在他被圈在男人的手臂和胸膛間,儘管他氣得渾身發抖,除了接受現狀別無選擇。那些該死的手指不安分地動來動去,還隔著衣料在股縫處揉動——稍後將要進入的的部位。


再直白不過的暗示。


 


這是爲了確認協議這是爲了確認協議這是爲了確認協議這是爲了確認協議這是爲了確認協議……


魯魯修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遍,終于忍住拉著修奈澤爾來個側身翻從露台摔下去同歸于盡的欲望。他極度不情願,厭惡和鄙夷表露無疑,可他還是點了頭。


“我知道了,做吧。”


 


“雖然在這裡也可以做,不過你可能會更喜歡在床上吧。”修奈澤爾拉著他起身,輕聲問。“去你的房間還是我的房間?”


周圍很安靜,完全沒必要把聲音壓低的必要,低沉優美的男中音讓魯魯修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傍晚、映在玻璃窗上的夕雲、葡萄酒和男人的手指。


他用力搖了搖頭,好像這樣能甩掉當時的記憶,悶聲悶氣地說:“去你那兒。”


 


一路上男人始終摟著他,截斷了中途落跑這條退路。他只好用沒被人撞見來安慰自己。魯魯修可不想成爲桃色醜聞的主角。


總督的起居空間是好幾個房間組成的,臥室在最裏面。魯魯修以前只有爲了公事進入過這個套間的會客室和書房,進臥室還是第一次。


這是個房間大小適中,至少能讓三個人舒展四肢躺在上面的床鋪放在正中央,其他家具全是深栗色的原木製成,裝潢上注重格調高雅和實用性,基本色調是白色、淺灰和深藍——象徵沉靜和理性。讓人聯想到現在擁有這裡的人。


雕花窗子佔據了其中一面墻,現在被絳紅色絲絨窗簾擋住了,其餘幾面墻有連通盥洗室、衣帽間、會客室的通道。如果忘記待會要發生的事,魯魯修倒是很中意這個房間,沒有比這更適合放鬆休息的地方了——寢具、擺設、裝潢和保安系統都是頂級的,修奈澤爾真會享受。


“要去洗澡嗎?”那個懂得享受的男人問道。


魯魯修搖了搖頭,“不了,現在不想洗。”事後還得再洗,他不想一個晚上洗兩遍。


“隨便你,”修奈澤爾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朝盥洗室走去。“其實,我們可以一起——”


“不!”魯魯修打斷他的話。“要洗澡就快去,我想早點完事。”


 


 


浴室傳來的聲音讓鲁鲁修坐立難安,他既希望修奈澤爾快點出來,又希望他永遠不要出來。他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行爲目的比行爲本身更重要。


他用這個説服自己不要趁男人洗澡期間逃跑,但是没用。他在床邊坐下,狂亂地掃視房間,試圖找到什麽東西可以讓他轉移注意力,忘掉現在的處境。


他發現了牀頭櫃上的書堆——那摞書中間竟然有一套五十周年紀念版的《魔戒》小説,而且是泰·纳斯密斯插畫的版本——多少魔戒迷可望而不可求的珍貴藏本。


魯魯修揚起眉毛。


 


他抽出一本,摩挲有點起毛的硬殼書皮。懷念感和溫暖的喜湧入胸口,他也有這樣一套書,曾經有過。


小時候他曾經不吃不喝地在圖書室泡了大半天閲讀這部小説,直到保姆來找他。長時間借閲這套書也沒讓他滿足——他差點不想還了。後來母親為他買來一套,他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魔戒》小説,正是這個版本。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套書。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失去了它。


 


兄妹倆離開皇宮前往日本時只帶了少量衣物和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家裏的其他東西都留在母親的行宮裏,他連一張母親的照片也不被允許帶走。


那個家一定已經清理乾淨進駐新人了吧,那個人會留下他的《魔戒》小説嗎?還是儅垃圾扔掉了?


魯魯修看著手裏的書就忍不住為自己那套可惜,不僅僅是對小説本身的喜愛,也包括與之有關的美好回憶——有段時間他還把它當作睡前故事念給娜娜麗聼,不過妹妹總是聼不了一個章節就進入夢鄉。過了這麽多年他還記得書中一些句子,甚至記得它們所在的頁數。


突然有了想重溫他最喜歡的句子的衝動,他抽出另一本,翻到記憶中的頁碼,果然看到“Onen I-Estel Edain,u-chebin estel anim”(註)這一句。


但是,又一個發現破壞了他的心情。


攤開的書落到地上,魯魯修愣了幾秒鐘終于想起應該把它撿起來。他撿了兩次才把書重新拿在手裏。帶著難以置信和狐疑在此翻到那一頁,他確信自己沒有眼花,那一頁上清清楚楚地留有他的筆跡。


有一天他心血來潮為妹妹起了精靈語名字,順手寫在了這一頁上,上面還有他當初留下的墨點和污跡。他又翻開剩下的幾本,無論怎麽看這套小説都是他以前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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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在官方五十問當中,魯魯修回答最喜歡的書籍是[指环王],[君主论],[哈姆雷特]。排在第一的那部書就是《魔戒》,是享譽盛名的奇幻小説,作者是J.R.R.托爾金。


書中的句子“Onen I-Estel Edain,u-chebin estel anim” 是作者在那部小説裏獨創的語言之一(托爾金先生是語言學傢),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把希望留給了杜内丹人,我自己沒有留下任何希望”。


說這句話的人是阿拉貢的母親,她兒子的精靈語名字“埃斯特爾”意思是希望,這句話表達的是她將兒子作爲杜内丹人的希望交給精靈養育,獨自離開人世的悲傷。


問題是,它們爲什麽會在修奈澤爾這裡?


仔細看的話,書皮上還有因爲經常翻閲磨出的痕跡。如果修奈澤爾也喜歡《魔戒》,完全可以自己搞一套全新的,哪怕他想要更有收藏價值的版本也能得來全不費功夫。


哪至於接收別人的舊書。


“如果您有什麽閃失,修奈澤爾大人絕對不會原諒我。”多米尼克說。


 


這句話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像雷鳴一般震撼著魯魯修。


突然之間他變得不知所措了 ,他好像明白了修奈澤爾想要的是什麽,又好像一點也不明白。至今爲止關於那個男人的認知全部被推翻,他在被推倒的高牆下無所適從。取代了高牆填滿視野的,是铺展延開來的广阔天地——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风景。


前一刻他還以爲那堵墻後面是一片空白,或是死角。


但魯魯修冷笑著划出一條界線,將自己和那番風景隔開,渭分明。


他討厭修奈澤爾。


 


但他也沒傻到認爲被當作枕邊讀物的這套書沒什麽特別含義。他突然很煩躁。他想立刻走到浴室門口,踹開門進去把書丟到那個男人臉上,嘲笑對方裝模作樣噁心得要死。


可魯魯修只是呆坐著,沒有任何行動。


 


好像感覺到空氣稀薄似的,他仰起臉對著天花板,這裡的空氣充滿了屬於修奈澤爾的味道,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濃厚、讓人無法忽視。男人的氣息仿佛憑空攪拌的水中漣漪,在他一呼一吸間順著呼吸道進入肺部,以優美如弦的姿態浮動舒展,緩慢地入侵。


魯魯修皺起眉頭,磨著牙,想象一次ZERO式的狂野襲擊,把修奈澤爾連同這個房間炸個粉碎。然後呢,利用Geass控制一些重要的人讓防衛系統陷入混亂,他可以趁機逃走。要是時間充裕,還能聯係隨時待命的色騎士團,闖入這裡搞個大破壞……夠了!


他命令自己停止想象,即使現在殺死修奈澤爾帶著娜娜麗和騎逃到國外,他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不論他想還是不想,關於修奈澤爾的記憶將伴隨他直到生命盡頭。


那些或溫柔或殘酷的話語;曖昧的觸碰和親吻;眼前的這套書……魯魯修發出不甘心的低吼,垂下頭把手插進頭髮裏。


那個男人對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侵蝕,感情上的還有精神上的,接下來還會發生肉體上的。就像一顆種子在心中萌發生長。到了現在,它那些柔嫩蜷曲的枝蔓和盤根錯節的根系已經佔滿了每一寸空間,肆意生長的姿態就像在嘲笑魯魯修的負隅頑抗。


突然間明白了那麽多年自己對那個男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原因。


一見到修奈澤爾就血氣上湧忍不住冷嘲熱諷,還有近距離面對時的驚慌失措只能反映出一個事實,那是人類最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對於真正危險的存在,絕大多數生物都會採取警和躲避的措施。


修奈澤爾,他想,修奈澤爾。


 


 


浴室門滑開的聲音讓魯魯修的身體狠狠顫了一下,心臟突然間擂鼓似地跳動著。他強作鎮定,把書放回原處。然後轉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可他立刻移開了視線。


修奈澤爾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過來,一些晶瑩水珠正順著那鍛煉得宜,勻稱得如同出自希臘雕刻大師之手的作品般的身軀划出水痕,一路向下——滴落到地上。


魯魯修皺眉。“至少圍上浴巾吧,你有裸露癖嗎?”


