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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9 (Fri) [主白][原创]= Softy Blessing =

23话后衍生,最终话捏造


CP:主白


加了个主字就意味着又会有CP混战……(我真的不是写上瘾了,其他CP仅仅是剧情需要)受反逆版《蜘蛛侠》的启发衍生出来的产物。


 


死人有,暗有……慎入(我总觉得这两个字是变相打广告——“来啊来啊快进来看啊”……)


 


 


 


 


= Softy Blessing =


 


 


 


 


 


 


1.


 


人在天性上不能没有憎恨。而这憎,又或根于更深沉的爱。


 


 


 


 


上公车的时候还在下雨,到站时天上又一片阳光灿烂了。从花店到国家公墓一路上这两种天气又交替了几次,东边日出西边雨。


天边的云移过来,夹杂着灰色和色的团块在上方和阳光交错,互相切割,雨云跟残缺的蓝色天空互相拥挤倾轧。上方的大团云块每一刻都在改变着形状,缝隙与缝隙间有金色光束安静地降下,在堆积的暗云中艰难地开拓疆土。云块不确定的轮廓镀上了肃穆的光晕,他站在原地,任这些目的光流过眼球,像祈愿者看见洒在圣母像上的阳光那样,闭上眼睛。


朱雀都快记不得上一次看见天空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东京租界崩坏后,基地和指挥中心就转移到地下几百米的掩体中,离开那里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呆在Lancelot里面,战斗或是待机,更多的是采集实验数据。通过外部数据采集器投象看到的东西永远都像蒙着一层膜,到了雨天还会有静电干扰,加上红外线感热成像,画面就成了斑驳色块。不过时间久了自然会看习惯,甚至会认为,世界看上去本该就是这种样子的。


 


此刻感官接受到的每一种信号都让他雀跃,皮肤像久逢甘霖的植物般张开毛孔贪婪地呼吸雨天的湿润空气。以前朱雀总觉得下雨让人昏昏欲睡情绪低落,那时候的烦恼最多就是地上太湿没法去外面玩,所以到了雨天便觉得无聊,这时候他总会缠着鲁鲁修说话,或者下棋。下棋朱雀从没赢过,几局之后就掀了棋盘大叫无趣。鲁鲁修收拾好棋子说,那我给你念个故事吧。


那时通常没什么事情可做,两个人趴在阁楼地板上,天窗玻璃上有雨点击打声,弯弯曲曲地流下明亮的银色水痕,苍白光线穿过漂浮着着灰尘的空气洒下来,他听着鲁鲁修好听的声音念着听不懂的故事,周围是受潮木料的气味。


 


鲁鲁修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舒服到躺在旁边的木板上的朱雀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鲁鲁修以为他睡着了,就会像是怕吵醒他似的停下来。朱雀便睁眼催促。怎么不念了?


鲁鲁修笑了笑,无可奈何地叹气。即使是现在,即便是以后,在经历了许多个同样阴冷的雨天,朱雀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鲁鲁修那时的神情和声音,从中汲取温暖。那时候,鲁鲁修好看的眉眼低垂下来看着他,眼神非常柔和,他就那样对他笑起来。这可不是催眠曲啊,朱雀。鲁鲁修说,开口时声音里有雨季以外的温暖。


 


 


 


2.


 


向路边拉手风琴的艺人询问去公墓的路后,朱雀回到人行道上继续前行。走之前留下一些零钱和一支白色的菊在那人脚边的罐子里,花直接取材于从手里的花束。卖艺人冲他微笑致意,并未中断演奏。


 


赞美诗从教堂高而窄的侧窗溢出来,有人驻足聆听,有人依旧匆匆路。街道路面上这里一处那里一汪的水洼,上层反射了教堂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的锐利尖顶,下层浸湿了粗糙的石砖。赞美诗的高音像阳光下渺渺腾起的水汽,不断升高再升高,最后消散于明媚蓝天。


 


朱雀想起和尼娜"爱因斯坦第一次说话就是在教堂里,一开始并没想到会遇见对方,所以碰面的时候两人都吃了一惊。在那以前他对这个腼腆且容易脸红的女孩子没有很深的印象,只听鲁鲁修说这女孩顶聪明,请教老师回答不出的问题,可以去问她。再有就是同为学生会的一员。


 


因为是军人的缘故,朱雀去学校的时间本就不多,在学生会的时间更少,甚至和鲁鲁修都未必能打照面。在记忆里自己从未和这女孩说过话,连点头之交也不曾有过。


那天唱诗班正在管风琴伴奏下吟唱安魂弥撒,教堂里有很悠远空旷的声音,全身罩着白袍的男人和女人们带着庄严的神情吟唱庄严的弥撒。和声在彩绘玻璃穹顶下缭绕,仿佛无数亡魂与生者的哀思在此地徘徊。


长长的安魂曲,恍若隔世穿梭,年轮回转至今,直至这一刻才彻底地唱完。


 


教堂内部大部分处于阴暗中,白色蜡烛燃烧时散发出凝脂味和草木香,一股光柱从受难耶稣的十字架上方斜射进来,光芒穿过圆形雕花窗照亮布道用的讲坛。细小尘埃在光线中起舞,它们那么渺小而丰盈,象是把整个空间都填得满满的亡灵。


朱雀在前排椅子上坐下,注视着那张荆棘头冠下的脸庞许久,那张脸与他见过的许多张死去之人的脸庞重叠。他注视那些脸,想象他们也透过这塑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圣歌扬起,朱雀努力倾听,但他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他想象中会听到的声音。


十字架下跪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弯曲的手臂和微颔的颈组出干净而专注的形状,恭敬而虔诚。这身影的大半在阴影里,以光洁额头作为起点的蓝色卷发垂在睫毛上方,完成祷告后,这人在胸前额头划了十字,抚平衣服下摆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朱雀睁大眼睛。


 


女孩为走向出口经过前排座椅,迎上朱雀惊讶的目光,她愣了一下。


朱雀盯着她身上的卡其色制服,又看看自己的,明显属于同一部门。不同的是尼娜穿的是女性款,裹在贴身的军服里的身躯显得单薄娇小。


枢木君。女孩微微倾身鞠躬。要到外面说话吗?


 


上次见到你是在学园祭上呢。


朱雀跟在后面走出教堂,两人走在林荫小道上时尼娜说道。


真是意外,没想到加入军队后能遇见熟人。


朱雀想说我们以前似乎都没讲过话,他只是放慢步子配合对方的步调。阳光穿过叶缝形成不规则的光斑,洒在石子路和两人的头发上衣服上。教堂周边打扫得很干净,白色的鹅卵石浅浅地铺着。反射着初夏的阳光,眩目的白色地面和新绿的梧桐叶形成了令人屏息的鲜明对比。


 


被问起学校的事,尼娜回答说已经强制封闭了,因为租借地基崩坏。朱雀问学生会的大家怎样了。


利巴鲁和莎莉回本国了。


朱雀又问那么会长呢,尼娜别过脸去。


去世了,就在当天晚上。她说。


我很……抱歉。朱雀张张嘴,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她抬头直视他,枢木君有过重要的人被杀死的记忆吗?


朱雀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定定神再次迈步向前走,步伐沉重。


有的。


你想过替他们报仇吗?


