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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8 (Thu) Code Geass同人小说《Tower~Once Upon a Time~》8-14end


08.


 


朱雀把眼睛从扩音器上移回来,尽可能做出轻松的样子对鲁鲁修说:“听起来只是要我回去,相川老师应该已经报警了,我会尽可能拖延时间……鲁鲁修你会没事的。”他说着下定决心般踏出一步,后面传来他的朋友低沉、克制着什么的声音:


“你是这么打算的吗?”鲁鲁修阴郁地说,“你没看见那些人是怎么杀死人质的么?”他逼近朱雀,拦住想独自回去的男孩。


“要是你就这么死了……娜娜丽不会原谅我的。”


 


“她……”朱雀扮了个苦相,“一定会很难过吧,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想娜娜丽会理解的。”


 


鲁鲁修在声音上极力克制的情绪越来越多地浮现在他的脸上,朱雀绕过他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短暂时刻,他一向冷静机制的朋友低声说:“……那么我呢?”


 


他神经质地提高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死掉的话我会怎样?!”


鲁鲁修很快就为这可以算得上是咆哮的行为后悔了,不只是朱雀正困惑地偏过头看着自己,还因为由远及近的,靴子压在草坪上的声音——他让他们被发现了。


他粗暴地把朱雀推到石像基座后面,威胁他要是敢不经允许跑出来就一辈子不理他。然后转过身,面对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的游览通道,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


 


“就你一个人,孩子?”津君朝鲁鲁修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向他打招呼,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公园里散步碰上了邻居的小孩。


 


“如你所见,先生。”


 


 


“这么说你没有跟和你一起走丢的男孩在一起?我记得他叫枢木朱雀——你们没在一块儿?”


 


是逃脱,我们就要成功了!


“是的,”鲁鲁修看着衬衫上的纽扣说,尽量让自己显得顺从和不安,“我们在半路走散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那可真是遗憾——”青年惋惜地吁口气,揪住男孩的上衣前襟把他提起来,好让两人的视线持平。“说谎不想被识破的最好方法是直视对方的眼睛,”他露出牙齿笑了,“好了,现在告诉我,他在哪?”


 


脚悬在半空找不到着力点,钳制着的手慢慢收拢,鲁鲁修快要喘不过气了。朱雀你可别跑出来!


“他、他去那边了!”抬手胡乱指个方向,感觉到卡着脖颈的手减轻了点力道,但很快又变得更使劲了。


 


“如果他是走那个方向肯定会被我逮个正着,”津君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火苗,“你在耍我,这可不好。”


 


鲁鲁修一看才发现,他指的恰好是青年来时的那条小道。太大意了!居然在一天内犯了两个错误,致命的错误!我该在他回头的时候击昏他。鲁鲁修又一次对自己仍然是个孩子感到强烈的愤怒。孩子是软弱无力的。


愤怒,也许是羞辱感驱使他用上全身力气挣扎,结果被狠狠摔到石雕上。,一阵晕眩后才觉得背部被雕像的突出部分弄得很疼,也许已经皮下出血了。


 


津君突然停下来看着男孩,一把抓住鲁鲁修的额发迫使他抬起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仅仅是忍住不要尖叫就花去了鲁鲁修大多数精力,青年抚摸他脸颊的动作吓得他忘了发抖,然后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上了刀子。刚刚饮过血的军用匕首,还带着股湿冷的腥味。


津君自言自语似的说:“真是太漂亮了……你觉得把它们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面也会一样漂亮吗?”


青年嘴角裂开一个恶作剧的笑容,拍了拍动弹不得的男孩的脸颊:“我先挖出一只,等什么时候高兴了再挖掉另一只,这一定会产生相当有趣的效果。”他快活地说道。


 


鲁鲁修希望自己可以昏过去,光是控制身体不发抖就让他觉得痛苦了,但他仍旧维持那一击即溃的镇定和军用匕首的主人对峙。朱雀你千万不要出来啊!


这也许是支撑他这么做的最后一点勇气了。


 


“先挖哪一只,左眼还是右眼?”津君向脸色苍白的男孩征询意见,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放开他。”


 


朱雀从石像后面走出来:“放开他,我跟你回去。”


鲁鲁修宁愿自己的眼睛已经被津君挖掉了,至少这样他不用看到朱雀怎么被这群嗜血的疯子弄死。


 


津君松开手任鲁鲁修跌坐在草丛上,看着朱雀摸摸下巴,嗤笑道:“小家伙,你的腿可不象你说的话那么勇敢——它们在发抖。”


 


朱雀不甘示弱地向青年迈出一步,“不要伤害他,我跟你回去。”


他被扯住后领拉过去,眼前是津君突然放大的笑脸。“我改变主意了,我会把你们俩一起带回去,让你们看着彼此慢慢死去,这可比捉迷藏好玩多了。”


 


 


 


+++


 


“您的特快专递~~!”


 


红子打开门,看见津君献宝似的把两个不省人事的男孩举到面前。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她皱着眉问。


 


青年扔米袋一样把鲁鲁修和朱雀丢到沙发上,“小鬼又踢又打吵得不行,我让他们安静一点——只是晕过去了,不用担心。”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知道你想亲手解决他们,不过要当心这个小不点——”他扯过鲁鲁修摇晃几下,男孩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刚才的乱子全是他策划的,就孩子来说聪明过头了。”津君又如法炮制弄醒朱雀,对红子做个“请吧”的手势。


 


 


可能有半分钟那么久,眼前的景象在色和金色间交替。鲁鲁修使劲眨眼终于看清这是间控制室——播音器材和闭路电视的线路从地板绕到办公桌那么高的控制台后面,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人……重信红子。这让他迅速恢复警觉,角落的影子里站着刚才敲昏他和朱雀男人,朱雀呢?!


 


“你的朋友就在你左手边坐着呢。”津君热心地提醒他。鲁鲁修往旁边一看,朱雀果然就坐在那儿,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至少不是随随便便仍在墙角,就人质的待遇而言算是不错了。朱雀醒过来,他想揉眼睛,抬手时发觉胳膊动不了,两人的手被牢牢捆在背后,手腕和绳子间好像垫了东西,这能使被绑住的人即不易挣脱也无法弄伤自己。


 


“带上枢木家的那个,我们回放映室。”红子以手势命令津君,“回去继续仪式。”


 


如果煽动人质,还能再趁乱逃走吗?怎样才能让让这群恐怖分子对他们的同伙开枪?鲁鲁修的脑子里飞快地闪现无数念头和想法,可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一个双手动弹不得的孩子解救另一个同样被绑住的男孩。


朱雀姿势僵硬地歪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只有惊恐和不知所措的苍白。张张嘴挤出一丝声音:“…鲁鲁修?”怎么办?


面对朱雀求助的眼神鲁鲁修只是和他大眼瞪小眼,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人得救。


 


“不带他一起去?”津君指着鲁鲁修问。


 


红子摆摆手,“这次不能再出岔子了,待会你可以把他带去看一下朋友的尸体,算是对他勇敢行为的嘉奖。”


 


鲁鲁修差点大叫起来,他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发生?!能救朱雀吗?不可能做到……这些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杀掉他重要的朋友,他们怎么能——那就让他们知道!


 


“等一下!”


 


津君正躬下身想把朱雀扛到肩上,鲁鲁修这一叫让他顿了下,“你说什么,孩子?”青年像突然发现了有趣的事,直起身俯视男孩。


 


该死,不要叫我孩子!鲁鲁修压低声音,尽量使他听起来有威慑力:“我说,你们不必那么急着决定仪式内容,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津君不耐烦地挥手,“得了,我没工夫听你胡……”


 


鲁鲁修紧接着说:“我就是那个皇子!”这次津君没和他在嘴皮子上浪费时间,他打算用拳头让鲁鲁修闭嘴。


 


红子反应过来,大声制止青年,放低视线看着鲁鲁修问:“你是皇子?”


 


“对。”


 


“布里塔尼亚的那一个?”


 


“对。”


 


终于有交流了,鲁鲁修以为会花上更多的时间,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拖时间,而是脱身……至少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已经在重信红子眼睛里好奇的目光中看到了希望。也许那不是好奇,只是发现了又一个猎物的欣喜呢?


 


 “我身上还带着王室成员的徽记,不过我现在想和你谈谈比证明这个更重要的事。”


他的态度引起两个成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津君愣在原地没有动作,正在回味这些话;红子眯起眼睛盯着他。两个大人显然都相信了这些话,还好他们没有真的要求看那个什么“王室徽记”,鲁鲁修身上压根没有那样的玩意儿。


 


“也许你们想过…用更有代表性的对象警告首相的叛国行径会更有效。”他尽可能不刺激到恐怖分子的语速说话,同时也让自己显得更镇定些。


 


红子把身体向前移了点,津君的一只脚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像在给人一种提醒——别和我耍花招,我能挖掉你身体的任何部分,或者一刀要了你的命。


不过他们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些话了,这是个好兆头。


 


“你的意思是想代替枢木朱雀完成仪式?确实很有勇气……”红子的指甲轻轻划着嘴唇上方的皮肤,想做出某个决定,但那样子更像是等着鲁鲁修替她说出来。


 


鲁鲁修也打起精神,扭头和女子直视的时候悄悄给朱雀一个“你别说话,我来对付他们”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杀我比杀枢木朱雀效果更好,”他停下来观察两人的反应,主要是红子的,又接着说:“而杀掉我绝没有让我活着对你们的作用大。”


 


“哈——!”津君要扬眉毛说:“你终于说出你的目的了?你想让我们放过你的朋友还有你自己!我早就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了。”


他走到鲁鲁修跟前,用一只大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朱雀吼叫着跳起来向津君撞去——被侧身躲过,最后摔倒在地板砖上,喘着粗气从下面瞪着青年。


 


“津君你要做什么?!”红子站起来大声说,“你就不能等他把话说完再动手吗!”


 


“等他说完?”津君哼了一声,两只手掐住男孩的脖子,逐渐加大力道。“我不会让这个帝国来的小杂种再说一个字,这些虚伪狡诈的布里塔尼亚疯子——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死!”



“冷静点!你知道他对这次行动的意义很重要。”


 


“对,重要得像瓦斯毒气,他会把我们都毒死!”津君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凸起来,这令他的眼球变得通红,充满嗜血的狂气。鲁鲁修觉得气管快被挤碎了,正嘎吱嘎吱作响,这下子没人能救他了……


 


“放开他——你该听我的指挥。”红子一步步走近津君,她平静的声音里有危险的低音。


 


“闭嘴,蠢女人——我不会再听从你了,”他正专注于掐死鲁鲁修,怒吼带着疯狂,“没有我你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丫头,你总是吹嘘要怎么搞暗杀,对我们指手画脚……”


然后他不说话了。


应该说津君是没法说话了。鲁鲁修感觉自己的脖子就要被捏成几段时,一片模糊的视野里飞溅出一抹血色,他以为是自己的喉管终于碎裂,至少他解脱了……但他摔倒在地上,看见那些暗红的血顺着青年的太阳穴流到地板砖上,形成一个深红的水洼。


混合着疯狂、怒火的表情在尸体的脸上渐渐凝固成一个诡异的表情,像个滑稽的笑容。


 


红子重新在袖珍手枪里填上子弹,推上枪栓,“那些不是吹嘘,是警告。”


朱雀听到了枪声,但他侧卧的角度没法看到这边发生的事情,只好焦急地问:“鲁鲁修你受伤了吗?谁开枪了——你还好吗?!”