 


“何必多此一舉。”男人聳聳肩,輕佻的口吻暗示待會還要脫光一事。隨後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定在魯魯修的衣褲上,用一種商量一條魚是油炸還是紅燒的語氣說。“你想自己脫呢,還是我來動手?”


“我有手,”魯魯修就像要把每個字咬碎似的說,“沙發借我放下衣服。”


他走向大床對面的矮沙發,開始動作粗魯地脫去外衣。他始終沒正視修奈澤爾那邊,但他還是忍不住朝男人的下身飛快地瞟了一眼——下一秒鐘,他的自尊心便無聲地崩碎了。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我還在生長發育期……他咬牙切齒地想。感覺到男人的視線,於是他像接受挑戰一般擡眼,與之對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正努力逞強,男人在他身上緩緩巡視的目光讓胃裏湧起噩夢復蘇似的噁心感。


三年前修奈澤爾借下棋為藉口捉弄他的事,他至今都無法釋懷。此時此刻,面對同一個人——他的噩夢。


 


魯魯修冷笑著,一件一件脫掉身上的衣物,沒有背轉過身。


每脫下一樣扔向沙發的動作隨性又自暴自棄,臉上的表情卻像即將赴死似的凜然而悲壯。


彎下腰除掉鞋襪,拉松腰帶把外褲和内褲一併拉下,踩掉。


一直關注著整個過程的男人帶著一種愉又享受的表情,悠哉地靠在枕頭上,魯魯修看了只想狠狠一拳揍在那張臉上。


當他和修奈澤爾一樣一絲不挂了,他一步一步走回床前。壁燈的光源是一位卓越的畫家,創作出這幅濃重色調中帶著明媚的古典油畫:


黯淡的光線勾勒少年的側影,描繪出異常流暢纖細的綫條。燈光在肌理細膩的蒼白皮膚上凃了一層暗金色釉彩——光打在他光潤的額角,細緻的肩胛和鎖骨上,在起伏的地方留下濃淡有致的陰影,其餘的部分都淹沒于柔和的暗中。


少年的臉大部分籠罩著暗影,辨識不清,唯有一雙紫色眼睛格外明,虹膜内漸次變化的明暗讓人聯想到月夜下警著獵手的野生動物。


不攻擊,也不逃避。


縱使畏懼也保持高傲和輕蔑。


 


修奈澤爾眼裏的笑意加深了。


獵物主動送上門來然後被捕獲,他視這一過程爲最高享受。


待魯魯修走到身邊,他抓著他的手腕猛地拉向自己,在少年即將跌在身上的瞬間調整了姿勢使他落在床上,置身于他下方。


 


魯魯修身陷柔軟的床墊,還來不及驚叫,唇就被噬咬着分开,立刻探入的舌堵住了全部的呼吸。


体内的氧气即完全得不到补充,消耗得更比任何时候迅速,紫羅蘭色的眼睛一瞬间被泪水给模糊得朦胧起来。


男人用身长优势全力压下,不给他任何抵抗的余地。一旦他把臉別開,男人就換個角度緊追上來。伴隨著快要窒息的痛苦,同樣強烈的快感讓他手腳癱軟。然而在徹底淪陷前,他用上全力推開了修奈澤爾。


 


“你想殺了我嗎——!”


再度灌入空氣的喉管猛烈咳嗽,魯魯修覺得這不是親吻,根本就是謀殺。


本來已經有慍怒之色的修奈澤爾聞言愣了一下,“你連接吻的時候怎麽換氣都不會嗎?”他問。


魯魯修強耐咳嗽,控訴修奈澤爾這個始作俑者害他非常反感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一事,甚至是上體育課使用公共更衣室也讓他難以忍受,他總是以最快速度換好衣服離開的那個人。


 


“等等,這跟你不會換氣有關係?”修奈澤爾問,隨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促狹表情。“你啊,該不會還是童貞吧?”


魯魯修咬牙欲碎,瞪著男人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剮。


修奈澤爾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十七嵗了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還真是少見。”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魯魯修扯過一個枕頭用力朝笑得肩膀顫抖的男人砸過去。


無法造成任何殺傷力的投擲物被輕鬆截住,修奈澤爾把枕頭扔到一邊。


“沒想到魯魯修這麽可愛……嗯,事隔這麽久,就算說道歉的話也很沒營養。”他擡起少年的腳踝,擠身佔據兩腿間的有利位置。


“所以,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補償?怎麽補……嘿!放下我的腳!”魯魯修一條腿被修奈澤爾扛在肩上,另一條在對方腰部,門戶大開的姿勢讓他非常不自在。身體被一覽無餘的狀態令他氣惱,他覺得臉上快燒着了,在男人帶著欠扁的笑臉再次湊上來吻他的時候,他只來得及叫一聲“關燈……”


暗降臨在照明被關閉的房間裏,床上的兩人無法看到彼此的臉,魯魯修的窘迫因此減輕了一些。男人的手像喪失視覺的盲人一樣,用綿密熱切的觸碰確認他的存在,它們帶來的每一種感覺都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又都是源自本能的。


他明白那些不可抑止的呻吟是因爲盆骨擴張空氣進入,又從腹腔和氣管湧出的緣故。


儘管能從書本和先祖的記憶當中獲得大量關於性的知識和間接經驗,但是對於如此直接又濃烈的、鮮明的感受,靈活的手指和火熱的親吻……就算窮盡人類現有的語言也無法描述出來。


 


他一陣一陣地顫抖、戰慄,喘息夾雜著呻吟。由於看不見,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魯魯修有種自己正被暗侵犯著的錯覺。


最初還擔心會因爲近親交媾而感到噁心或者生理上的排斥,沒過多久,修奈澤爾給予他的愛撫和親吻令他再也無暇顧忌其他。男人教他如何獲得快感,他也在對方引導下做出適當的回應。就連被親吻的時候,也開始試著與男人的唇舌糾纏,笨拙嘗試很快轉變成默契的配合。


他以爲人會被快感和興奮搞得暈暈乎乎大腦一片空白,事實上並非如此。他仍然保留清晰的意識,甚至還能思考。他突然想起一種説法——如果你想在短時間内深入了解一個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和他做愛。


因而他越來越迷惑——男人的行爲裏即沒有愛情的狂熱也沒有耽于情欲的渾然忘我。


只有性,除了性再無其他。


 


就好像,只是單純地在享受著,將他人玩弄于股掌間的感覺……修奈澤爾究竟想做什麽?


這下子,真的是再也忘不掉了——這個男人。魯魯修想。不需要順從或是屈服,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也能將控制範圍一點一點地延伸至對方的領域。


征服與被征服,就這麽簡單。


如迷霧一般輕柔,無孔不入……等你回過神來,早已被圍困其中,逃脫不能。


無形的禁錮,華麗的牢籠。


 


惱怒也好不甘心也罷,個體與個體的共處本就是相互適應。親密的本質就是對彼此的介入、影響,雙方的領域都會遭到入侵。


最終的結局要麽是走向毀滅,要麽是迎來救贖與新生。


 


他感覺到男人的嘴唇落在胸口上,傷口愈合沒多久的部分。被朱雀的騎士証刺傷的地方形成一個硬幣大小的的痕跡,傷疤已經脫落。


溫軟的嘴唇貼在皮膚上的觸感有種說不出的情色,軟軟的舌尖舔著那裏,牙齒也時不時地輕輕划過。感覺形容不出來的怪異——痊愈後的粉色新肉感覺很遲鈍,但是稍微一用力又會有鮮明的刺痛。因爲看不見對方的動作,未知催生出恐懼。好像男人的舌頭稍稍一用力,就會弄壞那些格外柔嫩的組織。


“不要……”魯魯修啞著聲音喘氣。“別碰那裏……”


一片昏中,傳來男人的輕笑。


 


“手術醫生保證過這裡不會留下傷痕,去疤的葯你也沒少擦。爲什麽這裡還是沒有愈合呢?”修奈澤爾慢條斯理地說著,聲音裏聼不出他的情緒。


“傳説包含了強大怨念的傷口,直到那怨恨消失,否則一生都不會彌合;還有一種説法是受傷者不希望它消失,因此不能痊愈……你是屬於哪一種呢,親愛的弟弟?”