当然。


女孩又低下头去,玻璃镜片反射白色阳光。假设遇害的是鲁鲁修,你一定会非常恨那凶手吧。


朱雀猛地转过脸瞪着她。


鲁鲁修怎么了?


我只是‘假设’,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的情况。尼娜专注地看向路面,像在研究卵石的排列图案。他失踪了,和他妹妹一起。


 


朱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供氧不足的血液流经心室,引得左胸的脏器紧缩抽痛。视界前方一片刺目的白。


 


 


 


3.


悠扬的赞美诗随着距离拉远被迫微弱下去。朱雀站在路边听了一会,绕着教堂的栏杆走上一个坡道。过了教堂,就离墓园不远了。


 


攀上坡道花去了近半小时,这期间花束上的水珠正好被太阳蒸干。中途还下了一场过路雨,空气热烘烘的,地上的水汽受热上升凝聚成云,等着稍后再次降下。五月的天气在哪里都是瞬息万变,布里塔尼亚国都也是如此。


国家公墓建在可以鸟瞰大半个城镇的山丘上,镇上的居民只要愿意,一抬头就能看到铺满绿茵的山丘上错落分布的点点墓碑,这感觉就像死去的亲人在守望着自己。


 


朱雀向公墓大门旁边的花店大叔询问怎么按姓氏寻找墓碑,中年人瞟了一眼他手上的花,顺手从背后的桌斗里拿出一张墓园介绍图来,朱雀才知道这位守墓人正兼职开花店。带着歉意道谢后,他沿着石灰岩方砖道走向墓园深处,E开头的姓氏在山丘另一侧。


他在一株老橡树边上找到了那块墓碑。


 


朱雀半跪下去把花束轻轻放在碑石前,又伸手拂去上面的草屑枯叶,让Nina"Einstein这个名字露出来。墓碑上除了姓名,还刻了享年和军阶,去世后追封骑士侯。


骑士侯是专门授予对帝国有贡献的人的爵位,朱雀想,要是尼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拒绝掉。在制造出米约尔尼尔(译为“粉碎者”,是雷神托尔用的锤)的庆功晚会上,大家高兴地说她创造出了奇迹时,她哇地哭了出来。“……它会杀死很多人的啊……”,尼娜边哭边说,直到护士杀进来把大伙和开庆功宴的东西全扔出病房。


 


“朱雀……是朱雀吗?”


他回头,见斜坡上站着个穿衬衫的瘦高个年轻人,声音很耳熟但眼睛迎着光线朱雀没法看清长相。等那人快步走到他跟前,朱雀瞪着整齐规矩的平头好几秒钟才不太确定地问:“利巴鲁?”


我说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虽说贵人多忘事儿你我好歹同学一场也太没良心了!


明显长高了的老同学一只手上搭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大力拍他后背,然后嬉皮笑脸的表情在看见墓碑上的名字后消失了。


“我有听说她参军的传闻……没想到是真的。”利巴鲁摸摸鼻子,然后尖刻地说:“军队居然连女学生也要送上战场吗。”


“不,她不是在战场上……”朱雀突然想起尼娜的工作和死因都被列为机密,紧住口,但利巴鲁严肃地看着他。“尼娜和我都在技术部门,她遇到一起可怕的事故……”他不知怎么和利巴鲁解释核辐射的致癌作用,幸好对方没有追问,他松了口气。


“可以跟我来一下吗?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利巴鲁在沉默数分钟后说。


 


他们登上坡道,进入家族墓园区。山顶是一块很大的平地,几个家族的墓地环绕在树丛中,两个人来到阿修弗家族所在区域。


 


“有时候会觉得,即使死后也要和平民划分开来,高高在上,贵族还真是令人讨厌。”利巴鲁看着一块新立的墓碑,视线与雪花石膏碑石上端小框里镶嵌的照片保持平齐,注视着米蕾会长的笑脸说:“尼娜有跟你提过她的事情吗?”


 


“啊,说过的。”朱雀回答,“那天晚上尼娜在放盖尼米的地下室待到很晚,没和米蕾桑说一声就回宿舍了。会长以为她还在里面就去找她……”他咬咬牙坚持到说完,“接着……地基就被破坏了。”


利巴鲁抬头瞪向天空,朱雀低头看墓碑,后悔为什么不在上来之前绕路去再买点花。


“利巴鲁,你还好吗?”他留意到身边的人握拳头握到指关节发白,紧捏捏旁边的胳膊。利巴鲁回过神来冲他点下头,又迅速地仰头去看天,可朱雀还是看见他眼圈红了。


 


“其实,到现在都还在后悔呢。”利巴鲁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说,“要是早点告白就好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自己有个上了年纪远房表亲,因为没有子嗣便说想过继个男孩来继承自己的家产和贵族爵位,父母希望儿子出人头地,全力支持表亲的提议。本想在手续办完后去给她一个惊喜的,到时候就可以说‘我们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儿了’……等那时候告白的话,她家里也不会再反对了吧,虽然不是什么高阶贵族但总比平头老百姓强多了你说是不是……一直说到号啕大哭,朱雀只好像哄孩子那样抱着他安抚,直到利巴鲁冷静下来,这似乎让他很不好意思。


 


“后来我跑去回绝了那位表亲,反正其他亲戚家里的男孩多的是。”快要走出墓园时,利巴鲁说。


朱雀问他难道不后悔吗?他轻松地笑了,“我觉得……当平头老百姓也没什么不好的。”


 


去洗手间洗过脸出来的时候利巴鲁穿上了西装,发现朱雀在打量他,他拉拉衣襟自豪地说“今天去参加机车行的面试了,三天前通过了笔试。”


朱雀打趣说你还是更适合猫祭那身动物装啊。利巴鲁大笑着说那时候没让鲁鲁修穿上真是可惜……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掉转身冲回墓园,直奔花店……不,是守墓人的办公室。


 


他冲进去前大声对守墓人说:“我用一下那个检索系统”,便抢占了办公室电脑。朱雀跟在他后边进去,正好见他打开一个网页,在搜索栏里输入“Lamperouge(兰佩洛奇)”,搜寻无果,他又输入“Lelouch(鲁鲁修)”。


“你在做什么?”


“你没听说过‘死者搜索’吗?当你找一个人无论哪里都找不到的时候……即使你不想用,但可以试试这个。”


“类似生死确定?”


“嗯,差不多,这个搜索引的数据库包括全国所有的公共墓地信息和医院的死亡信息。”利巴鲁摒住呼吸等着数据导入,结果栏显示“查无此相关信息”。他“嗷”地叫了声遮住眼睛,“你明白这种感觉了吧——用这个检索无论是找到了还是找不到,你的感觉都一样糟糕……已经一年多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天啊鲁鲁修究竟去哪了?”他突然跳起来抓着朱雀的衣服,“你知不知道?”


一瞬间大量画面和声音涌入心口,朱雀深呼吸任它们发出轰鸣声汹涌流过,低声说:“……抱歉。”


利巴鲁好像把这当成了“我也不知道”,他抓抓头问朱雀:“你还回11区吗?”


“休假还有一天,后天回去。”


“我这里有件鲁鲁修的东西,如果你见到他可以交给他吗?”


“我会的。”


 


 


 


4.