 


她温柔地把趴在冰冷地面上发抖的鲁鲁修扶起来,看也不看倒在一边的津君,“把那些主意说给我听听,我觉得我们会很投缘的,孩子。”


对于她刻意模仿津君说话的方式,鲁鲁修打了个冷战。他宁愿面对那个喜欢用刀杀人的狂徒也不想和这个笑着崩掉部下脑袋的女人多待一刻。


 


.tbc.




09.


 


重信红子打开门叫守卫进来,两个高大男人看到津君的尸体有些惊讶,也仅仅是惊讶。他们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红子发布命令——清除血迹、处理同伴的尸体,以及带枢木朱雀到外厅等候。


“除了看好他你们不用做其他的事,结束之后我会叫你们。”红子示意两个男人带朱雀出去,让她单独和另一个男孩待在控制室里。


透过三个大人身体的缝隙鲁鲁修看见外厅斜对面放映室的门,看来他们也把“总部”离关押人质地点的距离也考虑在内了。除此之外他还对红子的身份有了新的了解,两个全副武装的大汉称呼她“大人”。即使他不是很清楚敬语在日语中的复杂用法,也知道被这么叫的人在一个团体中会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红子在背后关上门,“现在我们可以不受打搅好好谈谈了。”她为男孩解开绳索,走到正对着他的一张沙发旁,坐了下来。


 


鲁鲁修揉揉酸疼的胳膊,“你不拷问我吗?”


 


“没这个必要,用你朋友的性命威胁你比那有效得多。”她好整以暇地微笑:“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唯一的筹码是我想从你口中了解的情报,而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你的回答是否让我满意。”


 


显然这不是一场成人与孩子间的谈话,这女人是有意这么说的吗?她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看轻你。鲁鲁修再次打量红子,年轻但很老练,她的美丽因为其残忍让人感觉毛骨悚然。首先要确认一件事……


“你是他们的上司?”


 


“差不多。”红子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些人对她的态度表现出一种深埋在恭敬下的畏惧,她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指挥权那么多……鲁鲁修开始重新估量红子的年龄。这个女人拥有超越她年龄的智谋,或者说她实际上比她看上去要年纪大很多。他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有多少岁?”


 


“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出人意料的,红子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是觉得孩子童言无忌吗?但愿之前问过的人不是被她给杀掉了……


 


“我是个即将成为社会新人的大学生,”红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今年十七岁。”看到男孩惊讶的样子她更加开心了,“我上学的年龄比较早,中途跳了两次级,我没比你大多少。”


 


鲁鲁修故作惊讶地感叹:“你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当头领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样的套话方式也是王族的必修课之一吗?” 红子的笑容更深了些,“别想转移话题,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和你的生命。”


 


“‘转移话题’?真遗憾你会这么想……我会合作的——回答你的问题。”鲁鲁修想起克劳维斯皇兄曾说“太精明的女人像有毒的常春藤,精明的美女则像花丛后的马蜂”。意思是绝对不要招惹吗?


 


“要如何得到Geass?”


 


鲁鲁修看着红子不作声,直到她又问了一遍。他鼓起勇气问:“那个,呃,有没有别的叫法?”


 


“‘王之力’,你对这个词有印象吗?”


 


为什么红子肯定他知道?可能这和布里塔尼亚王族有关,她问我是因为我是王子?可能你知道得比我还多,女士。


“你……了解多少?”鲁鲁修严肃地问,红子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除了它是确实存在的某种东西,就是‘王之力’这个别称了,据说Geass是王的力量。”


 


“啊,”鲁鲁修笑笑,“以一个外人来说,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红子身体往前倾了些,“……果然是只有王族才知道这个,告诉我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那是宫廷里御用马匹的饲养方法。


鲁鲁修真想这么说,红子一定会出现很有趣的反应。他有模有样地清清嗓子,把自己当作宫廷里那些装腔作势的贵族,慢悠悠地说道:“不太容易说明,这对女性而言不好解释……”


 


“什么意思?”红子疑惑地问。


 


我也希望有人告诉我它是什么。鲁鲁修极力回想皇家教育官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搜寻记忆的角落,可他一无所获。等等,他的一位兄长似乎提到过,“确实王室成员知道……它的存在,但仅仅是一部分,只有布里塔利亚的皇位继承人。”他停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接下来要怎么掰?


 


红子睁大眼睛,“你是说……王子们?”


 


“你调查的很仔细。”鲁鲁修模仿父亲赞赏他臣下时的神情,同时很高兴地察觉到在这场谈话中自己正逐渐占取主导位置。想想津君说过的话——我是个聪明过头的小鬼,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丫头……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


“‘王之力’就像它字面上的意思,是王才能拥有的力量,非顺位继承人知道了也没用。”他迎上红子的视线,“我们之所以会有只允许男性继承王位的法律,就是因为女性没法使用那种力量。”


红子一语不发垂下眼帘,鲁鲁修趁机迅速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窗子和门都在他身后,红子后面是墙角,墙角里有两个高大的架子……架子!也就是说会有许多厚重的资料夹,孩子转动眼珠,继而露出微笑。


 


“你……并不是皇帝唯一的孩子?”红子睁开眼问道。


 


鲁鲁修正想得出神,险些吓得摔到地上,“哦,我有几个姐姐,也有兄长。”


 


“和我说说你哥哥的事情。”


 


鲁鲁修以克劳维斯为蓝本胡诌了一番,最后下结论说:“不过是些华丽的草包。”突然他想到二皇子修奈泽鲁,不由打了个寒颤。让她去应付他吧,这两人是天生一对——今后我想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心里发毛的。


 


“你为什么会到日本来?”


 


“嗯……按照官方的说法是‘长期的友好访问’,简单说就是人质。”他略微思索后回答。


 


“据说…”红子看着他道:“你母亲是死于恐怖分子袭击,我不认为他们能避开禁卫军混进去……”


 


鲁鲁修收紧下颚,“阴谋。当然,这并非没有先例,只是最后一次他们终于成功了。”


 


“我很抱歉,”她的语气几乎是真诚的,“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你这么……不同于普通小孩。我以为书上描写的刺客和宫廷暗杀已经成为历史了。”


 


“这些事一直以来都有……我见过的死人比你杀得还要多。”鲁鲁修苦涩地说,陷入一些说不上愉快的回忆。他前一阵子还想过呆在日本应该不会再被卷入危险当中了,真是天真的想法——他们的存在就是争斗与阴谋的一部分。至少娜娜丽不在这里……这让他有些许欣慰。


 


红子点点头,在她的座位里向后一靠,“想回去吗?”


 


鲁鲁修闻言坐直身子。对话正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着,现在只需要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就可以了,“……你能做到?”


 


“将来有一天你会继承王位对吗?”


 


“当然,我仍然拥有王位继承权。”鲁鲁修尽量显得迫不及待。我坐上王位还得等我前面十几个人都死掉,我很高兴你不知道这一点。


 


“让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帮你回布里塔尼亚王宫,你把那种力量为我使用。”


 


鲁鲁修眨眨眼,站起来向红子伸出手,“愿我们合作愉快。”


 


红子微笑着站起来,走到鲁鲁修面前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也笑着——没有握住那只手,而是模仿相川对付恐怖分子的方法全力攻击红子的腹部,在对方倒下来前逃到一边。红子发出惊叫和简易沙发一起失去平衡摔在角落里,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受到来自高处落下的重物攻击。


鲁鲁修用力晃动架子,想要让它们塌下来砸伤敌人。红子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两个架子的角平分线上,不论往那个方向躲都无法避开下落的资料夹,她骂了句脏话去掏手枪。


 


为防止地震时发生意外,高大的木架使用螺丝固定在墙壁上,十岁小孩的臂力不可能弄坏它们,但鲁鲁修已经让它们大幅松动了。他侧身用肩膀撞击架子,更多的杂物掉在红子身上。她终于打开了保险,瞄准鲁鲁修扣下扳机——又一本文件夹落下,起码有五公分那么厚,正中红子持枪的手臂。


子弹射向斜上方,打在架子与墙壁间的螺丝上,恰好让其碎裂,巨大木架发出“嘎吱嘎吱”声摇摇欲坠——最后几十磅的重物全部砸到女子身上。


 


鲁鲁修看着倒塌的木架和杂物上方腾起一小片灰色尘埃,觉得自己一整年的运气都在一天内用完了。他脚边是刚才落下的打开了保险的袖珍手枪,正发出无机质的冰冷反光,它的主人被埋在厚实沉重的资料夹和木架下。鲁鲁修拾起它,把枪口指向那堆“废墟”,旋即把手枪扔到角落里。


 


“我从没想过要回去,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想再当什么王子了!你倒不如说能保证我一辈子都不会和那里扯上关系——”他朝墙角喊道,又发现对方不可能听到。


“我不会回那个地方了……”他低声说。


 


鲁鲁修呆站了半分钟,想起了差点被忘记的事情——朱雀。


他揉着太阳穴环视一片狼藉的控制室,决定先捡回那把袖珍手枪,他又想到一件被忽略的可怕事实——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两个守卫没有被引进来?


他们去上厕所了?他摇摇头,跑这不切实际的猜测,即使他们那么做,也会留下一个人看守朱雀。一个总比两个强。


鲁鲁修握住门把手,小心地转动它,门锁弹簧的轻响都让他心惊胆战。十几秒后锁头开了,现在就打开吗?他不知道守卫会站在哪一边,如果他是007就可以在一瞬间向左头两边各开一枪了。不,这可能会伤到朱雀。鲁鲁修更不敢去想如果他没能打伤守卫会怎样,他们会像津君那样掐死他吗?还有朱雀……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门开了,是从外侧撞开的。门后面的男孩被弹飞出去,他该庆幸自己没有摔倒在口口,那样他会被破门而入的相川踏扁的。


 


“都不许动,放下武器把手放到头后面!”相川一气呵成地大喊出年轻时曾喊过许多次的话,举着从看守朱雀的大汉手里夺来的枪在房间里一通乱瞄,跟在他后面冲进来的朱雀则目标明确地扑向他的朋友。


 


“鲁鲁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朱雀着急地问。


 


“我没受伤……现在从我身上起来,我快被你压死了……”鲁鲁修刚被撞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又惨遭来自同体积等体重物体的冲击,使他对压在架子下的红子产生深切同情。


 


相川关上门,扶起两个孩子,“那个解说员没在这儿吗?”


 


“她刚才叫人把我带到外面,说要和鲁鲁修待一会。”朱雀也东张西望,然后问鲁鲁修:“她没伤害你吧?”


 


喂,你们别把我要说的话抢光了!鲁鲁修引导两人看向那堆杂物和木架残片的小山,“她在下面。”


 


相川发出一声介于吃惊和大笑间的“嘿!”他狐疑地打量男孩,“……都是你干的吗?”