這時候以兄弟相稱只能説是惡意的諷刺,但又確實平添一種悖般的快感。


“因爲是樞木朱雀留給你的,才一直不消失麽?”


“才……不是這樣……唔嗯!”魯魯修咬住下脣,險些因爲手指撐開下體穴口的疼痛慘叫出來。雖然已經充分潤滑過,但那個地方還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


 


“不用否認,我不會介意你想象現在跟別人親熱,包括樞木朱雀。”


魯魯修全身一顫,“我不會想象——!”他大聲說。“我不會想象和朱雀……我……從來沒想過……”


他當然沒想過,他不敢想——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就算只是想象。這些話讓魯魯修陷入前所未有的狂亂與恐慌。他想殺了修奈澤爾,但他更想先殺了自己。男人的語調漫不經心,卻咄咄逼人,將他逼入死角,無情地挖出他欲望最深處的東西,隱秘又時間久遠,一旦暴露在明亮処就會灰飛煙滅。它們被修奈澤爾像展示珍奇物品似的攤開在魯魯修眼前,無所遁形。


他聽見自己發出沒有任何涵義的叫喊,他不住搖頭、眼中湧出淚水。他分不清讓自己混亂到如此的是那些話還是男人的手指。那些指頭在敏感的甬道内激烈進出,模仿著什麽似的抽插,被黏滑液體被一次次進出動作帶出,滑落到胯間和大腿内側,入口被弄出濕潤粘膩的水聲。


 


“想象和心上人做愛又不是什麽罪過,”修奈澤爾的呼吸也有些渾濁了,但那拷問般的語言還在繼續。“你喜歡他不是麽。”


“不……不一樣!”魯魯修差不多是在哭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説什麽,只是遵從最真實的情感作出回答。“……我愛他!”


“我知道。”修奈澤爾技巧地舔弄他的耳垂,話語直接送入耳道,回蕩在體内。“可是,得到你的人是我。”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將火熱的分身插入了魯魯修體内,深深地抵入。


魯魯修的頭向後仰去,眼角有滾燙的淚珠滑落。他失去了對自身的主宰,他被佔據被侵入。于之内,于之外。


他擧起手臂,顫抖的手指按在男人後頸,揉進髮間。


“夠了……”他用痛苦般的聲音吐氣。“給我閉嘴。”


 


然後,他像撕咬一樣用力吻住修奈澤爾,終于讓那個該死的男人閉了嘴。



++++++++++++++  以下省略  ++++++++++++++++


 


 



標題:昨日重現
作 者: mcyw
配 對: 211[修奈澤爾 x 魯魯修]
分 級: NC18,H有,死亡捏造有,請在理解此前提的基礎下進行閲讀。
說 明: Code Geass R2 衍生,沿用失憶設定。故事開始于魯魯修記憶被封印被篡改的那一年,他和修奈澤爾相遇,兩人沒有認出對方。這是一個先展示結局,再回溯到過程和起因的故事。



Part.00 終局

那個人的血浸濕了你的雙手,還有更多的血從那個人胸口的槍傷流出來。與你締結締約的女人站在旁邊,她垂眼看著跪在皇帝寶座前的你,還有倒在你懷中的金髮男人——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她琥珀色的雙眼中充滿憐憫。


“你現在是帝國的第九十九位皇帝,”她說,“在這場皇位爭奪戰中,你是最後的勝利者。”


“不,不是我。”你說。“新的皇帝已經被我殺死了,這個國家以後不會再有皇帝了,他是最後一個。”


她正用手指把玩自己的色長髮,聽到你的話哧笑出來。“打算建立新的統治制度嗎?真有野心——”她突然住了嘴,因爲看見了你淚流滿面的臉,她放輕了聲音。“是爲了這個男人嗎?”


“是的,這是他的心願,也是我的。”


你放任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滑落臉頰,深吸一口氣忍住快要決隄的嗚咽。


“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Part.01 似曾相識的陌生人


 


在棋局中落敗的貴族面色發青,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的對手,握成拳的手“喀吧“作響。對面的座位裏是一個十七、八嵗的少年,純色的阿修弗學院高等部制服包裹著少年高挑但略顯纖瘦的身體,將他襯托得分外出色。和身材臃腫的中年貴族男子相比,少年就像年輕優美的山羚。


魯魯修·蘭佩洛奇享受著勝利果實的美味,但他沒讓喜和得意表現出來,那個貴族老爺沒有惱羞成怒把國際象棋的棋盤扔過來真是氣度可嘉。


“哥哥,早點回去吧,晚上還有補習。”洛洛·蘭佩洛奇在魯魯修耳邊說,這個少年也穿著阿修弗高等部制服,他比魯魯修要低一年級。目前註冊身份是魯魯修的弟弟,洛洛扮演角色已經三個多月了,他實際上是某個秘密部門的特工,正在擔任魯魯修的監視者,當然這件事魯魯修·蘭佩洛奇並不知道。


看到弟弟正在為他擔心,魯魯修也覺得早點脫身為妙。他剛要開口告辭,一位侍女擋在了他和那個貴族之間。


貴族男子從侍女端來的托盤上拿了一杯飲料,一口灌下,臉色比剛才和緩了一些,他禮貌地邀請魯魯修也來一杯。


 


雖然有點猶豫,但是對方已經喝下一杯,飲料應該沒什麽問題。魯魯修只好道謝,從侍女盤子裏拿走了另一杯。


兄弟二人走出賭棋的房間,準備從酒店的貴賓用電梯返回地面。還沒走到電梯間魯魯修就發覺的身體的異常——心跳聲忽然變得很響亮,體内的熱量似乎正朝某個地方集中,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洛洛扶住他,“哥哥,身體不舒服嗎?”


“只是……有點頭暈,這裡的空氣不太好吧。”魯魯修站穩,他感到出離的憤怒,這種感覺只會是春藥!


曾經在書上看到過這種情節,沒想到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難道那個變態貴族喜歡在每天下午喝一杯壯陽葯,然後跟一群女人風流快活?


不……不對。


他握緊拳頭。這是針對他一個人的羞辱,就因爲剛才他贏了那局棋,用這種噁心的手段對付折損他們驕傲的人……這些該死的貴族!


 


“可是你的臉很紅,會不會是發燒了?”洛洛擔心地看著他。“奇怪了,剛才好好的呀。”


魯魯修狠狠咬住下脣,疼痛幫他暫時不去注意血液中沸騰的欣快感。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洛洛先到地下停車場取摩托車吧,我待會在大門口等你。”


他看著電梯門合上,立即快步走向這個樓層的公用洗手間。下體關鍵部位傳來的酥麻感讓他腳步踉蹌。那杯飲料嘗起來像茶和果汁的混合物,甜得發膩,不管混進了什麽藥物,濃度一定不低。


 


魯魯修搖搖晃晃走到男洗手間門口,一推門進去就被四只手抓住了。


“喝了那種東西還可以自己走過來啊,耐性不錯嘛——”


説話的是一個彪形大漢,下顎的鬍子就像頭髮一樣濃密。協助他抓著魯魯修的人是剛才那個輸棋的貴族的一位男僕,魯魯修認出了他。


 


“你們想干嘛——放開我!”


魯魯修奮力掙扎,他的氣息已經開始混亂起來。該死,這個僕人居然還帶來了打手——彪形大漢打量他身體的眼神讓他聯想到毛蟲在身上爬。


代替回答的是那個打手把他按到地上,男僕拿出一部照相機。


魯魯修立即反應過來他們想幹什麽,可以預見幾天后會有個裝滿他的恥辱照片的匿名信封送到學校去——他不能讓他們這麽做!


 


“等一下……我可以去給那位大人道歉!”魯魯修大聲說。他的臉緊貼在白兩色的地磚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感覺好受了一些,但是映入眼中的地磚圖案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他必須快點擺脫這些人。


男僕聼出魯魯修說的“那位大人”是自己的主人,打了個手勢,打手停住拽魯魯修校服褲子的手。


他抓住機會接著說,“要我跪下也行,請不要拍那種照片……”他裝出一幅驚恐萬狀、狼狽不堪的軟弱模樣,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擠出幾滴眼淚來。只要能讓這兩個人住手。


那名僕人歪著頭想了想,大概是覺得這樣對一個高中生確實過分了,他命令打手放開魯魯修,接受了下跪道歉的建議。


 


魯魯修縮著肩膀瑟瑟發抖——藥力作用下他沒法控制這顫抖,慢慢站起來——然後用全部力氣朝打手的小腿踢去。


脛骨吃痛的大漢失去平衡朝后倒去,撞倒了男僕,這兩個人朝魯魯修希望的方向倒了下去——撞開存放清潔工具隔間的小門,摔得七倒八歪,拖把等雜物接二連三砸在他們身上。


魯魯修沒心思留下來聼他們惱怒的叫駡,他踉踉蹌蹌跑出洗手間,跑向最近的安全樓梯,電梯在樓層的另一端,他可沒興趣計算被那些人追上的可能性。他的聰明才智和戰術謀略在此時全都派不上用場,猛烈襲來的生理渴求幾乎磨光了他的理智,現在他只有全力逃跑,儘快離開。


下樓的時候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下臺階,但他高估了一陣陣發軟的膝蓋,勉強下了兩層樓以後他再也撐不住了,腿一軟,朝下栽去。他做好心理準備狠狠摔一跤瞬間,卻沒有受到意料中的撞擊,有一個上樓梯的人穩穩接住了他。

 

“你沒事吧?”