 


利巴鲁从机车后备箱拿出一盒带折叠式棋盘的国际象棋,交到朱雀手里。“去年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参加了志愿救灾队,这是在清理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找到的。”他说,“本来想等见到本人再还,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我大概……不会再去11区了。利巴鲁说着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僵在脸上,只好戴上头盔遮住脸。


他转动车钥匙,机车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最后,他在朱雀肩头打了一拳。“你要保重,我可不希望哪天在那个检索系统里找到你的名字。”然后不等朱雀回答就骑着机车走了。离别大多是不会让人开心的,好在每个人都有一套应对它的办法。


 


朱雀在返回住处的公车上把棋盒往袋子里塞,表面的清漆已经有少许脱落,他不希望受人所托之物再有任何损伤。移动盒子时内部有棋子滚动的声音,那种里面的东西没放平稳的声音。他打开棋盘,心想果然是那副棋——两组棋子都在,唯独少了骑士。朱雀很清楚地记得这枚棋子是怎么弄丢的,还有它被丢在了哪里。


 


学院祭前夕的下午,两人在学生会办公室做作后一次时间安排表的确认,等核对完最后一个项目,窗外的夕云已经开始染上夜的色彩。


帮鲁鲁修把资料归档时,对方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扁平盒子,折叠式的西洋棋盘。


 


来一局?


哦,好啊。


记得你说过不喜欢下棋吧。明知这一点的人在发出邀请后才问道。


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老输给你我觉得没意思。七年来棋艺没有半点进步的那个说,感觉好怀念。


怀念输棋?


不是。朱雀瞪过去,落棋时“啪”的一声脆响。我是说一起下棋。


我知道。对面的人轻笑出声,把自己的棋子往前推了一步。还记得以前的老规矩吗?


记得。


这盘也照老规矩玩,怎样?


朱雀的眉梢扬了扬。我没意见。


 


二人的对弈,附带惩罚条件的游戏。白方格上开始了围追堵截,不像在下棋,更接近追猎。


 


朱雀皱着脸使劲瞪棋盘,不过是一再确定自己的前路和退路皆被封死,对方要将军不会比瓮中捉鳖难度更大。他用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鲁鲁修手里的棋,忿忿然抄起手。


哼……要是让我用白棋准是我赢。


那模样仿佛七年前输了棋的别扭男孩,鲁鲁修为了忍住笑意装作在咳嗽。


我保证即使我们交换棋子,下一局输的也还是你,朱雀。


郁闷地把玩手边的一枚棋,朱雀“嘿”地笑了。算了,爬树跑步体术你样样输给我,偶尔让你赢一次也没关系。


如果换作从前,鲁鲁修必定会还嘴说是啊是啊谁像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然后两人由言语冲突发展到肢体冲突。然而这不是七年前,因此面对明显的挖苦语气,鲁鲁修仅仅是无所谓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朱雀伸个懒腰往后一靠,胳膊交叠枕在脑后。说吧,惩罚是什么?


是呢,让你做什么好呢?


唔……转三圈学狗叫怎么样?在对方提出更难完成的任务前,朱雀主动出谋划策,捡了个最简单的说。


那样也不错……鲁鲁修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般手拄下巴。


喂喂你该不会是要我去校门口这么做吧?朱雀为这个提议后悔到肠子发青。


 


鲁鲁修抬头看向朱雀,白昼与夜交替的某个短暂时刻,云层和天空呈现出与他眼睛同样美丽的紫色,此刻整个房间都染上了属于他的色彩。


闭上眼睛。鲁鲁修说。


……啊,知道了。像是害怕自己也被这颜色吞没般,朱雀合上眼。似乎闭上眼就可以远离危险,小孩子的思维方式。


 


只是闭眼,总好过那个转圈学狗叫……这么想着就发觉不对头,吃了亏不以牙还牙实在有违那个人的性格。更何况是,涉及到他最介意的体力体能方面的事情。


万一……万一……鲁鲁修要用油性笔在我脸上……朱雀那个心惊胆战。


 


据说让人饱受煎熬的不是死刑,而是等待死刑的那段时间——随时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什么也不发生。接下来要降临在身上的会是什么?越是猜测就越是不安和害怕。


 


鲁鲁修。


朱雀叫道,对面没有回答。


鲁鲁修——!


他提高声音,仍然没有回应。


朱雀睁开眼睛。


 


鲁鲁……修?


他发现自己呼唤的名字的主人近在眼前,一条腿跪在他坐着的沙发边缘,上身倾下来。两张脸的距离非常接近,近到空气都难以插进来。看到朱雀瞪大眼睛他露出很苦恼的表情,好像在责怪你睁得真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过来的?居然完全没发觉……朱雀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动。在这种距离下动弹的话,会出现无数种可能性,而其中大多数可能都让他害怕。


 


做……做什么?


看看你。


    又不是没见过……


可我觉得,鲁鲁修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很久没见到你了。


还不是怪你老逃课。朱雀眨眨眼。我才不像某人,脸上会沾饭粒。


言外之意是我的脸真的没什么好看。


 


鲁鲁修直起身子坐回对面的沙发,望向霞光褪尽的天空,地平线上天光正快速转暗,边界微末。


你……该不会是想用笔在我脸上画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他又试探着问。


鲁鲁修转过脸来吃惊地看着他,随后叹气,似乎颇为惋惜。


朱雀更加确定对方是要对自己的脸涂鸦,庆幸发现得早没有中招要不等下回去被同僚们看见还不笑死?


然后相对无言。


 


在静寂中,时间仿佛变成了有形的东西穿过身体流向后方,朱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夜幕的降临改变了。鲁鲁修的样子似乎和刚才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或者说和白天有所不同。也许是校服颜色和发色的缘故,在对面沙发里的修长身形如同从暗中融出来的某种生物,兼具美丽优雅与野性力量的豹。


你可以说他适合夜,也可以说夜适合他。


 


朱雀。他再次看向他,微笑。染成堇色的瞳孔里有白昼轰鸣着崩灭。刚才的惩罚不算数哦。


 


朱雀从没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神经紧绷到随时有可能断裂。对面的目光平静而深不可测,像夜里的海。朱雀有预感,下一瞬间海水会汹涌过来,吞没自己。


[ 啪!]


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道路照明灯开启的声音,朱雀回过神来,舔舔干燥的嘴唇。唔……我、我必须走了。他拎起书包站起来。


今晚有调试工作,技术部的人都要参加……那就这样了回见!他磕磕巴巴讲完就径直走向窗户——走门口要经过鲁鲁修身边,用国家级体操选手都比不上的利落动作跃出窗台,刚着地便发足狂奔。


朱雀的选择很简单,应付不来的话,顺应本能逃走就可以了。


 


回到宿舍朱雀靠在门板上喘气,不是累的,他在等心跳平复下来。


在脱校服外套时他发觉手里还一直攥着个小东西,可能是方才紧张过头了没发现。打开手,汗湿的掌心里平躺着一枚棋子,只有脖颈部分和头部的马。子的骑士。


 


啊啊真没办法……朱雀坐到床上,小小的棋子在指尖晃来晃去。明天去学校的时候还回去吧,擅自拿了人家的东西总是不好的。突然又想起鲁鲁修说“刚才的惩罚不算数”的样子来,朱雀好一会没说话。


还是……改天再还吧。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不想对方看见这棋子时又想出什么恶质玩笑来捉弄自己,后来当他有时间好好来想这个问题了,才知道当初顾虑的恐惧的,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5.