 


鲁鲁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朱雀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鲁鲁修打断他的惊叹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门口还有守卫——”


 


“相川老师把他们揍趴下了,老师他好厉害——”


 


相川哭笑不得地揉揉朱雀的脑袋,“你干的也不赖,不过我希望你等一会再告诉你朋友那些事,我们该做正事了。”他说完走到控制台上,拿起外线电话。


等相川对警察说完状况后,鲁鲁修皱起眉尖刻地说:“这么长的时间你还没报警?”


 


“这不能怪我,在烟幕里有一个人拖住了我,逃脱之后我发现手机搞丢了,总不能跑到外面去找公用电话……”在鲁鲁修恼怒和暗示着“你真没用”的瞪视下他缩起身子,“……我的钱包落在放映室里了。”


 


“警察会很快来的。”朱雀劝说鲁鲁修,同时提醒相川,“呃……启爆装置,老师?”


 


相川感激地看他一眼,在控制台上翻找起来,“我捉住的一个看守招认说控制安设在放映室炸弹的东西里。”


 


鲁鲁修和朱雀也帮他一快儿寻找,终于在控制台的抽屉里发现了目标,在数圈缆线的包围中有个便当盒那么大的棕色匣子。相川打开盒盖,“混帐。”他骂道:“智能控制系统,这群疯子从哪搞来这玩意儿?”


 


“很糟吗?”朱雀问,“这个炸弹并不算大……”


 


“这不是炸弹,是控制它们爆炸的东西,里面有一块智能芯片可以让使用者决定什么时候爆炸,爆炸杀伤多大范围。”他搓搓手盯着盒子,“全智能化的控制……没法像平常那样剪断一根线路就摆平它。”


 


“我们可以带上它离开,然后交给警察。”鲁鲁修建议道。


 


“恐怕不行.……”相川指着盒子周围的线圈说:“这是个小型低能磁场,把装置从这里拿出去会使它自动发出启爆指令。”


 


鲁鲁修在心里骂了一堆脏话,这时朱雀不安地说:“我和看守呆在一块…就是老师您偷袭他们之前,我听到……听说每15分钟他们要跟放映室里的同伴确认联络什么的。”


 


“可恶,”相川抓抓头发,“还有十分钟……我以前见过怎么解除这东西,但没有亲自操作过。”他坐到转椅上,拉出“便当盒”里的小键盘打开控制页面,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发现两个男孩都神情紧张摒住呼吸看着自己。他僵硬地笑了笑:“你们会让我也紧张起来的,陪我说说话吧——随便什么。”


 


“可是…这不会令你分心吗?”朱雀问道。


 


“嗯,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我认识一个人喜欢嚼着口香糖干这个。”


 


鲁鲁修看出现在最好不要继续和相川说关于炸弹的话题,便用轻松的语气道:“老师以前是警察吗?我觉得您做这些似乎很专业。”


 


相川的手又开始动作,“我当然是专业的——以前是,三年以前我还在特殊应对班里。其实那些恐怖分子要是愿意加入,我可以给他们做介绍人,我好多年没遇到这么有组织性的恐怖活动了。”他的手很快动作顺畅起来,同时滔滔不绝地向两个孩子说起自己当年的一下英勇事迹,他讲到自己第三块奖章的由来时,发出一声惊呼,“好了!”


 


“什么?”鲁鲁修和朱雀正听得津津有味,被吓了一跳。相川兴奋地抬起启爆器,吓得他们跳到后面贴着墙,差点尖叫。“成功了——它被停止了!”相川大笑着跨出座椅,“对不起——我没想吓你们,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可以先出去藏在什么地方等警察来营救其他人质。”


 


朱雀也跟着欢呼,在地上蹦来蹦去。鲁鲁修呼出一口气,毫不吝啬词藻地赞美了他老师的英勇,接着问道:“您怎么会到学校当老师呢,我的意思是——这太浪费了。”


 


“唔……我在最后一次行动中受了伤,在我身上留下一点……后遗症。”相川尴尬地说,不过很快又开心地笑了:“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每天围在身边的是一群调皮可爱的孩子,而不是冷冰冰的枪械和炸弹——”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上的盒子,眼睛突然瞪圆了。“这不可能——!!”他惊叫道。


 


“怎么了?”鲁鲁修强压下某种不好的预感带来的恶心问,“你说过它已经停止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朱雀停下来看着两人,相川沮丧地说:“这玩意儿本身就是个炸弹,终止程序又启动了自爆功能,那些混帐改进了它!”


 


鲁鲁修也张大嘴,“接下来会怎样?”相川从他手里拿过红子的手枪,抱着盒子向门口小跑而去,“两分钟后会造成范围15米左右的爆炸,会波及放在人质那边的炸弹——你们别跟过来!”他跑出控制室,打算把启爆器带到大厅外面。刚跑出几米又摔倒了,没有收到同伴定时发送的确认信号的恐怖分子向他开了一枪,打中了相川,棕色小盒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控制室门口——两个孩子的脚边。


 


即使是击败了持枪女头领的鲁鲁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手足无措,脑子一片空白地瞪着小盒子显示屏幕上越来越小的数字。然后盒子向前移动——快速的移动,准确说是朱雀抄起它跑向大厅出口,鲁鲁修甚至来不及大叫一声“不——!!”


 


00:40


朱雀在身后恐怖分子零星的射击下跌跌撞撞地跑着。


 


00:38


眼看孩子跑出子弹射程,恐怖分子打开对讲机呼叫同伙。


 


00:30


朱雀跑到台阶处,一发子弹打碎了落脚处的石灰岩地砖,他滚下台阶,盒子从手中滑落。


 


00:27


在朱雀挣扎着跑起来时有人一手拉起他,另一手拾起将要自爆的起启爆装置。


“鲁鲁修!”朱雀惊呼出拉着自己飞奔的人的名字。


 


00:20


其他的恐怖分子冲出放映室,又一阵弹雨扫过来。朱雀感觉到鲁鲁修身子晃了晃,踉跄几步跪在地上,在此之前放开了朱雀的手。


 


00:15


鲁鲁修遮住受伤的小腿,用眼神制止朋友的关怀举动,把小盒递给他,朱雀接过来转身继续狂奔。


 


00:10


有三个的恐怖分子跑下石阶杀气腾腾地向这边冲过来,鲁鲁修捡了一些碎石块用力扔向他们,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的速度没有受到明显影响。


 


00:06


鲁鲁修回头对仍在奔跑的朱雀的背影大喊:“朱雀,把它扔掉——!”


 


00:04


朱雀回头看到了飞快接近的大汉们,以掷铅球的方式大力扔出盒子。


 


00:03


过来的恐怖分子们全都抱住脑袋趴到地上,朱雀被突起的土坷垃绊倒,也倒在地上。


 


倒计时的四个读数全变成“0”,爆炸产生的冲击把中庭里的泥块尘土以及植物的碎片掀到半空,又像暴雨一样纷纷落下,大多数砸到了倒霉的恐怖分子身上。


朱雀的耳朵在巨响后有一会儿失去了功能,他只感觉到一阵比数秒前的爆炸更强烈的震动,一开始他以为是地震了。当他转过脸,才看到站在鲁鲁修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长发披散在脸上的女人正在笑——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以及在女子身后像被巨人一脚踩碎了的六号展厅,和上面腾起的熊熊大火。然后他晕了过去。


 


重信红子歇斯底里地大笑着,一只手上是受伤的左眼里滴落的鲜血,另一只手刚摁下简易启爆控制器的按钮。整齐束在脑后的三千青丝在热风里散开,辉映着火光,但没有遮掩住扭曲了的较好面容。


 


鲁鲁修看着她的狂态。感觉到视线她凑到他面前,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动弹不得的男孩说道:“We are Red Star Army,We are Japan Red Ar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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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如果没有个体的存在,我们看见的只能是总体数字:死亡一千人,死亡十万人,“伤亡人数达到一百万”。在有了活生生的个体之后,统计数据就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些同样是谎言。数字仍旧是麻木的、没有意义的,哪怕人们会因为它而感到痛苦。
                                                  

                                                          ——尼尔"盖曼《美国众神》


尽管医生强烈反对,小林警官仍然坚持要和那两个孩子见面。
他反复对医生强调这次面谈的重要性,并暗示不只是警察,政府高层同样对这次事件投以相当的关注,直到他们答应如果对方愿意就安排这次见面。
在东京博物馆恐怖袭击事件的第二天,小林终于见到了幸存者之一。
这天下午两点左右,一名高大的男护士用肩膀顶开小型会客室的门,把他抱着的左小腿缠着绷带的小男孩在沙发上安置好就出去了。临出门前说道:“枢木朱雀的耳朵要一星期才能恢复听觉,这个孩子说由他来和您谈话。有事的话——我就在门外。”
小林看着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面谈对象失望地叹气。眼前的瘦小男孩绝对不会超过10岁,你不能指望一个这么点大的孩子告诉你什么有用的消息,整个交谈过程会变得像哄劝小孩喝下一碗苦口的药汁,区别只在于哄劝目的是为了让他吐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小林唯一可以冀望的是这个孩子眼中超乎他年龄的镇定冷静。很奇怪,一般的孩子在面对陌生人时要么战战兢兢要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对一切毫不在意又像是关注着所有细节的样子——甚至显得悠然自得?
奇怪的孩子。小林这么想,他正要问“告诉我昨天你遇到了些什么?”,对面抢在他前头开口道:“有多少生还者?”
小林体会到“猝不及防”的感觉,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提问者不理会他的惊讶接着问:“我和朱雀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吗?”
快速过滤一遍昨晚得到的关于的人质的资料,小林问:“你叫什么名字?”
“鲁鲁修"比"布里塔尼亚,我更喜欢别人只称呼我‘鲁鲁修’。”
小林对外交事务和一个皇子的政治价值了解很有限,但他也能想象出如果这个男孩没有出现在幸存者名单里日本将会面临多大的麻烦。应该庆幸是他活了下来而不是别人么?有一点政治头脑的人都会认为布里塔尼亚皇子和首相之子的性命比其他人有价值得多……哪怕这个小王子现在的处境相当尴尬。小林用一次深呼吸走着令人生厌的想法,生命的价值不应该被这样衡量。
有多少生还者?这是全国都在关注的问题。
小林斟酌着该用什么措辞应对一位帝国的皇子,即使他只是个10岁大的小学生。


鲁鲁修留意到对方的迟疑,感觉到自己的不祥预感再次被印证,那种恶心感顺着腹部升起来。他无意为难这个气质比起警察要更接近政府文职人员的中年男人,说道:“您不需要费心向我解释塑胶炸弹的威力。”
然后不等小林主动提出请求,鲁鲁修尽可能详细地把他昨天经历讲述出来,他允许小林使用录音机记录下这些。当然他有意省略了与重信红子的那次谈话。
鲁鲁修提到相川时小林插话道:“他是你们的物理老师?”
“是的,他教我们班和二班……”鲁鲁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小林说:“您认识相川老师?”