頭頂上方傳來語調優雅、如大提琴般耳的男中音

 



三分鐘前,這棟大樓的某間宴會廳。

“抱歉,我有一個電話要接。”

專程來11區參加國際會議的宰相大人,第二皇子修奈澤爾·埃爾·布利塔尼亞對面前熱情的貴族小姐抱歉地笑了笑,他用回房間接電話這個藉口擺脫掉一打以上的美麗女士,成功溜出午間招待會。

在需要的時候修奈澤爾可以扮成大众情人,乃至游刃有余的情場老手,足夠把女人們哄得忘記太陽是從哪個方向升起來的,不過他其實是屬於更喜歡同性的那一類——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幾位秘密的情人知道這事。

出發到11區前,他邀請交往時間最長的一位同行,好讓爲期一周的公務之旅不要太無聊,出乎意料的是——他被拒絕了。


 


“對不起,我非常想答應你——可是近期我必須和未婚妻在一起,下個月就要舉行婚禮了。”他的情人說,“你也該找個人安定下來了,修奈澤爾。就算你以後結了婚,我們還是能經常見面的。”


 


修奈澤爾對這位情人笑笑,當即決定分手。


他可以接受同別人分享一個人的身體,但是不能忍受分享感情。並不是獨佔慾,他和交往對象一向都是好説好散,他們尊重彼此的選擇。他只是希望自己對某個人一心一意的時候,對方也同等地對待他。


但是他的身份時常成爲障礙,作爲帝國最重要的公众人物之一,他拥有仅次于皇帝的权利,卻沒有跟他愛上的人結婚的權利。他也不希望那個人變成輿論攻擊的焦點。


如果可能的話,他非常想跟心上人共度此生——雖然他現在還沒有這樣的對象。


這個想法不止一次被他的情人們嘲弄為不切實際的純情,修奈澤爾也時常拿這個自嘲。來到東京租界的這段時間他有些消沉,開始認真考慮回國后找個愛慕虛榮的貴族女士求婚,也許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也沒有想象得那麽糟。


 


一想到這個,修奈澤爾不禁搖頭,他走出宴會廳,看見自己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臉,他今後的生活大概会和現在的臉色一樣愁雲慘霧。他不想乘裝飾著鏡子的電梯,下榻的地方就在這棟大樓裏,只需要走四層樓。於是他拐進了安全樓梯。


剛走到下榻地所在的樓層,便聽見上方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讓人不禁擔心它的主人有可能一個踩不穩就滾下來。


隨後,一個全身衣的髮男孩出現在他視野中,男孩慌慌張張朝這邊沖過來,然後果然踩空了——眼看就要重重摔在樓梯上,修奈澤爾上前幾步接住了他。


比想象中輕。


要不是裁剪貼身的衣服勾勒出明顯屬於男性的身體綫條,修奈澤爾會覺得有這種體重的只會是女子。


 


 


“你沒事吧?”修奈澤爾將男孩放下,可男孩的腳一挨到地板就朝一邊軟倒,修奈澤爾只好再次扶住他。


男孩揚起臉,象牙色的臉頰有不自然的潮紅,紫羅蘭色的雙眸浮著一層水汽,圍繞了瀲灧水光的紫紅寶石。修奈澤爾有幾秒鐘忘記了怎麽呼吸。


 


“謝謝您……”


看清不是追趕自己的人,魯魯修松了一口氣,他很想推開眼前的人,任何身體接觸對現在的他而言都是放大數十倍的甜美刺激,但是他只能依靠這個男人的手臂才支撐得住身體。


剛才的跑動反而讓藥力擴散到全身,那種該死的衝動正燒灼他全身的神經。


 


頭頂傳來安全通道的門被撞開的聲音,魯魯修聽見打手和僕人一邊咒駡一邊跑下樓梯,他們發現了他的逃走路綫。


魯魯修擡頭望去,眼中流露出絕望之色。身體情況已經不允許他繼續逃走了,肯定會被抓住,然後……他打了個哆嗦。


 


“你遇到麻煩了?”


聽到聲音,魯魯修放低視線,但他也得仰起頭才能看清扶著自己的男人,他的身量只到對方胸口。他猜測這個人至少有200公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你有麻煩?”男人又問了一次。


他點了點頭。


男人望了望上面,又低頭看看他。


腳步聲越來越響了,魯魯修剛要叫男人放開自己,卻被對方拉進走廊。


 


修奈澤爾從走廊這邊関上連接安全樓梯的門,他拉著男孩走向自己的房間。途中那個男孩摔倒了,他意識到有可能是身體不適造成的,果斷地將男孩抱起來繼續趕路。跑進為宰相安排的套間后,他把男孩移到肩膀上單手抱著,騰出一只手把門反鎖。


一陣急潮熱的吐息噴在他耳朵上,修奈澤爾渾身一震,趕緊把男孩放到距離最近的座椅上。


自己已經慾求不滿到這個地步了,竟然對一個小鬼發情?


他打開室内燈,看清男孩面容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可以原諒了——如果面對這樣一個人,不會心動的才不正常。


 


癱坐在椅子裏的男孩端莊漂亮到無法用“美少年”三個字就輕易概括。


細膩的肌理滲出一種快要滴出血來的緋紅色,薄質而透明,半開半閉的眼睛就像一汪柔軟且呈現液態的紫玉;加上身體不適產生的有氣無力的病態,讓人心生愛憐——如果不是這樣,那鼻梁和嘴唇一定會像宗教畫里的人一樣,有如神賜般的美。


修奈澤爾突然有種英雄救美的成就感。


 


男孩一動不動地坐著喘了幾分鈡,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修奈澤爾看著他坐直身體,慢慢轉動脖子環視這個套間,但他只能看到起居室的一部分,他的目光停在修奈澤爾身後的盥洗室門上。


“謝謝您幫我解了圍,給您添麻煩了。”


他的聲音還很虛浮,但語調和用詞都很有教養。


 


“需要我叫人送你去醫院嗎?你看起來很不舒服。”修奈澤爾說。


“不……千萬別!”他一邊喘氣一邊對修奈澤爾說。“我確實、不太舒服……不過沒有到去醫院的地步……請問,可以借用您的浴室嗎?”


“當然——”修奈澤爾發現這樣顯得有些急躁,男孩果然露出迷惑的神情。他趕快補充。“當然不介意,請用吧。要我扶你進去嗎?”


男孩慢慢地左右搖頭,“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我自己能走……”


他咬緊牙關慢慢起身,兩只手緊緊拽著上衣下擺,用一種夾緊雙腿的奇怪步子搖搖晃晃走進盥洗室。


 


浴室的門在眼前“啪嗒”地合上,修奈澤爾回過神。他從男孩的表現猜到了他身體不適的原因——問題是,這孩子為什麽要服用那种葯?他看起來不是沉迷於肉體享樂的人,修奈澤爾腦子裏不受控制地蹦出許多活色生香的情景,也許人不可貌相?


他在男孩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下來,感覺到一個硬物,摸出來一看是本色封皮的小冊子。


一定是那個男孩落下的。他翻開,原來是阿修弗的學生證。他饒有興趣地看著,發現男孩的名字非常眼熟。


 


魯魯修…………?


在哪聼過?他想起自己有個皇弟也叫這個名字,不過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記憶中的小傢伙長什麽樣來著?


這個魯魯修姓[蘭佩洛奇],真是巧合。他忍不住笑了,説不定這是某种緣分呢。這個美少年再長個三、四年一定很符合他的審美觀。當然,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錯……但是十七嵗(快十八了)似乎是有點危險的年紀啊。


對未成年人出手可是重罪…………修奈澤爾被這個念頭下了一跳,連忙把思路拉回正常人範疇,至少先請他吃晚餐什麽的,要送花嗎?不不不,又不是女孩子。首先要做的是自我介紹吧?