 


ZERO从Gawain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因此篠崎咲世子得到了众多新晋骑士团成员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司令官的亲自接见。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猜测这女人是否是司令的旧识。


她跟着ZERO进入指挥部深处,一直到司令办公室,ZERO甚至礼貌地请她坐下。咲世子觉得这位神秘的叛军领袖对自己既不是居高立下故作亲和,也不是生硬的客套,更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的老朋友那样随和自然。


 


 


枢木朱雀用自己的少校权利做过的唯一事情,就是申请地下基地的外部通讯权。在数百米深的地下绝大多数通讯设备都没有信号,基地内的军用网络被禁止和民用网络联接,因此朱雀每周有半天时间到离基地最近的小镇——也有数百公里,他乘着直升机到那儿打电话和上网。


他仔细浏览医院、救助中心、红十字组织、难民收容机构以及军队接管的尸体处理报告。他最不希望会在最后那个地方找到他想找的名字,但他仍坚持每次都调出最新报告看一遍。他察看的所有信息来源都集中在大洋彼岸的11区。


 


 


我为阿修弗家工作,照顾他们朋友的两个孩子。咲世子应ZERO要求讲述自己的情况,她不明白对方用意何在。


阿修弗是你的雇主吗?ZERO问道。


对我来说是家人,之前我服侍的米蕾小姐和那对兄妹都是,但我觉得这和我加入色骑士团没有关系。咲世子盯着ZERO一字一句地说,您怀疑我是间谍吗?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事实上我们……我是说我非常欢迎你加入骑士团。他急切地解释的样子就像个拘谨的少年。我会为你安排最能发挥你能力的职位,你是否介意继续从事以前的工作?


您是说当佣人、做杂活?我当然不介意。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希望你继续照顾那个女孩子。


咲世子不解地看着ZERO。


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你一定能明白了。ZERO摘下面具,顺了顺头发注视着目瞪口呆的女性。咲世子桑,今后可以继续麻烦你吗?


 


 


塞希尔找到朱雀的时候他正在和上司争论绿茶布丁和牛奶布丁究竟哪个比较好吃。他的上司还以为自己工作时间摸鱼被发现了,紧把话题拐到盖菲翁干扰器的运作时限上去,但来势汹汹的塞希尔·克鲁米走到他身边——拉起朱雀大步走出机库。


赛、塞希尔桑,我们要去哪?


朱雀这么问的时候,塞希尔才发现她正拉着他往女兵宿舍区走,于是停下来征求朱雀的意见。要不我们去你房间,那边查得不严。


可可可可是我们究竟要做什么?朱雀很想告诉她走廊上很多人再往这边看啊,他羞得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塞希尔突然露出很悲伤的表情,朱雀君。她对他说,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最后他们找到一间文件保管室,塞希尔把里面摸鱼聊天谈恋爱的看杂志的一干闲杂人等统统走。她从上衣内袋取出一小张数据盘,在放入数据读取器前她回头看看他。朱雀君,待会请你一定要冷静。


 


 


抱歉一直瞒着你……你的脸色很糟,不舒服吗?鲁鲁修条件反射似的遮住左眼,我记得那个对你已经没效了啊。


尽管咲世子没有尖叫,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惨白。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得出话来,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您的身份了?


鲁鲁修放开手摇摇头。算上你也只有三个,刚才的事你考虑得怎样?嗯,我可以给你加薪的,最近一段时间我实在太忙……没空陪娜娜丽。前天晚上刚办完东京那边的事情,每天都有上百人要加入骑士团,还有中华联邦那边……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骑士团吗?咲世子打断了鲁鲁修的话。


唔……是什么?


咲世子把手搭在眼皮上。我在找一个男孩子,他从尤菲米娅公主去世那天就失踪了。我得找到他,告诉那个男孩子他妹妹的死讯。我必须亲自告诉他——哪怕看在我照顾他和他妹妹七年多的份上。


 


 


影像的画质很糟糕,但还是可以看清阿修弗学院大门口发生的暴行。施暴者和受害人双方都进入失去理智的状态,到后来根本无法分清疯狂的人群中哪些是布里塔尼亚人,哪些是11区人。


这是我用从军方情报网找到的资料,观看期间塞希尔时不时做点解说。东京租借被破坏的第二天发生了大规模暴动,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撤离了。帝国出动当地的驻军和警察去镇压,这段录像是一架警察的Knightmare Frame记录的。


画面出现震动和跳屏现象,然后倾斜了。


机体的主人已经殉职,但内部能源还能让数据采集器工作一段时间。画面稳定下来后,人群变成了不到十人的团体,大多数被刚才的战斗吓跑了,少数几个留在原地向尚存活的学生开枪。有几个穿色骑士团制服的青年出现在镜头中,他们从树丛里拖出什么东西来。


虽然我只见过那女孩一次,当时你坐在她旁边她在画画……我看了三遍,可以确定就是她。


那几个年轻人从树丛里拖出来一张轮椅,又把轮椅里的小女孩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朱雀看见娜娜丽被扔到地上时开始发抖,塞希尔的手被少年握得生疼,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鲁鲁修脸上的表情叫人不忍心看,咲世子的也好不到哪去。


娜娜丽小姐说要去门口等哥哥回来,咲世子哽咽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说和她一起去她叫我在家里等,说如果都去了哥哥回来见家里没人会担心……


她在哪。鲁鲁修突然说,我妹妹现在在哪?


如果您想亲自安葬娜娜丽小姐的话,我只能请您放弃这个念头。我到现场的时候,镇压暴动的军队已经到了。咲世子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但她仍旧继续说:因为使用了汽油炸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是娜娜丽小姐。


 


 


似乎是子弹用光了,一个青年把手里的枪摔到一边,拿过同伴的日本刀在小女孩身上刺了好几下。接着屏幕变成一片漆,录像结束了。


朱雀脑子里只想到:原来在白画面里血不是红色的。


塞希尔说朱雀君我去帮你倒杯咖啡吧,朱雀慢慢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塞希尔有点着急,她摇晃他的肩膀大声喊,朱雀!


少年茫然地看着她,塞希尔桑?


你没事吧?


我很好。


那孩子是你朋友吧?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妹妹。朱雀说不下去了,他觉得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定语可以加在这个句子里面,比如“从小就认识的”、“绝对想要保护的”……可他最终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塞希尔不再问他任何问题,默默地把少年的脑袋搂进怀里,朱雀终于失声痛哭。


 


 


篠崎咲世子恢复平静后说道,我找到那个男孩子的话,想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些。如果您没什么事了,我希望现在可以离开这里。


鲁鲁修疲惫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自己开门出去。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咲世子握住门把手时,身后的人问道。


她回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或者很可恨?


咲世子半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要叹气,最后她说:我只是怜悯您。


鲁鲁修垂下头去,黯淡的紫眼睛半裹在低垂下的眼皮里,仿佛巨大的哀痛埋葬在深深的海底。


 


 


 


 

6.