“是老朋友了。”小林勉强地笑了笑,“不过他递交辞职信之后就没再联系过,这几年我还以为他在国外休养呢。”

“老师说……他受过伤,后遗症使他无法再继续工作。”

“嗯……”小林按捺着急切问:“他是被恐怖分子杀死的吗?”
“我离开大厅时他被射倒在地上……”鲁鲁修有点急躁,懊恼地发现再怎么伶牙俐齿也不会把一个坏消息变得中听些。“我想……他的伤不可能在爆炸发生前远离展馆。”他充满敬意地说:“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他会是拯救所有人的英雄——是相川老师救了朱雀和我。”

“唉。”中年男子一瞬间显得老了十岁,他不堪重负似的用手支着额头。“上次见面还说哪天一起去喝酒呢,那家伙……”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像是故意转移话题般,小林示意鲁鲁修继续讲,结束了讲述者和倾听者都不会感到愉快的话题。

“血顺着那个女人的脸滴到我脸上,我不知道她想对我做什么。她刚用炸弹夺走了几百条人命,也许不会介意再多一条……”鲁鲁修不情愿地回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后来她被几个手下带走了。”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责备,“你们要是早三分钟来,那伙恐怖份子就不会这么轻易逃掉了。”一百二十二个人在一瞬间毙命……不,应该是一百二十三个——还有相川老师。他所能做的只有铭记一切。铭记和缅怀,这对死者没有任何帮助,仅仅是让活下来的人心里踏实一点。
“这是一场灾难……”最后他心有余悸地说。

小林点头,不知他这是赞同鲁鲁修的说法还是也觉得警察的工作效率有待提高。“这件事已经列为机密,希望你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会去对付那些烦人的记者。”小林苦笑着解释,这是例行公事。鲁鲁修耸耸肩表示理解。

“那你们会怎么告诉媒体呢?”

“对外宣称那是一次瓦斯爆炸事故。”

要把真相隐瞒到这个地步吗?鲁鲁修眯起眼睛,“理由是重信红子吗?”

小林又一次为这个孩子的敏锐洞察力折服。“你说对了一半,”他说,“真正让人恐惧的是她背后的组织——日本赤军到现在仍然是个人们忌讳说起的名字。”

“你是指‘Japan Red Army’?”

“这个组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是在60年代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群众运动失败以后出现的。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是令日本政府和其他西方国家头痛的存在。他们的成员大多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受过良好教育……他们是一群本该成为社会精英的人。后来赤军分化成两个团体,其中一个走上了过激的武装化道路。
“他们在国内策划和实施了一系列爆炸案。这群人因遭到当局镇压,将目光转向了海外,他们似乎打算要在国际上建立根据地。当中有一些人在1970年劫机到了朝鲜,一些人在1971年先后到了中东,与当地游击队战斗到一起,在以色列、海牙、吉隆坡等地袭击公用设施和西方国家的驻地大使馆。”

鲁鲁修扬扬眉毛,“哦,这个组织一直存留到现在吗?那他们的规模一定很大了。”

“没这么简单,”小林摇头,“之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重信房子在赤军派到中东的组织中充当了政治领袖的角色,一段时间后这个女人登上了整个组织的权力顶峰。十年前我们在大阪将她逮捕归案。第二年春季,她在狱中宣布解散赤军……可是”他顿了顿,眉头之间形成一个“川”字。“赤军中有一部分顽固派并不认可这样的结局,偃旗息鼓九年后,他们重组并推选出新的领导者。”

“是……重信红子?”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不足,不过……那些家伙也曾经找过重信房子的女儿五月,应该是遭到了拒绝。之后他们发现昔日领导人的孙女才是他们要找的人。五月长得很像她母亲,红子更糟——相似的是内在。”
确实够糟的,鲁鲁修想。“这些也是机密么?”他暗示自己是否要对此也保密。
“这些没关系——你在网上搜索也能得到比这个更详细的资料,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告诉枢木朱雀。”

鲁鲁修点头,我当然会告诉他——有选择性地告诉他。
小林伸手摸上衣内袋,鲁鲁修以为他想抽烟,对方却摸出一条口香糖来。“你不讨厌薄荷口香糖吧?”他说着扔了一片在鲁鲁修手上,“这个可以帮助人放松。”

“谢谢……”鲁鲁修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味道让他觉得清爽了许多。你不会是那个喜欢嚼泡泡糖拆炸弹的人吧?
但他忍住了好奇没有去问。



返回病房时鲁鲁修没让人抱着回去,他不愿意让朱雀知道自己的伤严重到暂时无法行走的地步。虽然只是子弹擦伤,四厘米长的裂口也需要三天左右才能愈合。相比起自己来朱雀才是“重伤员”,除了耳膜轻度损伤还断了两条肋骨,他当时离爆炸点那么近——只被落石砸断两根肋骨已经很好运了。
鲁鲁修跳着脚进入电梯,到达15层又一跳一跳地出来。他们住的病房不在三楼的儿科,医院这么安排不只是考虑到避免记者一窝蜂地杀进来把病房挤破,还因为这两个小病号的身份实在特殊。这栋住院大楼十四层以上都是些需要绝对静养的病人,医生和护士的水准也和低层完全不同。因为总是笼罩在混合了各种医院的气味的安静氛围里,任何稍微大声一点的响动都显得格外突兀,鲁鲁修向发出对话声的护士站看过去——
“拜托您——请让我担任4号房病人的护理工作。”一个年轻护士深深鞠躬恳求道。

看起来是护士长的中年妇人关切地劝说她:“可是伊藤你家里刚发生了那种事……要处理你丈夫和女儿的后事就很辛苦了吧?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啊。”

“拜托了,”被叫做伊藤的护士抬起头拉着护士长的手说:“我、我想照顾他们……他们吃得苦已经够多了,我明白那种心情。所以,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家里的事情已经拜托父母去处理了——”她热切地说着,请您同意我的请求。
护士长困惑地歪着头,最后拗不过答应了。

在柜子后面偷听的鲁鲁修眨眨眼,4号房?这是我和朱雀的病房。本想去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想想又觉得不合适——一个东博事件的间接受害者,她的家人刚刚死于那场“事故”,无论那个护士知道多少——没有把他们当憎恨对象就该向她致敬了不是么。
鲁鲁修继续一跳一跳地朝4号病房前进。



他在门口磨蹭了好几分钟才推门进去,朱雀在睡觉。鲁鲁修松了口气。
他需要点时间想想该怎么告诉朱雀那些事。至少用不着担心他从别人那儿知道——短时间的失聪没有专门去学手语或者读唇的必要。今天早晨他们俩想出一个好法子,别人要和朱雀说的话可以说给鲁鲁修听,再由他告诉朱雀。鉴于小学生读写能力有限,鲁鲁修想出了在朱雀手心里写下想说的话,以及用很夸张的口型“说”出来的办法,将话语传达给朱雀。耳朵听不见还是有方便之处的——朱雀不会知道他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我可以成为娜娜丽的眼睛和腿脚,也可以成为你的耳朵。
鲁鲁修跳到自己的床上——就在朱雀的临铺,坐下。这时候朱雀把头探出被窝,用手揉揉眼睛,“……鲁鲁修,你回来了?”

鲁鲁修做口型说:“睡醒了?”

“嗯……谈话结束了?警察和你说什么了?”
鲁鲁修看到朱雀的笑脸也笑了笑,拉过他的手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特殊交流方式。他把小林告诉自己的事都告诉给朱雀,刻意跳过了昨天朱雀晕过去之后的情况。

“其他的同学和老师怎么样了?”朱雀问。

鲁鲁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家伙怎么总是在该糊涂的时候这么机灵呢?他考虑这着要怎么含糊过去,朱雀又追问道——他们怎么样?
大家活着。鲁鲁修在好友小小的手心里写道。受了伤,但是都活着哟。他继续写:你的骨头要三个月才能长好,探访的话要等你康复后才可以去。

写完后他紧张地注视着朱雀略显苍白的脸,那张脸上绽开一个安下心来的笑容。朱雀抓住鲁鲁修的手摇来摇去,激动地说:“太好了——”
面对开心成这样的挚友,鲁鲁修僵硬地笑笑。愧疚感像大雨前的乌云压在他心头。



森里夫人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探访者。
在她之前来的是朱雀爸爸的一个秘书。首相大人到西欧参加国际会议去了,秘书一接到他的电话就忙忙活活跑到医院,这个有点驼背的小个子中年人挂着热情过度的笑容送来了一大堆水果营养补品和花束,直到鲁鲁修说他们不打算在医院开设“探病慰问品代售服务”才有所收敛。最后留下联系方式还一次次鞠躬对朱雀说“有什么需要就打这个号码我随叫随到悉听尊便”方才离去。鲁鲁修有点同情他——朱雀还听不见呢,任你说啥也是白说——除非先把话说给他听,而要不要转告朱雀就取决于小王子的心情了。虽然这有点垄断专制的味道,倒是有效地把一干想和首相儿子套近乎的闲杂人等拒之门外了。
朱雀一开始还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生活兴致勃勃地享受着,不出两天就嚷着“闲到要长蘑了”。主要原因在他的肋骨——翻个身伸个懒腰都疼得龇牙咧嘴,偏偏他还是定不住的类型。医生只好警告他——再乱动弹就把他捆在床上。
好动男孩无聊得天天缠着朋友陪自己玩。可惜鲁鲁修也有伤在身,再加上王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庄重、优雅,随时保持王族应具备的仪态”,喜好安静闲适的心理定势不是朝夕可改的,他实在没法让朱雀觉得“住院生活还是挺有趣的”。森里太太每天还得料理家事,只有午后到傍晚这短短两三小时能过来陪陪孩子们,于是照看两个小家伙和替他们消解无聊的工作就落在了护士伊藤美和的身上。
伊藤是个相貌普通身材偏瘦的白皙女性,略微下垂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总让鲁鲁修想起母亲的面庞。她会陪他们玩身体状况允许的一些游戏,始终保持足够的温柔和耐心对待两个男孩,哪怕是一些幼稚到无理取闹的行为——比如朱雀抱怨为加快骨头愈合的酸钙让他觉得感到浑身难受,伊藤便告诉他妖怪不喜欢吃酸得涩牙的小孩,他以后可以不用担心大人讲的鬼故事了。总之,男孩们很喜欢她。

鲁鲁修快活地在棉被里动着脚趾头。他的左小腿已经拆下绷带,伤口不再是狰狞地外翻血肉,变成了淡红色的一条痕迹——这就是乖乖躺在床上养伤的成果。
朱雀的肋骨没什么起色,医生说照他这么胡闹下来没有再断一次就是奇迹了,这个淘气鬼昨天还把带轮子的送餐车当踏板车玩来着,要不是伊藤发现得早,朱雀就和餐车一起摔到楼梯下面了。他的耳朵倒是一天天好起来,才过去五天就时不时地能听到一点声音了。医生又往里面里滴了一些药水,说最多到后天,朱雀的耳朵就会和以前一样好使了。
“呐,鲁鲁修,你再跟我说说话吧——”对听觉恢复迫不及待的朱雀再次要求到。虽说偶尔可以感觉到声音了,但状况还不太稳定。医生也说过焦急也不会有帮助,朱雀让鲁鲁修经常和自己说点什么,他觉得这样会好得快一点。
“噢,好啊……”鲁鲁修放下手里的书本,露出笑容恶作剧的笑容。“听好了哦——朱雀是笨蛋;大——笨蛋!”
“听到了哦……”
“啊?”
“你说我‘笨蛋’什么的!”朱雀作出生气的样子把枕头对准他扔过去。
鲁鲁修大笑着接住枕头扔了回去,“你可以听到了吗?”
“啊——又听不到了。”
“朱雀是笨蛋——!”
“看口型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了,你才是笨蛋!”
口水仗加上枕头仗让两个孩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互道晚安后关灯钻进各自的被窝,睡意仿佛雁鸟的翅膀温柔地盖住他们的眼睛。

父亲如山体一样庞大的阴影覆盖了视野,震怒中的九五之尊身上的气势让鲁鲁修战栗。惊恐地后退,一脚踏进注满血水的池子里,他知道里面有母亲和妹妹的血,接着猩红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身体——严密的包裹,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
鲁鲁修从恶梦里挣脱出来,但他看到的景象令他以为自己还没醒过来——伊藤在正扼住朱雀的脖子,男孩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脸涨成了紫红色。
鲁鲁修在飞快的按下床头的呼叫器之后才产生尖叫的欲望,他语无伦次地冲呼叫器大叫,在这期间伊藤美和松开手,异常冷静地地看着他和朱雀。
“……我本来想在他的输液器里混进空气的——这孩子会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她带着困惑不解的茫然自言自语着:“他为什么要在我动手前醒过来呢?我不想让他死得太痛苦的。”

鲁鲁修感到全身发冷。最坏的可能性终究不能避免吗?这个女人的仇恨不是火焰,而是没有尽头的冰冷海水——冰冷的绝望。
他扑到朱雀身上用力摇晃——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甚至产生鲜红的水池中朱雀慢慢沉下去的幻象。鲁鲁修听到自己带哭腔的声音大喊着朱雀的名字。
喉管灌进空气后,朱雀咳喘着睁开眼睛。“鲁鲁修…?”