可是有幾個平民願意和宰相約會呢?還是用假名好了,想了幾個名字都不滿意,修奈澤爾决定保留原名,使用母親出嫁前的姓氏。


他從房間裏的控制臺上联系管理日程安排的秘書,告訴她取消今晚的餐宴邀請,還裝出虛弱的聲音說自己正在倒時差。


他遊移不定的視線定格在浴室門上,還有多久他才能處理好呢?去偷看要怎麽做才不會被發現?他自慰的樣子他高潮的樣子…………打住,再這樣天馬行空地亂想不就成變態大叔了。


他摸摸鼻子,奇怪……以前不論遇到什麽樣的對象都不會這麽急躁的,這次是怎麽了?




Part.02  You are my frist  Man


 


一聲突如其來巨響打斷了修奈澤爾的思路,他愣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聲音的來源——浴室。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浴室門口就要破門而入——他好歹在最後一刻忍住了,改爲敲門。


“出了什麽事?你還好麽——?”他大聲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幾秒鐘后終于傳來微弱的回應。


 


“我……沒事,剛才跌倒了。”


 


但那幾不可聞的吃痛抽氣聲沒逃過修奈澤爾的耳朵,他不再猶豫,拉开门跨进去。裏面的情景嚇了他一跳——放置洗浴用品的架子打翻在地,顯然這就是響聲的來源。


那個男孩——魯魯修正扒住浴缸邊沿,試圖從浸滿水的地上爬起來,他試了三次才直起身,一定跌得不輕。


色校服胡亂扔在一邊,被花灑噴出的水淋得半濕,他身上只有濕淋淋的呈現半透明的白色襯衣和……哦,若隱若現的色内褲!還是比基尼款式。


如果這是AV,修奈澤爾會看得非常享受,而現實中他只能拒絕繼續觀賞的誘惑,大步走過去扶起手肘和膝蓋着地的男孩。


他一拉,男孩就歪朝一邊,眼看又要和地面親密接觸。他趕緊抱住他的上身——好冰。


這個位置上,花灑將剛才一直淋在魯魯修身上的冷水淋到了修奈澤爾身上,魯魯修的身體也同樣冰涼。


天啊,他以爲現在是幾月!


 


修奈澤爾有點生氣,東京的冬季和倫敦一樣冷,浴室裏的冷水跟戶外是一個溫度,洗冷水澡也不該是這個時候!他用力擰上開關,花灑停止噴水。


雖然只有一小會,修奈澤爾的牙齒已經開始打架了。


鲁鲁修也非常難受——春藥在體内燃燒出高熱,就算是冰水也不能澆滅,但外部侵入的寒冷和内部的火熱相互衝突更叫人難以忍受。


儘管嘴唇發白臉色發青,體表溫度卻很快恢復了,惱人的體溫還在持續上升。下腹累積的欣快已經讓那裏都脹痛起來,一波高過一波的痲癢和刺痛使他的指頭不由自主地綳緊、復又鬆開。


 


“你還沒有處理?”


修奈澤爾吃驚地問,魯魯修的样子比剛才更糟糕了,要是處理過的話不應該變成這樣。


 


“處處處理理——?”


魯魯修從上下打顫的牙齒間擠出一句話。雖説身體變得不受控制,但他的神志依然清醒。


 


“自……就是用手處理。”


 


“別、別開玩笑……誰要做那那那種事!”


魯魯修怒目而視,臉上的厭惡和鄙夷就像他正在談論高傳染性瘟疫。


 


修奈澤爾一時啞口無言,他眨了眨眼。“男人的話都是這樣處理的吧,或者你是在等別人幫你?”讓我來幫你吧,當然他把最後那句吞回肚子裏了。


 


“可我不做!”魯魯修固執地訂正他那句話涵蓋的範圍。“決不——”


 


“那你要怎麽辦?”修奈澤爾問。


 


“讓冷、冷水一直沖。”魯魯修顫抖得不怎麽害了,他描述自己平時解決生理衝動的一貫做法——冷水澡。他拒絕自慰,即使是偶爾的夢遺也讓他覺得噁心。


 


修奈澤爾無法理解這種可以稱做偏執的排斥心理。“自慰有那麽糟嗎?”


 


“是的。”魯魯修說,低下頭瞪著内褲上拱起的部分,咬牙切齒地強調。“非常糟糕。”


他沒說自己連一本成人雜誌都沒有,而且和同學聊天的時候他也非常反感這類話題。


 


“你……你討厭自己身為男性嗎?”修奈澤爾問道,他曾聽説過一種身體是男性,但心裏是女性的疾病。


“不……我只是討厭性……”


魯魯修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説什麽了,幾乎是有問必答。他現在只希望自己能暈過去,沒有意識的話這種折磨也會消失吧。然而他的身體提出激烈的抗議,同時藥性也在推波助瀾,他惱怒地叫了一聲就要把頭往浴缸上撞——修奈澤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男人被這種奇怪的自虐激怒了,“爲什麽要跟本能過不去,真有那麽討厭嗎?!”


魯魯修咬緊下唇不説話,修奈澤爾看那架勢恐怕是寧願把嘴唇咬爛都不願意自慰,他怒氣衝衝地扯下一條大毛巾裹住他,抱起他走出盥洗室,快步走到臥室的床前——輕輕放在床上。


“你要實在討厭,我來替你處理。”他直直看進男孩驚愕的眼睛裏,“你只需要想這是爲了把體内的藥物清除出來就行了。”


 


“什、什麽——”


男孩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將要發生什麽,不知所措的迷茫神情讓修奈澤爾心中升起了強烈的罪惡感,但他還是狠狠心捏住那細緻的小腿,朝兩邊打開。


 


“不——您要做什麽?放開我!”


魯魯修的尖叫隨即變成無意義的單音,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性器被人隔著内褲包裹住的感覺非常奇怪,私處第一次被人這樣觸碰。那溫柔而富於技巧的手指令他的腰部彈起,又落回床墊。疼痛和甜蜜相伴的強烈感覺迫使他呻吟出來,理性之下的渴望在催促他尋求更強烈的刺激。


他的腰不受控制地上下移動,順應著本能的節奏——越來越快。漸漸地節奏感也失去了,腰肢喪失了方向性地狂亂蠕動,好讓脹痛難忍的器官得到更多火熱的摩擦。


 


“天啊…………”


魯魯修無法忍受繼續看著身體失控,變得……如此淫亂。他合上眼皮將臉撇到一邊,屈辱的眼淚爭先恐後冒出眼角,無聲地滾落。壓抑太久的熱量迅速朝他的分身聚集,沒幾分鈡,已經被冷水浸濕的内褲又被另一種溫熱液體濕潤了。


隨之而來的是無可比擬的甜美和溫暖如漣漪般在他全身汎濫,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修奈澤爾的氣息也有些急促,他拉著男孩的腳踝替他脫掉濕透的内褲,找來紙巾為他擦拭腿間。


“很抱歉這麽對你,但這是唯一管用的辦法了。”


他現在不敢去看男孩的眼睛,但是盯著人家的下體也不合适,他只好微微偏頭和牀頭櫃上的一小樽銅像乾瞪眼。


“呃……你看,我不想冒犯你,剛才我在椅子上撿到了你的學生證,魯魯修·蘭佩洛奇同學——可以這麽叫你嗎?我覺得,這時候應該也讓你知道我的名字,這樣才公平。”他乾笑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他硬著頭皮繼續說。


“我是修奈澤爾·格拉弗。從本國來,到東京租借參加某個重要會議——會議内容你不會感興趣的……關於那個葯,你以後最好還是別碰了,對身體不好。”


沒有回應。


“你在聼嗎?”修奈澤爾看向魯魯修的位置,覺得男孩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魯魯修披著一條浴巾,下面是搭配校服的白襯衣,抱著膝蓋縮在床角。男孩併攏的腿勉強遮掩住光裸的下身,修奈澤爾收回視線,轉爲凝視他的臉——眼角還挂著淚痕,瞳仁有點擴散,配合上微微張開的嘴,很像在發呆。


 


修奈澤爾擔心是不是刺激太大把他給嚇傻了,伸手碰了碰男孩的臉頰——剛一碰上面部的柔軟皮膚,這只手就被抓住了。


他看著魯魯修用雙手捉住自己的手腕,將手掌完整地貼在脖子上。白皙的頸項浮現血色薄紅,溫度也是異常地燙熱。


他看著男孩在手上不斷磨蹭的動作,目不轉睛。


 


“嗯……”


從魯魯修張開的唇瓣裏發出柔軟的呻吟,似乎是對男人手上涼涼的觸感非常滿意,他拉著那只手在身上緩緩移動。而修奈澤爾也像着魔一般任由手掌感受那孩子的體溫,描繪出年輕身體的起伏和綫條。


 


男孩無意識地轉動頸項,扭動身體,追隨和慫恿著手的動作。


修奈澤爾嘴巴發干,他知道自己最好停下,把手抽回來,但是他將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


反復摩挲帶來的觸感和溫度讓人眷戀,魯魯修雙眼濕潤而迷離,表情滿足又沉醉。但紫色的眼睛缺乏光彩,視線也沒有焦距。


修奈澤爾看出這是完全被藥力支配的模樣,他感到驚訝和害怕,這究竟是什麽葯……會不會毀掉人的心智?