 


“枢木少校,你要知道——你拒绝升迁会让我们很困扰。”


西蒙恼怒地看了一眼背着手站在房间中央的年轻少校,这位纯血派高级军官几乎对朱雀的固执失去了耐心。被指派为传令官的上校本想直接把盖着御印的文件筒扔在这个numbers年轻人面前就离开,哪知对方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居然会有不想升官的军人?他只好耐下性子和这位国家功臣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是陛下给你的奖赏,象征至高无上的荣誉!”


“我很感激陛下的好意。”朱雀平静地说,“但我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人的奖赏。”


 


上校对副官抬抬下巴,后者把天鹅绒软垫上的中将肩章送到朱雀面前。


“刚才我已经解释过了——衡量一个帝国士兵的功绩并非他杀死了多少人。”传令官指指那对肩章和文书,高傲的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嫉妒。“但这些是你应得的,你为帝国消灭了最棘手的敌人,你除掉了杀害尤菲米娅殿下和柯内莉娅殿下的凶手。”他停顿了一下,按照惯例摘下军帽沉痛地说:“向在战场上光荣殉职的柯内莉娅殿下致敬。”


朱雀也跟着把右手按在左胸上,低声说:“向柯内莉娅殿下致敬。”


 


传令官清了清嗓子,“拒绝升迁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因为按照帝国法律,你的功绩足够让你向陛下要求一个贵族爵位,甚至——呃,可以要求娶一位公主……也就是说,如果你拒绝这个中将军衔,我们会认为你想要更多的赏赐。”


朱雀露出不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西蒙紧接着说:“你不妨把这当作一种手续——你完成任务,然后领取报酬。”


朱雀歪着头想了想,半分钟后他说:“我可以去为尤菲……嗯,尤菲米娅殿下扫墓吗?”


西蒙上校和他的副官互相看了看,又不紧不慢地从下到上,从上到下地把朱雀打量了一番。“你刚才是在说,你想参加尤菲米娅殿下的祭礼?”


朱雀点点头,“如果在布里塔尼亚是这么叫的话,我想是的。”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你主动向陛下要求的奖赏吗?”


“昨天我去国家公墓看望了朋友,可能的话,我很想在休假期间去为尤菲米亚殿下扫墓。”朱雀停了停,“可是……我不被允许进入皇家陵园,我希望皇帝陛下能允许我……”


“——等等,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朱雀的话被打断了,上校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你的要求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在帝国里,能进入皇家陵园的除了皇室成员只有伯爵阶级以上的贵族,而你只是个num……只是个名誉公民。除非你先成为一个贵族,在这之前你还要宣誓成为效忠皇室的家臣……这些手续将由一名高级礼官监督你完成。”


朱雀听得有些头昏,他请求去一趟洗手间。出了接待室他拐到旁边的休息区,找到陪自己一起来的塞希尔。听他讲完事情经过,塞希尔皱起眉头。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拨通以后你和罗伊桑说说看,那个人应该会有办法的。”


朱雀在电话里把自己遇到的麻烦对上司讲了一遍,罗伊·阿斯普隆伯爵发出一声很长的“唔”,他问道:“你刚才说你们现在在哪?”


“军政办公楼,六楼的公共休息区。”


“啊哈——太凑巧了!”


“对不起,您说什么?”


“嗯……这样,你先回接待室待着。”伯爵对朱雀说,“今天他应该在那边做例行巡查……总之你先回去,我现在得打个电话。”


 


把电话还给塞希尔后,朱雀带着满腹疑问按照上司指示回到接待室。西蒙上校显然想早点把麻烦丢给别人,没等朱雀坐好就热情地向他推荐自己熟识的宫廷礼仪长,当朱雀快要再次听得头晕时,接待室的门开了,两个穿着深蓝色军常服的人穿门而进。


修奈泽鲁·埃尔·布里塔尼亚不动声色地看着上校和那名副官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向这边行礼,他的助理巴特雷将军跟在他身旁。


 “谢谢,巴特雷。”宰相轻声对自己的助理说道,眼睛却看着朱雀,“一会办公室见。”


巴特雷获准退出,他用忧虑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朱雀和他的上司。门在他身后轻声关上了。


修奈泽鲁走到不知做何反应的朱雀身边,亲昵地把手搭在少年肩上。“我很抱歉,西蒙。我可能忘记事先告诉你了——这孩子是我的朋友,因此明天将由我带他进入皇家陵园。”


 


应付完两名和朱雀一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帝国军官,修奈泽鲁叫朱雀拿上文件筒和自己一起离开军政办公大楼,他们穿过广场进入另一个办公区,换了两次电梯后进入了位于高处的皇室专署办公区。他们没有去宰相的办公室,而是进入电提罐继续往上,直接到达顶层的花园。屋顶花园被夏季的绿荫覆盖,阳光透过微风里摇曳的树叶点缀着花园,还有掩映在植物中的风景造型——这座办公楼和注重实用性的军部办公楼相比,更偏重于供人观赏和休憩。卫兵们在隐蔽处警卫站岗,仆人们在听力不及的地方等待,修奈泽鲁和朱雀在花园中的一张铁锻桌子旁坐下来,摁响呼叫器唤来仆人为他们准备下午茶。


因为对方一直没开口,朱雀也拘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不停地灌茶水。


 


“她去11区前一天,还跟我在这儿一起喝茶,”修奈泽鲁说道,目光掠过喷泉,看着一条通往花丛的砖面曲径。“我们就在这里散步,尤菲说她很喜欢这儿的蔷薇,可惜蔷薇现在已经谢了。”


朱雀的茶杯僵在唇边,他默默地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修奈泽鲁跟前,单膝跪下。“我非常抱歉,殿下。”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上方的脸。


上方传来一声叹息,“刚才我就说过了,现在你是我的朋友,枢木君。朋友之间不需要这样子。”修奈泽鲁拉着朱雀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见少年仍然不敢看着自己,修奈泽鲁微微一笑,张开嘴,接着笑容又消失了。“你知道,宣布特区成立是通过媒体向全国直播的,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到总督府处理来自全国的……但这些不能作为当时我不在尤菲身边的借口。我一直很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刻陪在她身边。”


 


朱雀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修奈泽鲁,他看到的不是帝国的宰相,在他眼前的只是个为去世的妹妹悲伤的兄长。


“可是我、可是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她死去……我……”他别过脸去,下唇被咬得发白。修奈泽鲁向他伸出手,朱雀闭上眼睛,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挨打或责骂——那只手揉揉他的头发就离开了。


“别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尤菲是出于对你的信赖才选择你做骑士的,那样的时刻你能陪在她身边,这就够了。”本想安慰自责不已的少年,反倒让他哭了出来,修奈泽鲁掏出手帕递过去,但朱雀已经用手背把泪水擦掉了。


 


撤掉茶点后,修奈泽鲁把皇族举行祭礼的各种事项对朱雀进行简要说明。“考虑到你的休假时间所剩不多,我采用了非官方渠道帮你拿到许可权,明天你将以我私人朋友的身份获准进入。”


“可我是名誉公民啊,”朱雀说,“我昨天去问过,必须要有皇帝陛下的批准才可以……”


“所以说是‘非官方渠道’。我既是死者的家人,同时也是皇族,”修奈泽鲁眨眨眼,“可以带私下交好朋友进入皇家陵园。”


朱雀犹豫不决,不知这算不算有违常规,当他准备说点什么时,修奈泽鲁拿出怀表看了看。“哦,真是扫兴。”他苦笑了一下,“接下来我还有工作,仆人会送你出去。”


朱雀站起来向修奈泽鲁敬礼,“嗯……殿下,请问明天我穿什么衣服比较合适?”