伊藤美和在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前,她的身体动了起来。像棍子一样,僵直着身体朝窗户走去。护士长和人们进来时看见她坐在敞开着的窗楞上,风吹着窗帘和她散开的头发。
病房中飘着奇怪的沉默,终于有人问道:“出了什么事?”

伊藤美和在抱着还不太清醒的朱雀的男孩开口前说道:“我想杀死枢木朱雀。”她的声音因绝望的寒意显得非常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想杀掉首相阁下的儿子吗?! ”

“就因为他是首相的儿子我才要这么做……”她说,“信二和清美是因为他才死掉的啊——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活下来,那天其他人都死在爆炸中了——根本没有什么瓦斯事故!”

“那些恐怖分子的目标明明是这孩子……为什么只有他没事?”
她哭叫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柄刀,将语言化为凶器刺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被卷入的无关的人全被炸成碎片……为什么
为什么他却活了下来啊!”
仇恨让她温柔的面孔化为夜叉的模样。这幅狂态连大人们都移开目光,两个孩子缩在床角发抖,无助又无措。
鲁鲁修看到朱雀随着伊藤说的话,呼吸变得混乱的表情。恢复听觉对他们而言本该是个好消息的,在这个时间却像是上天的讽刺——这是对我们苟活下来的惩罚吗?

“我在会客室门口都听到了……”伊藤美和用手掩住脸,再抬起来时眼神像漆的深渊一般深邃而空洞。“我还幻想过自己可以爱上这孩子——不管我有多恨他,我以为爱会改变一切。”她把腿靠在窗台上,用手抓住银灰色的铝合金窗扉。人们好奇又惧怕地看着她。

“……一开始这么做就对了。”她获得解脱般地叹息,猛地一用力,把自己拉离窗台,消失在窗外。她摔下去的过程中竟然没有发出尖叫。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护士长几乎昏阙;一个女医生尖叫着冲到走廊上大喊“医生——”,半分钟后才想起自己就是医生;剩下的人跑出病房冲向电梯——他们还抱着能救活从十五层高的楼跳下去的人的幻想。

窗户大开的病房里一片狼藉。朱雀看着鲁鲁修,又像在看着他身后的墙壁。“大家都死了?”
鲁鲁修闭上眼睛,“……是的,她说的都是真的。”愧疚感变成滂沱大雨,他感觉到全身浸透在冰冷的雨水里。
朱雀低下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半晌没说话。鲁鲁修紧张地扣着手指,等待着或者暴怒或者责备或者哭泣或者挨打,这些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过好几遍了。

“鲁鲁修,”他听见朱雀说:“我不是娜娜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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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此,如此美丽的庭院里
今天又有什么遭到毁坏?
在我们嬉戏的庭院里
明天又有什么将遭到破坏?

                  ——RURUTIA《僕らの箱庭》


“嘿嘿嘿鲁鲁修你逃不掉的!”朱雀狞笑着逼近。
鲁鲁修叫着不要啊不要啊笨蛋你给我住手哇,抵抗不能被捉住手腕压倒在地板上。

如果接下来描写的是“他慌乱的呼吸迷离的眼神湿润的唇瓣……”也实在有违现实了。即使我们无比渴望他们之间能燃起一些迷样的火花,不过……十岁不会太小了一点么?
事实上王子只是不想给他朋友看伤口而已。周末他陪朱雀到医院复检,确认肋骨已经痊愈时医生本着专业精神,顺带询问了鲁鲁修的腿伤。导致回去的路上朱雀一个劲儿缠着鲁鲁修说要看伤口,甚至森里提议说去吃冰激凌都没能引开小家伙的注意力。

“看一下又不会死。”朱雀伸手去拉鲁鲁修的裤子。
“……啊——有飞碟!”鲁鲁修急中生智叫道,尽管老套,这招对付十岁的孩子也绰绰有余了。朱雀好奇地顺着鲁鲁修指的方向望去——当然什么也不会有。等他反应过来,追捕对象已经逃到客厅另一角了。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鲁鲁修气恼地整理被扯乱的衣服,为防止那个体力笨蛋搞突袭他警地盯着对面。

看到硬的不行,朱雀立即改变策略:“因为我很担心你啊。”他用力眨他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朝对方所在的角落移动。
“被子弹打中很疼的吧……呐呐、让我看下你的伤口。”
他模仿哄小动物的口吻,就差没去拍对方的背或者挠下巴了。然后他看到鲁鲁修愣愣地盯着自己,僵持状态并没有维持很久——

“我说,朱雀……”
鲁鲁修看着他翠绿眼瞳的深处说,“你是不是没有想过——你受伤的时候别人也会担心。”

朱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能肯定那个时候是否在对面熟悉的紫色眼睛里看见了某种陌生的东西,因为他被散放在榻榻米上的盒子绊了一下,摔进中午刚运来的行李堆中。
鲁鲁修紧冲过去扶住行李小山,以免上层的包裹落下来砸到朱雀。要是他的手再长那么一点点,或者朱雀栽进去的时候没有条件反射地去扒拉旁边的纸箱……装着娜娜丽最心爱的金翅雀的笼子就不会摔到地上了。
钟型金属鸟笼落在榻榻米上滴溜溜往前滚。插销撞歪笼盖掀开,鸟儿扑棱棱飞出来,绕着天花板飞了几圈,像在嘲笑无法飞翔的人类有多笨拙似的——啼叫着飞过他们头顶。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爬起来追在后面,跑出客厅,穿过玄关,跑到屋外。

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明黄色向日葵花田闯进视野,花盘在微风中摇曳,延伸至天边。可以听到千千万万片叶子摩擦出海浪般的声响,以及其间夏蝉此起彼伏的鸣唱。
奋力地攀爬上一座小山丘,山麓平地上方的天空像位置颠倒了的湖面,明亮纯净的蓝。金翅雀鼓动它长有美丽羽毛的翅膀飞向这片纯蓝的深处,渐渐融入其中。

朱雀转身拉鲁鲁修爬到更高一处的土丘上,夏日的空气正因为某种东西的侵入微微颤动。
他们回过头。
山那头涌出一片灰色,不是鸟群也不是乌云,澄蓝穹顶中那片不祥的阴影逐渐清晰。战斗机群发出的巨大轰鸣仿佛远方的雷鸣,影子在蓝灰色富士山体上散布下一个个小点。布里塔尼亚的蛇狮旗在机身上反射着太阳光线。

机群呼啸着掠过孩子们的视野,那阴影也掠过他们心头。



+++

战争开始了。
小孩子对此消息的第一个反应无外是“太好了太好了不用上学也不用考试了”,扔下写到一半的作业跑出去和小伙伴疯玩一通。
你不该责备他们“不识大局”或者天真幼稚。平时面对堆成山的习题簿或者下一堂课的考试时,总有些荒唐的念头从孩子们的小脑袋瓜里冒出来不是么。

战争开始了。
“我们没有世界大战可以经历,也没有经济大萧条可以恐慌,我们最大的忧虑就是自己的生命。”
《七宗罪》里这么说道。
但说这些话的角色和导演也没有经历过战争。所以他们不会想到——当真正的战争来临时,这些没心没肺的小鬼才会明白,他们将要失去的不只是作业和考试这么简单。


新闻播报员透过屏幕说,战争开始了。
鲁鲁修摁下遥控器电源,关闭了电视。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城市中的混乱景象——看见布里塔尼亚空袭部队那天起已经过了一个月,尚能运作的电视台所剩无几。如果市区里的电视塔也成为军事打击目标,那么战斗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了吧……
消息被封锁;股价下跌;政府忙于战事无暇对付示威游行的失业者;生活必需品价格飞涨;还有自杀和暴力伤害事件猛。
这个国家正卷入和帝国——他的母国的战事中。
人们总喜欢说一座城市处于生死关头,某一个国家处在危急中云云。其实这种说法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城市或国家很难死亡,死的都是人。
他叹口气,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窗户开着,胡桃树颀长的树身装点在窗子一角,石子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铺到波光粼粼的湖边,窗框把这幅美境框成一幅风景画。微风将湿气和高原的清甜空气吹进房间,就算外边打得人仰马翻了,轻井泽的夏季依然凉爽怡人。
因为东博事件,学校已经去不成了。玄武为两个孩子的教学安排了家庭教师,朱雀养伤期间授课也没有间断过,代替暑假的是全家到枢木家在轻井泽的别墅避暑。
就在他们抵达的第一天,战争开始了。这是诅咒吗?或者自己有招来灾厄的体质?
至少,娜娜丽没事。

她正待在东京郊区的一所疗养院里。那天娜娜丽本该是随后就送到轻井泽来的,但空袭毁坏了主要交通路线,只好临时把她安置在那里。疗养院并不在市区,就算东京遭到攻击,那里应该不会有事吧……我怎么让娜娜丽一个人呆在那里!因为还是小孩子才会什么也做不了……吗?
鲁鲁修再次叹气。

“老是叹气的话,好运气会跑掉的哦——”角落里响起一个说话声。鲁鲁修这才注意到朱雀抱着一个靠枕坐在床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电视节目不好看吗?”

“不是……”鲁鲁修把自己扔到床垫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朱雀——”他顿了一下,侧过脸对旁边的男孩说:“我想去看娜娜丽。”

“什么时候去?”