一想到這孩子會變成被性欲塞滿大腦的人偶他就很想抱著他沖出去找醫生——但是魯魯修一旦恢復了搞不好會羞憤至極,罵他是禽獸,然後憤怒地離開,一去不回。


這可能是他唯一能這樣接近這個男孩的機會,也是最後一次。


 


他的手一旦離開那具身體,男孩就露出泫然慾泣的表情,用膝蓋蹭過來再次貼近。


如果不是因爲藥物,修奈澤爾一定會對這種處境欣喜若狂。他猜測男孩的異常只是暫時的,在他幫助他釋放以前,他一定忍耐了很久,完全靠意志力。


而現在那些被壓抑的東西全部爆發出來了,不僅僅是藥性……可能在這之前,可能已經很多年了。


 


但願這爆發過后他就會恢復正常,而現在,他能為這個男孩做的就只有——


修奈澤爾不顧魯魯修的不滿,撤回自己的手,除下身上的衣服單腿跪上床墊,將男孩放平。


 


但魯魯修立即吊在他脖子上,將他拉向自己。


柔韌的身軀貼住他,下體緊靠著他的小腹磨蹭,襯衣下變硬的兩顆小粒一次次划過他的胸口。纏繞上來的肢體像嫵媚的籐。


修奈澤爾發出低吼。隔著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腹部那一波波傳導而來的熱度,那種熱一直從下腹浸透至更深的地方,他努力克制自己突發的生理狀況。


這孩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眼前的狀況讓修奈澤爾有點哭笑不得,某种意義上來說,這算得上是他夢寐以求的的情況。


好象做夢一樣……完全沒有真實感。擁抱這樣美麗的身體。


這個男孩身上純淨得沒有一絲其他男人的味道,與他那些五光十色的情人截然不同。


但是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他,他很貪心——他想要的不僅僅是身體。


 


扯開濕冷的襯衣,紐扣一顆顆被解開的同時那雪白而毫無瑕疵的身體也逐漸裸露,絕妙的弧度一直延伸到起伏的臀綫上。


他覺得自己要麽狂暴地弄壞這具身體,要麽就頂禮膜拜。


感覺上很像面對一片毫無雜質的純白毛毯,用沾滿泥巴的鞋子踐踏它和質疑自己是否有資格觸摸一下的心情交織在一起。


 


他將他的手引導向那個昂揚挺立的部位,覆上有些畏縮的手背,教他如何套弄和揉動。


魯魯修的手一開始還很不得要領,但這純真年輕的軀體很快展現出沉溺于本能的動人姿態——他把另一只手搭在男人的手上,不知是慫恿還是推拒跟著上下移動,腰部也跟隨著動作,诚实地表现着欲望。


时而轻浅时而浊重的喘息混合了动情的呻吟,最放蕩的媚態裏仍舊是雨后葉面滾動的晶瑩。


白濁液體逐漸湧出尖端,順著青涩的茎身淌下,從指縫一路滑落到大腿根部向下蜿蜒。這些液體混合了汗水,在大腿根部描繪出情色的蛛網,甚至潤濕了後方緊緊閉合的穴口。


 


魯魯修擰著眉爆發出一聲高喊,這次釋放使那難以滿足的身體稍微平靜下來,他睜開眼睛望著陌生的天花板,神采逐漸回到他的眼中。他慢慢扭頭看向修奈澤爾。


平靜、明亮的目光讓男人縮起肩膀,那模樣像個作了壞事被抓個正着的小孩子。


 


“您救了我,先生。謝謝。”


魯魯修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


 


修奈澤爾準備承受聲斥責或是憤怒的咆哮,不論他期望聽到的是什麽,但絕對不是這句。他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啊、呃……不用客氣。”


他還能說什麽?微笑著坦白說我剛才差點侵犯你——而且是正要侵犯。


 


“很抱歉,對你做了你那麽討厭的事情。”


“您指什麽?”


“性,做愛,上床。”


 


魯魯修嘆氣,好像剛擺脫掉一件重擔,卻又被人提起。


“可能吧——我還是要感謝您,您讓我了解到我討厭的只限于跟女性做愛。”


“哦——”修奈澤爾兩秒鐘后才反應過來,然後急切地問。“你是同性戀?”


 


“不……我覺得不是,”魯魯修苦笑。


“我想我排斥的是自己將來會有後代這件事,我不是討厭小孩——我說的是遺傳因子。”他的眉頭再次鎖緊,“有些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不過……我想我的家族中可能有一個令我恨之入骨的親戚。”


 


 


 


 


 


 


Part.03 call your name


 


“……我想我的家族中可能有一個令我恨之入骨的親戚。”魯魯修輕聲說,神色平淡。


他仍然看著修奈澤爾,但那視線卻穿過眼前的一切落在不知名的遠方。他看上去無精打采,嘴唇緊抿。


 


好好記住,這就是他傷心難過的樣子,修奈澤爾對自己說。這時候是不是該說點什麽安慰人的話,他尋思著,可是該說什麽呢?


這個男孩心中的陰曆如此沉重。


他看著他,感到手足無措,舌頭打結。


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修奈澤爾開始努力回憶能派得上用場的笑話——他還沒見過魯魯修的笑臉。他會為他而笑嗎?


 


“哦——”魯魯修露出非常困擾的表情,探頭看看自己的腿間——那裏又成了蓄勢待發直立不倒的狀態。


他的臉紅了。“爲什麽……”


男孩自語著將手蓋在臉上,連耳朵都染上了緋色。


 


那種窘迫和害羞,跟方才的放蕩形成鮮明對比,修奈澤爾醒悟到這才是那個男孩的本性。


神啊……這是怎樣的一種誘惑。


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這孩子都是處子。


如果說第一眼看見的時候,修奈澤爾對魯魯修僅停留在驚艷和好奇的程度上。那麽現在,他已經為之深深着迷。


這種着迷並不單單是肉慾。男孩就像一塊白布,修奈澤爾是第一個接觸到這塊畫布的人。


純粹、潔白——自己的顔色可以輕易地染上去,那顔色將變成不能擦除的烙印。


 


也許,這個孩子可以屬於他,完整地。


雖然只是一種可能性,但這不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直在尋找一直在等待的人,説不定就在眼前。修奈澤爾的心跳變快了。


他輕手輕腳靠近那個孩子,拉開擋在臉上的手。


魯魯修淚眼朦朧的容顔化作照亮他内心的一道閃電。


“我覺得幫人應該幫到底,”他聽見自己說。“讓我來教你更快樂的事吧。”


 


從蓋在魯魯修腹部的浴巾陰影下,還未發育完全的花莖羞恥地探出尖端。男人的手指剛剛接觸到那精致得讓人側目的部分,他就仿佛受到驚嚇般收攏修長雙腿。


修奈澤爾撩開他額前的髮,溫柔地撫摸臉頰和眼角,一遍又一遍。


 


“沒人會傷害你,魯魯修,放輕鬆一點。我只是想幫你,那些葯殘留在身體裏會很不舒服的。”


他不厭其煩地像哄受驚的小動物那樣安撫男孩,終于讓那緊綳的身體慢慢放鬆,柔順可愛展開,羞澀地、猶豫地。


 


扯過一只枕頭塞在男孩擡高的腰下,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捏著膝彎朝兩邊推開。


那孩子的秘密全部在視野裏呈現開來。


不僅是青澀的生殖器完全暴露在目光下,就連與花莖巧妙銜接的一部分,那粉紅色、緊緊咬合的縫隙也一覽無餘。


 


接連不斷的親吻落在雪白的大腿内側,逐漸下移。


魯魯修神經質一般咬住自己的手指,整個身體因爲男人熱烈的目光而燃燒。他臉上的表情撲朔迷離,帶著夢幻而斑斕的色彩。


 


俯身,慢慢低頭,張嘴含下男孩微微搐動的分身,簡直就像故意要每個動作都讓他盡收眼底。


 


“不不、別這樣——您不能……啊……這太奇怪了!”