“关于这个,我会叫人直接送到你的住处。”


 


 


 


7.


 


朱雀对着打开的行李箱发愁,床上和小桌上散放着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但没有一样是他想找的。这时有人敲门,他合上箱子去开门,罗伊抱着一只纸盒用肩膀顶开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朱雀的行李箱,腾出手扶扶眼镜,用看似不在意的语气和朱雀谈论起加薪来。朱雀笑出了声,解释说自己只是在找东西。


 


“这是什么?”朱雀接过对方手里的大盒子放到桌上。


“你明天进墓园穿的衣服。说是只要白色的都可以,就把你上次落在阿瓦隆上的那套送来了。”罗伊掀开盒盖,好让朱雀看见里面折叠整齐的衣物。


 


罗伊帮忙确认衣服和配件没有遗漏,又告诉朱雀要早点睡,因为明天的祭礼必须起个大早,之后就离开了。朱雀抖开这套仅穿过两次漂亮礼服,手指滑过光滑的缎面和锃亮的铜扣。


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了。


他还记得从尤菲伤口里涌出来的温热血液在这布料上冷却凝结的感觉。他把脸贴在衣服上,似乎想寻找什么残留的气息,但只感觉到一片柔软的冰凉。


 


 


 


还记得骑士的誓言吗?


 


他想起尼娜的话,在这么问之前,尼娜说希望他陪她去一个地方。


 


直升飞机爬升过一座巨大的平顶高地,这片赤红色的平地后面出现了望不到边际的荒漠,下方的沙丘脊线像无数巨蛇爬行后留下的痕迹,热浪产生的光线扭曲和大风刮起的阵阵沙幕让一些区域看上去模糊不清,那泓湖水就在这之间闪闪发光,仿佛一个浅翠色的梦境。


当人们踏上去才会发现,这方圆八百多米的闪光体是一面巨镜,镜子是由瞬间熔化又瞬间凝结的砂石地面形成的。在第一枚核弹爆炸后的第四天,朱雀陪尼娜来到这面巨镜边缘,镜面已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但仍然平滑光洁,上面映照着长空中滚滚的流云,仿佛是坠落在沙漠中的一片天空。


 


实验结果的报告书只有薄薄两页纸,尼娜看了近两个小时。


许久之后,她呆呆地看着机舱外反射着日光的镜面说: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使用枪械杀人的好处是行凶之人的手上不会沾染血迹,他们觉得这能减少罪恶感。


尼娜迎着光线举起手,阳光被张开的手指切割,暗蓝色血管像萎奄的植物根茎,在苍白皮肤下隐隐浮出。


 


可是,枢木君,我能看到这双手上沾染的血污,我的计算失误夺走了五个人的生命,他们在爆炸波及区边缘化成了灰烬。


她颤抖着抱住双肩,膝盖上的报告书被卷入沙漠气流,飞向空中。女孩的呜咽入通风中沙尘,很快被吹散了。


 


由于受辐射癌变的细胞已经侵入到骨头里,尼娜没法独自移动身体,她让朱雀背她走向巨镜的中心,镜面上的一层薄尘中踏出的一行清晰的脚印。快到中央时她要求自己走过去,朱雀把她放下来,尼娜一落到镜面上就滑倒了,但她拒绝旁人伸过来的手,用手肘和膝盖向前挪去。


流云仍然从宽阔的镜面滚滚而过,风吹来更多的沙粒覆盖到它上面。尼娜来到中心,手撑着镜面坐起来,用朱雀在教堂看见她时同样的姿势跪在宽广的玻璃上,迎着落日唱出祈祷词。


 


主啊


求您赐我


一颗平静的心


去接纳我所不能改变的事物


赐我无限勇气


去改变那有可能改变的东西


并且


赐我智慧去辨别这两者的差异


每一天面对生活


享受生命的每一时刻


迎接艰难困苦,因为这是迈向和平必经之道


像上主那样,对付


这并不是我们所想要的罪恶世界


坚信上主会使正义彰显,一切更新


 


低垂的太阳发出淡淡的红光,沙漠上的又一个黄昏到来了,晚霞从巨镜中映出,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辉。


结束祈祷的女孩在朱雀帮助下站起来,她问他,还记得骑士的誓言吗,朱雀君?


突然改了称呼的女孩不等他回答就接了下去:‘我将化为您的剑和盾’。


她直直看进他的眼里,现在你无法再成为尤菲米娅殿下的盾了,你是否还愿意做她的剑呢?


尼娜拉着朱雀的手按到他们的倒影上,手掌下是镜面唯一一处不平整的地方,凝固的波纹仿佛荡漾开的涟漪。


 


这里曾经是一座数十米高的钢铁塔,尼娜摩挲着花纹轻声说,它在爆炸中汽化蒸发了。人类的躯体是比金属脆弱得多的东西,我制造出了这样的武器……你愿意使用它去战斗吗?为了尤菲米娅殿下。


 


我愿意。朱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是的,我愿意。


 


 


 


那时候在黄绿色镜面上映照出的夕云变成异样的红色,那颜色跟朱雀后来透过干涸的蓄水池出口看到的一样——夜空被阴云填满,如同溃烂疮口上的浮肿,呈现出病态的红艳。


 


引爆米约尔尼尔就像点燃一颗太阳,白光照亮了色骑士团最大的军团上方的夜空,然后众人看见一个硕大无比的蘑状烟云翻卷着冲向万米高空,巨响在方圆160千米内仍旧能冲击人的耳膜,爆炸点两千米范围内的所有生灵都随这闪光的熄灭消失了,留下空无一人的战斗堡垒和大量失去了驾驶者的Knightmare Frame。


 


会出现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可以追溯到东京租借崩溃的数天后。


正值色骑士团吸收来自11区乃至全世界反帝国力量的时期,而这时候,创造出一切奇迹的骑士团总司令ZERO突然失踪了,同时京都六家发出撤销援助申明。


这一冲击令刚得以壮大成长的骑士团几乎散伙,有人怀疑是ZERO失踪前一晚单独接见的女人捣的鬼,因为从那个自称要入团的日本女性离开司令室后,ZERO就再也没出现过。内部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ZERO又回到骑士团,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消失的原因,甚至是他那位绿色长发的情人。


后来就是色骑士团与布里塔尼亚帝国旷日持久的战争,直至米约尔尼尔研发成功投入使用,业火连绵的11区终于回归沉寂。


 


中子流作用时间过去后,布里塔尼亚军队迅速进入目标区作战,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一枪都没有开——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只需进入无人的要塞安排人员打扫战场然后控制住局势,作为这次军团歼灭战诱饵的阿瓦隆也派出向导兵器帮助追剿为数不多的溃散敌军。