鲁鲁修转动眼珠,你不问我怎么去几百公里外的东京吗?
“唔……晚上再说吧。”
他扭正脖子,继续全神贯注盯着天花板,像要把雪白的平面盯出一个直达娜娜丽所在的通道来。



他们在日出前悄悄出发。
昨天在电话中枢木首相的秘书之一,两个孩子的临时监护人听到他们要去东京的请求后,一会说家里雇的司机已经辞职了,一会说司机在为首相办事抽不出身。最后他喝斥道:“太危险了不许去!”
连朱雀都对这个一直仰赖的成人彻底失去了信心。

鲁鲁修和朱雀蹋过还沾着露水的草地,天边淡白的光穿过白花紫薇透明的花瓣撒在地面上,指引他们走上前往车站的乡间公路。
好像一瞬间天就亮了,又好像经过了数个小时。
升起的朝阳被一大片山毛榉树林挡住了,密密匝匝的枝叶连阳光也无法穿透,树林的暗影如同一只匍匐在洼地里的巨兽,随时都会跳起来冲你嘶吼咆哮。
他们一直走到天色大亮,走过一个又一个弯道——你以为绕过这个弯后就能到达目的地,却发现拐角后面是一段更长、更大的弯道。

后面传来逐渐清晰的小型车辆引声,一辆黄色连厢小货车减速和他们并行。司机探出头:“喂——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特叔叔?”朱雀睁大眼睛,他认出打招呼的人是自己时常拉着鲁鲁修去买零嘴的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这个热情和蔼的布里塔尼亚人很喜欢这两个孩子,常常在找零钱的时候搭送几粒糖果给他们。

“嘿,你们要去哪?”他大声问道。

“我们要去轻井泽车站。”

“车站?去接什么人吗? ” 特抬抬鸭舌帽的帽沿,不待两个孩子回答就打开后座车门。“步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上来吧,我捎你们一段。”

“特叔叔要去哪里?”上车后,朱雀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问道。

“听说我们的人在浅草那一带搞了个租界,现在呆在日本的布里塔尼亚平民都往那边呢。”特在岔道口换了档,“倒是你们,跑到离住宅小区这么远的地方来。虽然这里和战区隔得远,这期间在外边可没什么好玩的哟。”

“您是要在那里开店吗?”鲁鲁修故意换了话题,指着后车厢里满满当当堆着纸箱和各种杂物问。

特嘿地笑出来,把他们吓了一跳。“我去那里可不是为了这种好事啊——”,他耸耸肩说,“就在前几天,一对布里塔尼亚夫妇被一群情绪激动的日本年轻人打死了。这事儿挺常见的——每当帝国出兵征服某个国家时,在那里居住的自家人也得跟着遭殃啊……也有一些日本人往那里跑,大使馆办公楼都快挤爆了。”

“他们为什么要去那儿?”

“全是想要抢在破产前申请成为名誉公民的家伙。”特掩饰不住语气里的轻蔑说道。

“名誉公民是什么?”朱雀眼里闪着光,那样子就像要问“那个可不可以吃”。

“嗯……”特皱眉思索了一会,从后视镜里看着朱雀道:“这么说吧——假如朱雀你是女孩子,当你决定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的时候总得到政府去办点相关手续,就是结婚证啊婚检啊这类的。然后呢——你们就成了一家人。但这只是名义上的,你得叫对方的父母‘爸爸妈妈’,但你真正的父母还是没变,也就是说,你和对方家人的关系都是——名义上的。”他被自己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

朱雀歪歪头,“啊,我知道了——当名誉公民就是和布里塔尼亚人结婚吧?”

特的表情像被什么给噎住了,“这、这只是个比喻。意思是说办了手续不管你是哪国人都可以成为帝国的臣民,名誉布里塔尼亚人可以到本国去就业,也受到帝国的庇护。”

鲁鲁修在心里朝父亲做个鬼脸——哈哈,要是我去办手续成为名誉公民也会得到您的保护么?他被这个念头恶心到了。

几分钟后,特拉下车闸。“从这个路口往右转就能到车站了。”他为孩子们打开车门。

“谢谢您了——!”朱雀和鲁鲁修向热心的司机道谢。
告别时特叫住他们:“拿着这个——”他一扬手扔过来袋东西。鲁鲁修接过打开,小袋子里是几粒包在彩色塑料纸里的糖果。

“这是最后的了,本来想等你们下次来的时候再给呢。”特抬抬那顶鸭舌帽,那姿势就像他手里的是顶色丝绒高礼帽。
“保重。”他笑着对孩子们说,然后发动引离开了。



很快,鲁鲁修和朱雀不得不开始再一次长途跋涉。

轻井泽车站到处覆盖着厚厚的尘土、脏兮兮的纸片,还有不知是些什么的垃圾散了一地。售票窗口和检票口也空无一人,挂着“暂停服务”的告示牌。不知这一“暂停”要停到何时。
怎么会没有想到呢?!鲁鲁修懊恼地责备自己。开战一个多月交通系统当然不会正常运转,想乘坐JR上越或者长野新干线到东京车站已经不可能了。现在怎么办?挫败感和失望像夏日的暑气令他呼吸不畅。
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喝点水吧。”朱雀说。

他们在候车区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长凳坐下。分享了背包里的饼干和饮料。
“我们可以沿着新干线走。”休息十几分钟后鲁鲁修说道。朱雀点点头,把没吃完的食物和水放回背包。一齐站起来走出废弃的站台,长长的铁轨在视野尽头汇聚成小小的点。
天空蓝得耀眼,闭上眼感觉到白茫茫一片。


鲁鲁修没有把握——新干线要花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用孩子的脚得走多久。
他们走了大半天了吧,可天空中白炽色的光球仿佛完全没有移动过位置。阳光烤得皮肤发烫,二人商量后拐进了贴着铁路生长的树林里,树荫和凉爽的空气让疲惫感消退了些。
两人休息的地点是在一株长在微微隆起的草地的落叶松下,茂盛的紫羊茅铺满了下面的斜坡,这条绿色绒毯的边缘点点缀着一丛丛白花三叶草,花梗纤细,随风摇曳,犹如拂过绿茵的白雾。午后的阳光洒在小丘上,投下长长的绿色树荫。
这美景暂时隔绝了鲁鲁修的焦虑情绪,他沉浸在高原微风带来的舒适惬意中。

“呐,鲁鲁修。”朱雀说,“现在我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些……我们那天看见的战斗机。你觉得……你能不能和你父亲说说,就是问问他——能不能不要打仗了?”
伸展四肢躺在旁边的朱雀咕哝道,已经不能去特叔叔店里买冰棒了呢。

“朱雀,”鲁鲁修叹气。“那个人明明知道我和娜娜丽在日本,但还是发动了战争——你觉得这种父亲会听我的劝告吗?”

朱雀沉默了。鲁鲁修看得出来他心里的不安——不论他还是他,都是第一次在没有大人的陪同下离家那么远。
他捏捏朱雀的手,“还走得动吗?”

“啊,还好,只是脚有点疼。鲁鲁修呢?”

“再多休息一会吧,我也累了呢。”
他也躺倒在地上,感觉到露出来的皮肤接触到草地时的一片清凉,想起以前在院子里和妹妹还有母亲经常这样在绿茵上消磨掉整个下午的时光。头顶的天空也是这样宽广深邃的蓝色。
天空依然是这片天空,但身子下面的大地却不再相同。
真的,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来呢。
如果说鲁鲁修对故乡还有哪怕一点留恋,就只有母亲离宫中的那个庭院了。那个地方和朱雀家一样,对他来说是可以安心的居所。
没能守护住那个庭院,至少要守护现在的……有娜娜丽丽和朱雀的场所。

朱雀撑着地坐起来,皱着脸说:“有奇怪的味道……”

鲁鲁修吸吸鼻子,芬芳的夏风里混杂着一股令人不快的刺鼻气味,就像澄净水流中掺入了色污水。
他让朱雀待在原地,自己登上斜坡顶端。下面的景象险些让他从高台上摔下去。
下方,架在两岸的几十米高的铁路高架桥被炸成两截,钢铁支架有三分之二飞到了高台边上,成了一大段扭曲的碳色废铁。在河床干枯龟裂的凹地中央躺着一段弯弯扭扭的,在高架桥遭到轰炸袭击时一起被炸毁的列车。那仿佛巨型蚯蚓残骸的车体边上横七竖八地散落了许多小点,那是东一处西一处的行李包以及——人类的残肢断臂。
刺鼻的腥臭正是从赛满尸骸的列车里散发出来的。
他联想到塔罗牌中名为“死神”的那张牌面——画面上灰黄色天空下是一片死寂的战场,唯一发亮的是身披斗篷的骷髅手里那柄巨大镰刀的刀锋。
这就是战争的真面目吗?
鲁鲁修知道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腐烂浮肿的尸体还有凝结的色血块……他闭上眼睛,把死亡的阴翳强行从心里驱逐出去。

“鲁鲁修,下面有什么?”

他回头,感到一阵晕眩——朱雀就站在视角稍低的下方,再走三四步就能到达可以俯览整个炼狱场的高台。
“下面……”鲁鲁修咬咬嘴唇,全力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只是个垃圾场。”他想起了谁说过的话——说谎不想被识破的最好方法是直视对方的眼睛。
于是他始终正面对着朱雀,可惜他没有一面镜子,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是多么苍白,也不知道勉强装出的若无其事表情有多生硬。

朱雀看了他一眼,迈步登上斜坡,和鲁鲁修擦肩而过时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那儿,望向鲁鲁修刚才俯瞰过的地方。
大风刮过,把滚滚沙尘和浓厚的死亡气息搅拌到一块,在天地间弥漫开来,叫人窒息。

数分钟后朱雀转过脸来,泪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沾上了灰尘。“鲁鲁修……等以后我成为大人,绝对——绝对——不会发动战争!”
鲁鲁修垂下眼睛,风裹卷着尘沙扑上脸颊,但上面只有干燥的感觉。

他走过去拥抱住无法停止哭泣的男孩,在怀抱中朱雀的呜咽渐渐平息。



+++

勤务兵带领传令官钻进司令部低矮的屋顶,来到战斗指挥部的中心。周围的战壕里医务员正忙着为大量的伤员处理伤口,其中很多人已经不再是伤员了。
藤堂鏡志朗在作战地图上标出转移路线,又在重要战略点上划了几个圈。传令官拉拉军帽遮住额头上的绷带,攥紧了手里的两枚金属片。
“藤堂中校。”他对专注于战况分析图的男子敬礼。

藤堂转过身回礼,“你弄错了,我是藤堂准校。”

“不,您是中校——现在是了。”传令官伸出手,让对方看到手里的金属片。

“这是即时生效的任命吗?”

“是的,长官。元崎中校一小时前阵亡了。”

藤堂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闪了闪,“向他致敬。”然后接过校星佩戴在衣领上。

“中校,还有一件事……”传令官把前沿战区发来的急报口述给藤堂:首相的儿子和那个布里塔尼亚的小王子不知从什么地方穿过了封锁区,他们从河川附近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时差点被一个有些神经过敏的少尉击中。

藤堂把手里的文件揉成一团,抓起军服外套大步往外走。
“带我去他们那儿!”他命令道,“发信号给第一和第四作战单位,叫他们后撤到G点和那里的部队汇合,然后原地待命。”



朱雀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一双沾着泥灰的军靴。他抬头,看见一张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严峻的脸。
“藤堂先生……?”
他知道这个高大的军人父亲的熟人,还是他学习空手道道馆里的老师。现在这人的脸比平时老成多了,不知这是不是疲倦造成的沧桑感。

出乎意料的,等待他的不是劈头盖脸的责骂。藤堂在他面前蹲下来。“没受伤吧?”