抽氣聲和驚訝的尖叫撞擊四壁,魯魯修大口大口喘氣就像搁浅在岸上的鱼。蒼白的手指只有指腹是鮮烈的緋紅,顫抖著揉進男人流泉般的金髮。


被包裹在口中的部分那種溫暖和飽滿感讓他無法忽略,他能想象出那裏被牙齒輕輕嚙咬,還有被舌頭纏住——微力拉扯和吸吮的情景。


 


強烈的羞恥無限放大了藥性催生的快感,形成一種至高無上的愉。盡管如此他還是感到困窘不堪,幾次扭動腰想退開,卻被男人按在他腰側的手固定住,這樣有心無力的掙扎只是讓分身在對方口中前前後後移動,變相地引誘。


又一次釋放之時他的頭用力朝后仰去,精致的喉結在幾乎看得到青色血管的白皙皮膚下滑動。斷斷續續的拒絕已經變成啜泣著的懇求。


 


男人的手指和唇舌一寸寸地梳理他緊窒的入口,輕柔而技巧地分開它疼痛的死結。


進入的時候,也分外緩慢和仔細。


 


“呃——嗚——!!”


傘狀前端撐開身體的瞬間,魯魯修扭頭咬住了枕頭,但是慘叫還是沒能完全被堵住。


 


修奈澤爾嚇得停止推進。“很疼嗎?”


 


這樣的浅尝辄止根本無法讓臣服于春藥的身體獲得滿足,魯魯修感覺后庭好像有生命一樣將入侵物往裏吸扯。


身體背叛理智,迫切地想容納男人的碩大。


他無可奈何,知道這由不得自己。於是鬆開牙齒,吊起眼睛瞪著修奈澤爾。


“是的!”他自暴自棄地催促,“繼續——!”


 


伴隨著一個人的低吼和另一個人帶有哭腔的高叫,修奈澤爾深深進入魯魯修的身體。


有那麽一會兩人只能急促喘息無法動彈分毫。魯魯修咬著牙伸出幾乎要痙攣的手,握住自己的性器小心地撫慰,這樣稍微轉移了注意力才讓下体結合処的肌肉不那麽緊張。


見魯魯修齜牙咧嘴死閉著眼,一副任命般的表情,修奈澤爾在心裏嘆氣,果然還是太急了。


 


他溫柔地摩挲男孩柔軟的髮。“和不喜歡的人做這種事很難過吧,對不起。”


魯魯修睜開眼睛,迷惑地盯著他。


“把我想象成你的戀人好了,就算你要叫出別人的名字也沒關係,但是請不要壓抑自己。”


 


魯魯修茫然地搖頭。“沒有戀人……我沒談戀愛。”


“那麽喜歡的人縂有吧。”


魯魯修再次搖頭。


“那麽,”修奈澤爾不抱希望地說。“可以叫我的名字嗎?”


 


男孩張了張嘴,小心地說。“您還沒說您的名字……”


 


“修奈澤爾·格拉弗。”


 


“格拉弗先生。”


 


修奈澤爾抱緊他。


“叫我修奈澤爾。”


 


魯魯修猶豫了一下,小聲地喚出男人的名字。


“修奈澤爾……”


接著收緊手臂回擁他。


 


然後男人開始緩緩擺動腰部,每一次抽出和進入都在兩人血管中製造出白色電流,帶來快要讓人昏眩的體驗。緩慢溫柔的摩擦漸漸加快,化爲源自本能的野蠻攪動。


他在心中一遍遍呼喚男孩的名字,不知不覺中這呼喚化爲聲音偷偷從他嘴裏瀉出,那溫柔低沉的聲音充滿情欲,也飽含痛惜似的憐愛。


 


魯魯修已經連哭叫都發不出來,紊亂的氣息讓他胸口的起伏加劇,被貫穿被充滿的極大滿足感給予他忘記一切的快感,他放縱自己隨著男人的節奏擺動。


前面快要崩潰的欲望中心突然被握住,有什麽東西在體内爆炸,想發洩卻不能的疼痛加上甘美的麻痹拉扯他的意識,高潮被一再疊加,他覺得自己如同被反復地推到頂峰又朝深淵落下。他聽見自己尖銳而忘情的呼喊。


 


“修奈……澤爾!”


他喊叫著。


“修……修奈澤爾……修奈澤爾——!! ”


 


這聲音就像一陣糅合了甜蜜的痛楚擊中男人的心臟,淩駕二者之上的是幾乎能融化靈魂的快感——讓他控制不住在一陣加速抽插后將欲望噴發在柔滑火熱的甬道中。


 


修奈澤爾止不住顫抖,喘息著發出滿足的鼻音。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這個男孩口中叫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喜和感動,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聼自己的名字被別人呼喚。


男孩嘶啞的哭喊在他聼來有如天籟,挑起他強烈的欲念。他為他瘋狂。


 


在魯魯修快要發瘋的時候,握住他手鬆開了。


滾燙的體液和眼淚同時飛濺而出,猛然的解脫感之後,視野中充盈盛大的白色光芒,溫柔地淹沒了他的意識。


 


修奈澤爾慢慢把自己從男孩體内退出來,分身和發紅的穴口之間尚有一絲粘稠相連,這光景差點又一次讓他失控。


魯魯修軟倒在床上,眼皮緊閉,呼吸均勻,已經睡着了。看著這樣純真而無防備的睡臉,修奈澤爾有股衝動想把這孩子緊緊抱在懷裏,再也不鬆手。


 


然而沒有多少時間讓他沉醉在凝視這張睡顏的幸福感中。小心翼翼把昏睡過去的魯魯修放在床單相對乾淨整齊的那一側,他翻出一條棉被蓋在魯魯修身上,然后披上睡衣去盥洗室收拾一片狼藉。


 


把魯魯修的濕衣服和自己換下來的胡亂塞進洗衣袋,修奈澤爾拿了乾淨毛巾和一盆熱水返回臥室。


替男孩清理身體的過程讓修奈澤爾明白到原來[動作輕柔]和[動作極慢]可以划等號,他不想弄醒魯魯修,動作太輕又弄不幹淨,結果平時頂多需要十分鐘的事花了他一個多鐘頭才做完。


 


清理過程中,魯魯修腿間的小傢伙沒有再次昂起頭來,看來沒有春藥殘留在體内了。


他任由目光戀戀不捨地在男孩年輕漂亮一絲不挂的身體上徘徊,修奈澤爾後悔剛才沒有弄點吻痕或者牙印上去。


不過……就算弄上痕跡,過不了一星期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什麽東西能讓這孩子記住自己呢?


一股哀傷湧上修奈澤爾心頭。


 


説不定,這是和魯魯修唯一一次的交集,明天送他回去后,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27嵗的帝國宰相和17嵗的高中生,高高在上的皇子和平民。


可以奢望這樣的兩個人會有“將來”嗎?


修奈澤爾做不到。他一再嘆氣,内心焦躁不安。然後他發現自己想得太遙遠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製造出和魯魯修·蘭佩洛奇再次見面的機會。


他可不相信什麽“順其自然,一切隨緣”這些鬼話。


 


他走出臥室,帶上門。準備大幹一場。


他用控制臺聯係秘書,要求情報部門調查阿修弗學園的通勤時間,他報出魯魯修的年級和班級,特別吩咐秘書打印一份課程表送來。


[您要參觀這所學校嗎,大人?]深更半夜被抓起來工作的秘書好奇地問,還以爲這是什麽機密任務。


“差不多,”修奈澤爾說。“你幫我把内務總管叫起來,我需要他重新制定明天的早餐菜單。”


[遵命,大人。請問還需要我做別的事嗎?]


言外之意是沒別的事情就讓我回去睡覺吧。


 


修奈澤爾沒把這個玩笑說出來,他看看窗外東京租界的夜空,“明天的天氣如何?”


幾秒鐘后秘書回答:[早上有陣雨,下午多雲。您要出門嗎?]