Lancelot追击Gawain一路来到站区边缘,半毁的Gawain坠落在一座废弃多年的小镇废墟上。朱雀举起VARIS对准和废墟一样残破不堪的色机体,扣下扳机。


没有任何反应。


朱雀检查手持式来复枪的各项指数,发现子弹已经用光了。他为小型手枪装好弹夹,打开保险,走出驾驶舱。


 


朱雀顺着Gawain的驾驶舱碎片走到废墟一角,接下来跟ZERO的遭遇战中,他被对方的子弹打飞了手里的枪,他压低身子扑过去打算近身肉搏的结果是两人的落脚点塌陷。


在失去意识之前,朱雀只来得及踢中对方的面具,塑胶制品在他眼前碎裂散开,然后他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五六米之外的四方形天空。


夜空被阴云填满,如同溃烂疮口上的浮肿般,异样地红艳。


天空发出暗红色微光,这天光比满月的夜晚还要明亮,借助这光亮,朱雀看清自己身处镇上居民的蓄水池,废弃不用的蓄水池上虚掩了几块木板,经年腐蚀让它们变得脆弱,现在木料的碎片就压在他身下。


朱雀用还有点模糊的眼睛打量四周,狭小的空间里没什么可以躲藏,于是他看见和自己一同掉进蓄水池的人就坐在旁边,有一瞬间他觉得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大半年没见的那张面孔就在一米开外,上面是朱雀就算隔了七年也能轻易认出的五官,但散发出的感觉却叫人陌生。


他试着叫他的名字,鲁鲁修……?


唷,朱雀。鲁鲁修微笑着答应,仿佛这只是日常最普通不过的相遇。他注视着他,也许从朱雀醒过来以前就这么注视着了。他问,你没事吧?


朱雀试着动了动手脚,右脚传来的疼痛让他皱起了脸,脚崴了……其他地方好像没事。他侧过脸看着旁边的人,你呢。


鲁鲁修撩开披风一角。


朱雀看见斗篷下的半边身子都浸在色的液体中,难怪刚才自己扑过去了ZERO都不躲,他想。


 


这样子,大概还能撑一小会,鲁鲁修倚着井壁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呢,他对朱雀笑笑,你想打我也好想杀了我也好,请快点动手吧。


此刻朱雀只觉得全身被无形的绳索紧缚,无法动弹分毫。


 


血的气味仿佛暗淡的光线浸满了二人所处的空间,在这片昏暗中,朱雀听见鲁鲁修轻声说:还记得吗……我们下的盘棋,最后那盘。


朱雀努力回忆着,所有的细节历历在目又模糊得恍若隔世,唔……记得,我输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游戏规则——赢家可以命令输家做任何事,而自己那时……逃掉了。他不明白这时候提这些做什么。


 


所以,可以听我说三个愿望吗。鲁鲁修没有用疑问句,微微低垂的眼帘里没有恳求或期待,在这温和的注视下朱雀听到自己说,哦,好啊。


鲁鲁修的轻笑声仿佛有一种魔力,突然间两人似乎又回到学园祭结束后的那个黄昏,又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对着棋盘。过去与现在于此时此地交汇,之间仿佛没有时空的间隔。


 


朱雀,鲁鲁修闭着眼睛吸了口气,可以抱着我吗?


朱雀听了睁大眼睛。


鲁鲁修苦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动不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会换个说法。


这时才明白对方显得脸色苍白并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想到对方说“这样子还能撑一小会”的表情,朱雀转向他,托着发的头颅拉近自己,小心地避开受伤的部位,将手臂环上那纤瘦的肩膀。


耳侧传来长长的叹息。


 


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等着这一刻……等着哪天能死在你手上。鲁鲁修把脸靠在朱雀肩膀上说。


强烈的悲伤哽住朱雀的喉咙口。‘那时候’,是指娜娜丽死了以后吗?他问。


怀抱中的人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把身体贴近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Lancelot机师的?


比你知道我是ZERO早一点,营救藤堂的那天吧。


你本来可以杀了我的,对吗?朱雀继续说,有人告诉我Geass的存在时我就在想,等见到ZERO一定要在杀死他之前问,‘为什么要对尤菲做那种事’。他顿了顿小声说,现在我都明白了……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道歉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鲁鲁修的音质有种摇摇欲坠的苍白。


朱雀抱紧他,那就别说了。


 


你好冷……过了一会朱雀咕哝道。


可是你的身体很温暖哦……鲁鲁修开始咳嗽,他深呼吸几下接着说:朱雀,这就是死亡——现在你在我身上感觉到的。血液流出来,身体逐渐变冷,然后呼吸和心跳慢慢消失。


鲁鲁修停了一会,好像说这么几句话也让他体力不支。


……好好记下来了吗?


嗯。


朱雀拉开两人的距离,又因为鲁鲁修强忍着伤痛露出的笑容低下头去。


艰难地动了动胳膊,鲁鲁修轻触他的脸,朱雀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之色。


 


可以听我说第二个愿望吗?


朱雀静静等待着他说下去,然后他听见——活下去。


过去被封印的一段记忆刹那间翻涌浮现,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事情以及之后的奇怪行为豁然开朗,许多种表情在朱雀脸上交错闪过。他发出重重的喘息,哦,是你……可是为什么?你明明知道……


是的,我知道。鲁鲁修的手往上移,拨开朱雀的额发。


生存带给你痛苦——但不会只有痛苦。


他费力地直起身,在朱雀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是我对你的祝福,朱雀。


活下去,鲁鲁修重复道。


 


 


 


每个人都扼杀他所爱的,让所有人听到这种说法。


 


 


 


恨我吗?


朱雀摇头,我不知道……


鲁鲁修的手指滑过他的面颊,为他拭去眼泪,更多的液体从朱雀眼眶里滚落下来。


你在为我哭吗?


我不知道……


朱雀又一次抱住鲁鲁修,成串的热泪滴到鲁鲁修衣领上,但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已经没有再次为朱雀擦掉眼泪的力气了。


 


 


 


每个人都扼杀他所爱的。


有人用苦涩的一瞥扼杀,有人用谄媚的说话。


 


 


 


在完成鲁鲁修最后一个愿望前,朱雀仔细地整理好他的衣着,把散乱的发顺到耳后,让那张俊秀的脸露出来,紧闭的眼皮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安详而宁静。朱雀久久地注视这张脸,像要把它烙印到记忆深处那样认真端详着。


有雪落下来,细小的冰凉飘到朱雀脸上,他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必须做的事。他在鲁鲁修的衣服里找到了针弹枪,把里面的钢针全部打进刚才他凝视的面孔上。


 


 


 


 


每个人都扼杀他所爱的。


懦夫用吻扼杀,勇士挥剑砍伐。


 


 


 


 


8.


 


雪花无声地飘落,世界静谧无声,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出现在寂静中,越来越清晰。


朱雀望向上方的四方天空,奇异的红色背景下无数莹白正纷纷扬扬,有个像雪一样美丽的女孩子出现在方框里。逆光中她残破衣服下的皮肤有仿佛新生般的幼嫩质感。


这女孩子的绿色长发与杏圆的金色眼睛和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看着她你只能联想到一样东西——雪。


 


她扶着蓄水池边沿跳下来,像猫一样灵巧,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朱雀看不出女孩的年龄,她有小女孩般的单纯,成熟女性的忧郁和优雅,还有老妇人才有的巍然不动的沉稳——或者说饱经风雨的麻木。


女孩俯身看着鲁鲁修,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上那张被上千根钢针撕裂的脸,但半途中又落下了。


 


还真是惨不忍睹啊,弄成这幅血肉模糊的样子,她站起来盯着朱雀。


这么做是因为你憎恨着他呢,还是因为你不想暴露他的身份?