朱雀点点头。

藤堂在地上摊开一张简易地图,“记得吗——以前我教过你看地图的方法。”

“嗯。”

“那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穿过封锁区的。”

朱雀跪到地上,看着地图思索了一会,按记忆中走过的路指给藤堂看。
对方边听边点头,用红笔在上面作了很多标记。之后他站起来把地图交给身后的副官,“把这个路线图用战时密码发送给草壁中校,让他的部队绕到敌军侧翼,伺机发动突袭。”

副官敬礼后跑去执行命令。
藤堂对朱雀说:“不管你们一开始想去哪,这次出走救了我和我部下的命。”
朱雀茫然地看着他,右边传来一声吆喝声和一阵忙乱的跑步声,他们循声看去——医疗班的小直升机靠近堤坝,它一着陆医务兵就拥上去,从里面抬出一具具血肉模糊大声哀嚎着的躯体。

“……悲伤吗?”藤堂看着朱雀眼眶里涌出的泪水问,“你认识死者?”

朱雀摇头,“不认识……可是,在路上我看到好多好多死去的人。有很多是平民……也有军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掉?”

藤堂把朱雀拉到医疗车后面。迎着落日的大堤上燃烧着火堆,一名军官向它敬礼,里面正焚烧着献给亡者的祭品,青色烟柱直指天空,像在为指引亡魂的归处。
“这个问题我无法给你答案。”藤堂说,“而且——有些事情你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改变它。但死亡并不是战争的唯一目的,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我会安排车送你们回去,现在你待在这里等你同伴回来。”藤堂说。

“鲁鲁修……”朱雀急切地追问道:“他在哪儿?”

藤堂已经走出几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朱雀扬手往战区右侧的城镇废墟一指。“我让人带他去那边看点东西。”

之后朱雀独自坐在堤坝公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望着悬在海水上方的落日,望着层次分明的彩云斜过天空。云朵间紫色的阴影越来越深,太阳沉到海平面下,一片象征暴力与灾难的血色溢满天空。
朱雀拉开背包拉链想喝点水,摸到一个小包——他把它打开。看见了特送的糖果。红色玻璃纸在晚霞的光辉里像侵染了鲜血。
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停在离他数米远的地方,朱雀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鲁鲁修正看着他。身后,建筑物的色残骸远看过去像鸟的骨架。断埂崩落的时候腾起一大片星火,伴着泥土的焦糊味点燃空气。
“朱雀,我……”
鲁鲁修注视着朋友以及他身后熊熊燃烧的火堆,“……朱雀,我要毁掉布里塔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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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普通人,同样是血肉之躯——这也许是世上最可怕的觉醒。

                                                            ——弗兰克"赫伯特


鲁鲁修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射到床头柜的时钟上。时间已经过了一点,这天晚上他异常清醒。
秒针在刻度盘上转动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嘀嗒嘀嗒嘀嗒。
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从竭力埋藏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就像几分钟前才发生的那么鲜明。他闭上眼,但脑海中的画面反而愈加清晰。

一周前他们“出走未遂”,藤堂的副官把两个满身尘土的男孩送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了。一回到轻井泽别墅的客厅,森里和管家便迎上来,一副已经等候多时的焦急模样。
步幅不稳的森里一下子跪在他们跟前的地板上。
“你们两个……”
她胖乎乎的面颊显得很苍白,突然狠狠地给了鲁鲁修和朱雀一人一耳光。
“招呼也不打就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少爷们究竟在想什么啊!”
森里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好好骂两个孩子一顿,但是突然又用力抱住他们。
“大家都在担心你们呐……”她哭着说,“为什么不多相信大人一点呢?”

管家苦笑着上前拉开哭得稀里哗啦的森里,把男孩们推进浴室。
隔天中午娜娜丽就到了轻井泽,但很快又被送去了长野县的县立医院——体质娇弱的小女孩在路上受了凉,险些变成肺炎。医生开了长长的处方单子,并要求留院观察。
森里每天带鲁鲁修去看她,而朱雀则被禁足反省。
鲁鲁修每次回来都会将娜娜丽情况的告诉朱雀,两人还约好等他的惩罚期结束时一块去探病。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鲁鲁修在被窝里蜷起身子,那一幕仅仅是回想也让他心悸不已……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在玄关处看见好几双没见过的皮鞋。他以为是朱雀的爸爸又把工作带回家来弄了,或者是大人们要聚会。
他帮森里把晚餐的材料送进厨房便去楼上的房间找朱雀,朱雀不在房间里。
于是他回到一楼,一间一间挨个找。
跑去哪儿了,那家伙。
那时候临近日落时分,鲁鲁修从前厅走到中庭,回廊的木地板才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路经侧厅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里面有压低声音的谈话声,大概是在商量重要的事情吧。
他继续向前走。庭院水池前的石灯笼上停着一只橙红色蜻蜓,透明的翅膀洒满夕阳的光,小巧的身体闪闪发亮。竹制滴水节隔一会就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鲁鲁修探下身,双脚落在冰凉的石板上,仍在阳光下的部分还带着白天的余热,他穿过这条捷径走向庭院另一端。首相的办公区设在主屋侧隅,这个宽敞的房间此时正敞开着。

接着,他看到了那一幕。
朱雀背靠着隔板门的一侧坐在地上,像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的奇怪坐姿。睁得大大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神采,呆板地盯着房间里侧。

“怎么了,朱雀?”
鲁鲁修爬上走廊地板朝好友走去。在他想摇晃他肩膀令其回神的时候,被榻榻米上一滩一滩的红色印记吸引了目光。
新鲜的血迹慢慢被榻榻米吸进去,在傍晚昏黄光线的照射下发出赤金色的反光,它们的尽头是耸拉着脑袋倚在墙根处的枢木玄武。
高大中年人瘫倒在角落里的身体像轰然倒塌的建筑物,插在腹侧的匕首深深没了进去。红色液体顺着刀柄往下滴,冷却的血液在他身下汇聚成浓稠的色湖泊。
四周充斥着淡淡的铁锈味,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浸染上和血色残阳相同的色泽。
滴水节“咔嗒”一声脆响,红蜻蜓颤动着淡红色薄翼,以轻盈的姿态飞进沉沉暮霭中。

在朱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里,攥着沾上了父亲血迹的怀表。
鲁鲁修听到时钟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他把脸压到枕头上,硬把尖叫吞回肚子里。
惶恐还是惊讶?他说不清,只是躺在床上瞪着乎乎的天花板。一件事盘旋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死了。
尽管这不是他的父亲,但鲁鲁修意识到,“父亲”这个存在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高高在上的,父亲,死去了。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应该为朱雀担心——父亲在自己眼前自杀,他能为遭遇到这种事的朋友做些什么呢?

他记得当时自己转身扑向朱雀,“不要看——!”
他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朱雀被这股冲击力带得往后一仰,和他一起摔到地板上。
扑面而来血色让眼前的景象和母亲死去时的画面重叠。鲁鲁修浑身发抖,更紧地抱住朱雀。

那句“不要看”究竟是对朱雀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现在已记不清。但这些都不重要,他记起皇家教育官描述的“群龙无首”。然后是什么?
哦……对了,是“天下大乱”。
在侧厅等候首相回来继续秘密会议的人被响动引过来。杂乱的脚步声、惊叫声、大声呼救声……嘈杂的人声里鲁鲁修动弹不得。他被什么人拉开了,然后一群大人围住朱雀。他则被森里牵着手带回房间。

那天的晚餐吃得很晚,朱雀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夜里将近十点的时候,桐原先生带朱雀回到别墅。他看着管家把朱雀送回房间,才转过身向紧张的把手指绞在一起的森里夫人说:“大人去世了。”

森里的手捂在嘴上,但还是发出一声哀鸣。一下子跌坐回椅子上。

“首相他是自裁的。”瘦高个的老人继续说,“所有的后事处理都由六家负责完成。少主就拜托夫人您了。”
他对森里浅浅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自那之后朱雀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任谁和他说话都不理睬。森里只好定时把饭菜装在托盘里放在房间门口,每次去收拾都不住地抹眼泪。


鲁鲁修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额头上湿漉漉一层冷汗。他坐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又一次瞥见床头的上的时钟,还有四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恨黎明的到来——到那时他和妹妹就必须离开这里了。
昨天午饭后一个陌生人敲响了别墅的门,那个身着素色长裙的中年妇人把名片递给管家,鲁鲁修和娜娜丽被叫到楼下的会客室里和她见了面。
女人一见鲁鲁修进房间就站起来,她张开手臂又放下,眼眶里转动的泪珠在鲁鲁修被拉到她面前时终于落下。
男孩困惑地向身后望去,管家对他解释说这个访客是阿修弗夫人。

“抱歉……”身材纤细的金发女性害羞地用手绢擦去泪水,微笑着对鲁鲁修道:“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她冷静下来后将来意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日本政府和阿修弗家取得了联系,希望把王子和公主的监护权交给布里塔尼亚贵族。“如今在日本的布里塔尼亚人只有在租界内才是安全的。”妇人上身倾向男孩说道。
“我们这边能给你妹妹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我还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鲁鲁修感觉到妹妹偎依过来,便握握她的手。娜娜丽仰起脸,尽管她的眼睛看不见,他也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和关心。于是他蹭蹭她柔软的面颊,把令人安心的体温传递过去。

“在那里你们不会觉得寂寞哟,米蕾也会很高兴你们来的。”
她爱怜地碰碰娜娜丽的头发,小女孩往她哥哥的方向靠了靠。

和朱雀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觉得寂寞过!
但是他按耐下厉声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对那位夫人微笑,“今后就要打搅您了。”
他彬彬有礼地说。

她也对他笑笑,“那么,明天上午八点我会派车过来接你们”

阿修弗夫人告辞后,鲁鲁修闭上眼睛。他默默把手按在胸口上,将这个即将失去的居所和母亲离宫中的美丽庭院一起封存在心底。


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这黏黏湿湿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了。
鲁鲁修一扭身,双脚踩进拖鞋里,走出房间打算去浴室洗把脸。打开房门后,他听到走廊暗的一侧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辨识出声音是从自己房间对门发出来的——朱雀的房间。

他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朱雀闭门不出的时间里无论谁敲门都不应的,里面安静得吓人。要是能有点砸东西或者哭喊的声音反而能让人放心一些。
朱雀……
鲁鲁修意识到这也许是他们共处的最后几个小时了,便将犹豫甩到一边,毅然把手搭在门把上。他惊讶于轻轻一扭就打开了——门没锁。
他松了口气,一定是那家伙打开门后忘了从里侧锁好。

窗帘没拉上,月亮象一枚贴在色幕布上的银币。银色光辉把窗棱的十字形影子投映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仿佛圣堂里白色墙壁上雕刻出的十字架,白分明。
鲁鲁修移动脚步走到窗户边上的小单人床前。朱雀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脸上被眼泪搞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向梦中的什么人道歉。

这种状况鲁鲁修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母亲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年,娜娜丽仍时常发噩梦半夜哭醒,连带他也跟着睡不踏实。夜里有一点响动他就会从床上弹起来。
他找来纸巾回到朱雀房间,熟练地为正在啜泣的男孩把脸抹干净。

朱雀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呜……鲁鲁修?”