“ 看明天的行程安排吧——等等,明早準備一輛車,七點準時在地下停車場等我。”


 


剛切掉通訊沒幾分鈡,控制臺上就亮起來訪者呼叫的信號,衣裝一絲不苟的内務總管笑容可掬地等候在門外。修奈澤爾按下同意開門的按鍵,推門進來的老先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内務總管是個年過五十的和藹紳士,照顧第二皇子修奈澤爾的起居已經很多年了,雖然被打攪到睡眠也沒表現出任何不快。


“很抱歉我這麽晚叫你過來,林爾。”修奈澤爾朝内務總管點點頭,隨即切入正題,開始讨论适合沒吃晚飯、运动过度、處在生長發育期的年輕人的早餐菜單。


兩小時后這份菜單的内容終于被敲定,林爾溫和而耐心地否決了修奈澤爾說出的數十种只有本國才有的食材,還有十幾種會讓這傢酒店的所有大廚都累死的菜式。這位稱職的内務總管還在被修奈澤爾翻得亂七八糟的行李堆中準確地找出基本符合要求的衣服——款式簡單;觸感舒適;不能太輕太薄也不能太厚重的外套。


修奈澤爾打著哈欠往這件外套衣兜裏塞了一張酒店名片,要不是林爾制止,他沒准會爲了保險起見塞好幾打進去。


 


送内務總管出門的時候,修奈澤爾瞥見牆角的洗衣袋,想叫他順路交給酒店的服務員。


“幫我把這個——”


修奈澤爾停頓了一下,因爲突然想起魯魯修死都不肯去看醫生的彆扭樣子。考慮到高級酒店和學校形成八卦網絡也不無可能性,要是有什麽流言蜚語在他學校裏傳開……再者是送洗的衣服裏混有完全不符合自己尺寸的高中生校服,更別提那可疑的濕内褲,絕對會在12小時内衍生出一個版本比一個版本猥瑣下流的花邊新聞。


於是他迅速改口对林爾說,“能教我怎麽使用洗衣機和烘乾機吗?”


 


校服和襯衣雖然可以用洗衣機搞定,但是内衣褲還是只能親手洗,搓洗那條小小的色比基尼内褲的時候修奈澤爾臉上在發燒,等他終于把它放進烘乾機,又發現甩干時間太長,魯魯修的白襯衣已經變得皺巴巴了。


他手忙腳亂險些踩在肥泡沫上滑一跤,後來他終于想起應該漿洗再熨平。仔細請教了值夜班的酒店服務員后,他冷靜下來,按照人家的説明,借用洗衣間的工具打整好那件襯衣。


途中他不小心打溼了身上的衣服,只好用擧高雙手的姿勢托著洗好的衣服慢慢走回房間,免得被身上的濕衣服沾到。


还好这时候夜深人靜,除了他自己,沒人能看到國家宰相這副狼狽模樣。


 


把乾淨衣服放在魯魯修身邊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有些發白,真是漫長的一夜——然而修奈澤爾還嫌它不夠長,他第一次體會到“不希望太陽升起來”的可悲心情。


雖然疲累不堪,他也忍著沒打瞌睡,在時鐘指針走到六點半以前,他都坐在床邊對著魯魯修發呆。


 


有時候他會輕輕地觸摸一下男孩的臉或者頭髮,有時候則是若有所思地皺眉,還有的時候他會無聲地傻笑。


反正沒人看見。


就算是宰相大人,在喜歡的人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就算他日理萬機忙得腳不沾地,他也會有一點點時間,全身心地只想著一個人。


 


鬧鐘鈴聲讓發呆的修奈澤爾清醒過來,他一擡頭就看見魯魯修鑽出被窩,一個揮手將電子鬧鐘掃到地上,然後迅速鑽回去接著睡。


電子鬧鐘砸地板,啞了。


 


修奈澤爾綫著拍拍男孩的背,卻被翻身時手臂的自然動作重重打到下巴和脖子交界處,險些背過氣去。要是魯魯修臂力再大一些的話,搞不好就成了誤殺宰相的現行犯。


充分地領教了魯魯修的起床氣,修奈澤爾也不客氣了。他跳上床墊果斷地扯開棉被,把抱著枕頭還想往深處拱的魯魯修扒拉出來,一邊哄人家穿衣服一邊不着痕跡地吃吃豆腐,人得學會苦中作樂。


 


這個無比重要的早晨基本上還是按照修奈澤爾的計劃發展的,美中不足的是一桌熱氣騰騰的精美餐點對於沒睡醒的食用者和乾麵包加白開水沒多大區別。


至少男孩吃下的不算少,修奈澤爾只需要提醒他別在半睡半醒中把餐巾紙也吃下去就行了。


他一直忙活到七點零五分才把魯魯修帶到停車場塞進汽車。


 


修奈澤爾一副公事公辦嚴肅神情命令司機開啓間隔車内前後空間的不透明隔音擋板,然後換上寵溺的表情把魯魯修摟到懷裏,讓他靠著自己繼續睡。


這個男人不放過任何機會的人生哲學被他完全照搬到感情事務上來,可謂用心良苦。


車子一出地下停車場,男人的臉就拉長了——竟然沒下雨。


他計劃成敗關鍵就是下雨。


要不是車子開到距離阿修弗學園一個路口的時候,雨終于下下來了,修奈澤爾一定會動用私權命令11區總督搞一場人工降雨。


 


和他預計的一樣,離魯魯修上課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車子抵達學校的側門。


使用這道門的人很少,不用擔心被人看到。魯魯修進去之後還有時間找同學借個課本什麽的。


他在心中對短時間内制定出這麽完美的安排自得不已。可惜他不知道魯魯修·蘭佩洛奇的習慣是翹掉晨間第一節課,躲到屋頂或者圖書館補覺。


 


魯魯修又一次被搖醒時清醒了很多,至少能辨認方向走路、對相識的同學道早安了。修奈澤爾不知道他歷來如此,只當他是昨天體力和精力消耗太大,還覺得這迷迷糊糊的樣子也非常可愛,完全忘記了剛才是誰一掌砍得他差點斷氣。


 


灰色雲層灑下冬季的細碎冷雨,修奈澤爾先下車,繞到魯魯修坐的那邊打開車門,將他拉出來。


冷空氣讓男孩一個激靈,他眨眨眼睛,好像現在才終于睡醒,隨即因爲迎面襲來的北風縮起肩膀,校服面料稍嫌單薄,再加上淅淅瀝瀝的小雨,他只想快點跑向有空調的溫暖教室。


身上突然多了層暖暖的東西,一件白色男式外套覆上他的頭和肩膀,遮擋住雨水和大部分寒氣。


他驚訝地回過頭,正好看見和他過夜的男人用自認爲迷人的角度注視著自己。


 


“唔……”一時間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説,只好垂下頭盯著腳尖,嘗試組織出能表達自己意思的話語。


 


修奈澤爾看著男孩嘴巴張了張又猶猶豫豫地合上,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大概是想起了昨晚的種種。尷尬的沉默一分鐘一分鐘地吞噬著時間,打破沉默的是修奈澤爾。


 


“以後要小心一點,別再碰奇怪的藥物……就這樣吧,我得告辭了。”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換作自己,也會巴不得昨晚的事情別再被提起、再也不要看見與之有關的人。


 


原先有那麽多期盼那麽多憧憬,然而現實總是相去甚遠。苦心準備和縝密的計劃又能如何——現實可不會乖乖按照你算計好的軌道前進。


就算在物理距離上比任何人都親密,心的距離卻是無法強求的。


 


修奈澤爾回到車内,関上車門。


透過車窗還能看見那孩子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他乘坐的車子,然後肩膀顫抖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他真想大聲催促他快點離開別杵這兒吹冷風,或者跳下車把那孩子擁進懷抱,用自己的體溫暖和他,然後他會吻他。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裏還是殘存有微弱的希望,也許用不了多久終究還是要熄滅,變成心底的又一塊傷疤。


修奈澤爾命令司機返回酒店。


車子剛發動,修奈澤爾那一側的車窗傳來拍擊聲。


 


見主人急切地搖下車窗,司機趕緊踩下刹車。


魯魯修兩手扒住車窗邊框,呼吸出的白色水汽映襯著端正精致的臉,美麗的紫羅蘭色雙眸讓修奈澤爾有如陷其中的錯覺。


 


“我叫魯魯修,魯魯修·蘭佩洛奇。”他說,“我……”


他的眼睛一度逃避修奈澤爾驚訝的目光看向旁邊,最後還是回到可以對視的角度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不過,我……總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修奈澤爾伸長脖子仔細傾聽,但是魯魯修最後幾個字就像在鼻腔内攪拌。


 


“什麽?”修奈澤爾忍不住問道。


魯魯修深吸一口氣,對他露出微笑。“我說——‘謝謝’。”


此時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但它能夠傳達的含義又是那麽粗略。


 


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這個只為修奈澤爾而展露的笑顔所產生的衝擊。


修奈澤爾已經感覺不到周圍的空氣了,再加上所謂“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效應,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一個笑容,他看到的是人間樂園。


這種狀態不可能持續多久,實際上只有一刹那。


 


修奈澤爾對魯魯修回以微笑,他上一次這樣發自内心的露出笑容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了。


快要熄滅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燒起來,讓他胸口發熱。從他眼中流露出的喜只是他心中喜的百萬分之一,僅僅是這些也讓他的雙眼發亮、容光煥發。


他對魯魯修說,“不用客氣。”


 


修奈澤爾有預感,二人的下次相遇,一定不會讓他等太久。



++++++++++++++  以下省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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