朱雀和她的眼睛对上时,像雪片一样纷杂的幻象在猛地袭入眼帘,几乎令他昏倒。


 


你可以叫我C.C,她说。


要跟我缔结契约吗?


女孩的长发在风中散开的样子就像雪的精灵,她朝朱雀伸手,露出诱人的微笑,如果你想改变这个世界的话——


 


朱雀的手触上她的。


顷刻之间,世界运转。


 


 


 


    最终朱雀在放置骑士证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枚棋子,他把子的骑士放回它该待的位置,合上了膝盖上摊开的折叠式棋盘。出门前他又一次确认镜子里的影像身上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关好门走进黎明前的暗里。


豪华的皇家私人用飞行器在皇宫上空转了个弯,下面庞大的建筑群在夜色中闪着微光。直升飞机降落在黝黝的皇家花园里,花园坐落在宫殿群的东边,里面四通八达的小路和花径都点缀着灯光,进入皇家陵园的路必须步行。


四名身着银灰的衣服的礼官端着举行祭礼用的器具走在前面,朱雀走在同样穿着白色礼服的二皇子身边,手持鲜花和焚香的侍童跟在他们身后。墓园门口伫立着两座高大的雕像,白色大理石像依照初代皇帝和皇后的样子雕刻而成,石像的脸部大半在暗中,阴影使得它们的神情肃穆又哀伤。


走过雕像后皇子说:“这里就是利文尔,安息之所。”


“这是墓园的名字吗?”朱雀问。


“不只是名字,”修奈泽鲁说到一半又停住,“……总之,待会你就知道了。”他唇边的笑意像父母对孩子隐藏圣诞节礼物,“别急,你会知道的。”


 


他们走上一个坡度平缓的山坡,又转向下走,进入一大片长满了草的圆形凹地,一旁是闪着粼光的色湖面,墓园的主体部分就在这片凹地里。


礼官们对时机的把握非常精确,当那一套繁琐神秘的祈祷和仪式结束后,朝阳刚好露出地平线。朱雀在蓝色晨光中半转身,正对太阳升起的方向,眺望湖面——他看到朝阳附近的水域变得明亮耀眼,看不到对岸的水体被地平线弯出微妙的弧度,色湖泊像一粒被点亮的巨大珍珠,令人目眩的白金色光球跳出地平线后迅速在湖面上铺就一条金色轨迹,朱雀入迷地看着水面上摄人心魄的光芒,光明已经飞快向他身后推进,照亮了整个墓地。


侍童无声地把一捧沾着露珠的白玫瑰放进朱雀手里,又退回到一边。


少年垂眼看手里的花束,同时注意到脚下的草地正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美丽。


整个安息之所被利文尔三叶草覆盖着,苜蓿原野上面零星地开着素白的花,样式绝无重复的墓碑掩映在迎风摇曳的草叶和白花之间,湖风在凹地上空回旋,百年来不停息地浅吟低唱着安魂曲。


 


皇子遣退了礼官和侍童,对朱雀说他想到湖边走走,体贴地把朱雀独自留在尤菲米娅墓前。


朱雀一步步走到碑石前,单膝跪下,献上自己的花束,完成祭礼的最后一道仪式。


他在草地上跪着,慢慢伸出手,抚摸这块长眠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的土地,利文尔细密柔嫩的小圆叶轻柔地蹭过他的手心。


朱雀试着低下身子把胳膊也放在上面,后来他整个人都趴在了草地上。他闭上眼睛去想象自己与尤菲只隔着数米土层,但这样做只是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她与他之间有着天人永隔的距离。


翻过身就看到横亘长空的流云,由于身处凹地,舒卷的云絮以墓园上空为中心绵延旋转,在视觉上形成一种天堂通道的错觉,朱雀看着它们,觉得自己能看到墓园里的魂灵们被送至天上某个永恒所在的情景。


这时他似乎听到一首歌,那首尤菲曾经常给他听的歌谣。


 


他的公主把被退还的骑士证交还到他手里,又拉着他走上一块总督府楼顶花园的空旷绿茵,她命令朱雀学着自己仰躺在草地上,然后由菲米娅和着树叶的沙沙声唱起了歌


 


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彷徨


更不要为我哭泣


如果有一丝微风拂过你的脸颊


如果有一片雪花如钻石般璀璨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唱完这首挽歌后尤菲认真地对他说,朱雀君,死去的人并不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我听说灵魂会幻化成别的东西,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守护着你。


她的笑颜仿佛驱散他心头阴翳的阳光,你可是试试看呼唤他们的名字,也许是一缕微风,也许是一片落叶,与世界合为一体的灵魂们总会给你回应的——以任何方式。


 


湖水颤动的粼光让凹地笼罩在淡淡光晕里,朱雀躺在草地上,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撅着嘴唇叫出一个名字。


尤菲。


一阵风拂过墓园,绿荫如同波纹在荡漾,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瞬间有很奇妙的东西涌入心里,似乎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事物围绕在身边,熟悉的光与影、怀念的气味和声音……它们像扑面吹来的风,刹那间便消逝在身后。


朱雀想起了那个夜晚,从浮肿的红色天空中落下的雪。


他躺在草地上,感觉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轻柔的风很快将它们吹干了。


 


 


 


 


像无数在历史长河中激起过滔天巨浪又迅速陨灭的人们一样,ZERO和色骑士团也终将被人们遗忘,连同他们的故事,许久之后可能仍旧有人把这些故事提起,比如那个没人见过其真实面目的领导者。其实许多人都曾经遇见过一个紫色眼睛的发少年,他曾经是他们的朋友、同学、或者是他们遭受暴力对待时予以帮助的那个人,然而没人会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但终有一些人会记得。


许多年过去了,枢木朱雀清晰无比的记着某个寒冷的冬夜,堆积在天空中的厚厚云层发出奇异的红光,雪落下来的时候鲁鲁修·兰佩洛奇在他怀中死去。他会记得是这个人把曾经之于他是诅咒的东西变成了祝福,这福佑还将伴随他的一生。


 


 


 


 


 


-end-


 


 


后记:我相信不在怨念中爆发就在怨念中死去。


全称是彩云之南的地方有着很明媚的天空和如梦似幻的云,每当仰望这样的天空,时常会生出各种有趣的想法,偶尔你会感觉到某些永恒的东西——生与死的轮回,孕育新生和衰退消亡。从一个月前写下大纲开始,就想要完成这个由仰望开始、由仰望结束的小说,我觉得仰望是个神圣的动作,尤其是人类仰望比自身宏大得多的存在时。


 


前半部分的一些情节是受到一个“官方剧透”的影响,希望这个“娜娜丽被色骑士团的人杀死”的情节真的能出现在动画李,那样的CG第一部结尾将会变得非常悲壮华丽吧,那个剧透也是截止到6月为止我知道的最好看的一个版本。


 


以上,谢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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