“再让你哭下去娜娜丽会被吵醒的。”鲁鲁修瞪了他一眼,轻轻碰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做恶梦了?”

朱雀突然把手缩回去,骤然聚成一点的瞳孔高频颤动着,如同痉挛。
“父亲……父亲他……”
孩子从牙齿打战的嘴里吐出破碎的音节,在棉被里缩成一团,像惧怕遭受责罚似的紧紧闭上眼。

鲁鲁修一只脚跪在床上,拉开被角钻进去。挨着朱雀躺下。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落在朱雀背上。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恶梦已经过去了。”他轻轻拍抚朋友的背部。
“所以,不要害怕……”

但朱雀颤抖得更厉害了。鲁鲁修有点困惑,他不清楚该怎么做才能安抚他。
于是他把朱雀拉近自己,手指插进那头柔软卷发里,把对方的脸按到自己肩膀上。
两个人像子宫里的一对胎儿似的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是坏人
朱雀在鲁鲁修怀抱里低声说:“爸爸不是坏人……可是——可是——”

鲁鲁修贴着他的面颊轻轻说:“我知道,他是个好父亲。”
但是他抱着的人却呜呜哭起来,努力压抑着声音咬住嘴唇,身子在他手臂间一下一下的抽搐。

他摸索着朱雀的头发,手指拂过因长时间哭泣变得有些发烫的皮肤。“不要哭成这个样子啊,朱雀又没做错什么。”
“你知道吗——”
他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对方的。
“对我来说,朱雀是为我找回重要东西的人哦。”

朱雀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鲁鲁修。

是笑容,鲁鲁修微笑着说,。
“朱雀是为我找回笑容的人……看到你哭我也会难过的。”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是——即使这样朱雀也不该失去笑容啊。
“替我找回笑容的正是露出笑脸的你。所以,你的笑容对我而言也是重要的东西。”
他托着朱雀的脸,注视着在月光下变成橄榄石色的大眼睛。
“悲伤和恶梦一样——都会过去的。”

一个完整的笑容慢慢地在朱雀脸上绽开,同时成串的滚烫泪水从他眼角滑下来。

鲁鲁修的手指沾上了温暖的液体。他把手放在唇边,舔了一下。
舌尖上有谈谈的咸味,还有扩散开来的暖意。
然后没有任何先兆地,左胸感到一阵疼痛。连他自己也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仅仅是几乎。
眼眶干涩得发疼。
也许他人能为你找回笑容,但泪水只能靠自己找回来……

他叹口气,用手指梳理那头褐色卷发。凑过去模仿母亲对自己做过的那样,轻柔地吻去朱雀腮边的泪水。
他发现亲吻这被眼泪沾湿的皮肤让自己着迷,然后出于某种他也说不清的冲动——鲁鲁修用嘴唇碰了碰朱雀的嘴唇。

“……那是什么?”
朱雀仰着脸问道。
“刚才的是什么?”

那双绿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鲁鲁修感到脸上有些热过了头。
“那是……是晚安吻。”

朱雀眨眨眼,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脸靠近他,把自己的嘴唇贴上鲁鲁修的。
“这是晚安吻哦。”
他轻快地说,对目瞪口呆的鲁鲁修笑笑。
“谢谢你陪着我。”

那阵仿佛心脏瞬间紧缩的疼痛又一次撞上鲁鲁修的胸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但疼痛的余韵像一阵伤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要走了。”他对朱雀说道。

“你要回房间?”
不一起睡吗,朱雀问。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娜娜丽和我要离开你家了。”
怀抱里朱雀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了。
鲁鲁修搂着他说:“是监护人的变更,意思就是……必须有人代替你父亲收留我和娜娜丽。你不用担心,对方是我母亲的旧识,已经见过面了……是个很温柔的女性。”
我们在这里会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事吗?都是因为我……把父亲……”
朱雀咬住下唇,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面孔上带着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神情。他顿了一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会很想你们的……”

会寂寞的……
鲁鲁修有一种预感,就此分别后的两人即使将来会在什么地方重逢,像现在这样子相处也绝对不会再有了。
寂寞。
它将像影子般跟随着他们。
他像要把胸口的钝痛感压下去一样,更用力地拥抱住朱雀。

“什么时候走?我来送你们。”
朱雀笑着说,但那副模样却像要哭出来了。

“早晨……后天早晨。”
鲁鲁修突然发现说谎其实很容易,只要你自己也相信这个谎言。
朱雀会生气的吧……这样不辞而别。
他知道驱使自己说这些的是那个内心深处害怕面对和朱雀的分别的自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在书上读过的句子——当你撒下一个谎,就必须再撒一千个谎来掩饰第一个谎言。
于是他开口道:“会再见面的。”

“嗳?”

“我们会再见面的。”
“不会很快,但总有一天会相见。只要……只要我们还活着。”

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的人总有再会的一天吧,所以,朱雀和我都要好好活下去哟。
他用令人信服的口气对朱雀说。尽管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会再见面么?

好了,现在睡觉吧——鲁鲁修说。

“睡不着……”

“怎么了?”

朱雀垂着眼小声咕哝:“睡不着……我怕再作恶梦……”

“恶梦?”鲁鲁修稍微迟疑了一下。
母亲以前唱过一首歌,对恶梦很有效……他轻声说。
然后,他为他唱起一支歌。

柔和的旋律让安稳的气氛降临到这个房间里。朱雀记得这首歌,有的夜里它会从娜娜丽的房间飘出来。

“Little birds were singing,singing a song
A song for friends,song for lovers
Song for smile,song for tear

Little birds were singing,singing a song
A song for father,song for mother
Song for brother,song for sister……”

只是几个基本音构成的简短乐句。布里塔尼亚语写成的歌词意外的简单质朴,但它令听者感到安心。
歌声让朱雀觉得全身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东西里,很快,他的意识平稳地沉入睡乡。



+++

门厅里的电话铃响起来。
森里在响过第三遍的时候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枢木家。”
桐原先生?嗯……是的,他们已经走了。森里一边说一边向看不见的电话那头的通话者鞠躬。
……今天上午一吃过早饭阿修弗家的车就来了。
森里说着,下意识向楼上朱雀的房间瞟了一眼。

她担忧地说:“可是他好像是对少爷说明天才出发,现在稍微有点……那孩子一醒过来就责怪我为什么不叫醒他。
“——没事的没事的,那孩子已经走出房间了。我想……可能是王子走之前和他说过什么吧。”
可是……他们以后真的不可以再见面了吗?
电话那边的回复似乎是“没有这种必要”。森里静静地听着,握着话筒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啊,知道了。”她望着朱雀的房门说。
“我会转告少爷,叫他明天早上到您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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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内容预告:朱雀的日志。就是所谓七年空白补完。
那么,下一章就是第一部的完结章了。
请继续支持~~~鞠躬。

 

 


13.

2010年10月X日

森里阿姨给我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本字典她说我可以在这上面写日记不会写的字可以在字典里找还说这比我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好点我正在写阿姨看了一眼说我应该加标点符号还要分段落她找了本小说拿给我看让我学着上面的格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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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X日

今天在神社里见到神乐耶,她的头发可真长。
那头发一直留到腰部以下呢。我老想她那么长的头发该怎么梳理啊,宗相桑干咳了一声,对我说不可以这么盯着女孩子一直看,不礼貌的。
以前都是和娜娜丽在一起,我好像从来没注意过这种问题。难怪那个时候在皇宫庭院里鲁鲁修会生气——第一次见面紧盯着人家果然是不好的。
我对神乐耶说对不起。她好像并不在意,我觉得她笑着的样子很好看,我想要是娜娜丽眼睛能看见了笑起来一定更好看吧。宗相桑对我瞪眼了。我真是的,居然又走神。
桐原桑走进和室跟我们说从今天要在这里上课,他说帮我和神乐耶找了老师。
去不成学校我有点难过,不过以前和鲁鲁修一起在家上课也蛮好玩的,他会问一些老师回答不出来的问题,然后趁老师去查资料我和他就偷跑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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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X日

上课真没劲,神乐耶没和我一起。为什么我们要分开来学习呢?
吃完午饭我去院子另一头的屋里找神乐耶。我问她,她说这有点像男校和女校,那种学校里男生女生是分开上课的,只是我们这个学校比较特别,男生和女生都只有一个人。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要我说说自己的课程表。我说了我的她也说了她的。
好奇怪啊,我们都在学的课只有数学国语这几门,其他的都不一样。而且布里塔尼亚语的进度她慢我好多,老师说我学得快是因为有语境。我不知道语境是什么,老师说意思是经常有人和我用这种语言说话的缘故,这样学外语要容易得多。
我想要是鲁鲁修还在就好了,他说的布里塔尼亚语比老师说得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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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X日

今天我帮森里阿姨做家务,我擦了客厅的桌子擦了卧室的桌子擦了客房的桌子。
在客房的角落里我捡到一张照片,上面有我有鲁鲁修还有娜娜丽。我想起来这是夏天的时候森里阿姨帮我们照的。照片里向日葵和娜娜丽和鲁鲁修都很漂亮,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有精神呢?
我很喜欢这张照片。当时我们三人每人拿到一张,一定是鲁鲁修走得太匆忙给落下了吧。我好想他们啊。今天撕日历的时候发现鲁鲁修其实才走了一个月,我怎么觉得有一年这么久了?
下午去神社上课在大屋里见到桐原桑和宗相桑,另外几个伯伯我不认识。
大家脸色都好难看,我有点害怕。我问桐原桑出了什么事但是他不让我问叫我紧去上课。
我把照片给神乐耶看,我跟她说鲁鲁修和娜娜丽的事情。她听得很高兴一直在笑,她说照片上的人笑这么开心一定很喜欢我吧。听她这么说我很高兴,我说当然了我也很喜欢他们啊。
放学了我出门时看见大人们还在那里,每个人捧着杯子却不喝茶。我口渴了去找仆人,他们都不理我我自己找了水喝。
他们聚在茶水间说话,声音小我听不清但是我听到“日本投降了。”
我回屋问桐原桑投降是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瞪着我。我好害怕。
有个伯伯把茶杯砸到榻榻米上还吼我,他说日本无条件投降了都是我的错。可是没人告诉我投降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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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X日

下雪了我真高兴!
可是我觉得很没意思,因为没有人陪我玩。这山上没有别的小孩和我打雪仗堆雪人。
我吃了点心跑去仓库里,去年爸爸买的滑雪板还在。我打电话问神乐耶出不出来玩,她说她想来但是家里不让她来。
我猜她爸爸妈妈一定是知道我杀了父亲这件事才这么说,桐原桑好多次和我说这件事情绝对要保密,我那时还不太明白现在知道了。没人会让孩子和杀了父亲的人一起玩吧。
还好我没有对鲁鲁修说过,他要是不理我我会很难过的。我以后也不会和别人说不然大家都会不理我了。
雪停了外面好漂亮,但是一个人滑雪橇一点也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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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X日

过年我感冒了。森里阿姨没回家她说担心我可我一点也不难受。要是没生病的话过年我就要一个人呆在家里了。
希望明年过年也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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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X日

又开始上课了。可以见到大家我好开心。见到神乐耶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长那么漂亮。还见到藤堂桑说从明天起他要教我拳法和剑道。去道场参观前我去跟神乐耶说我要学新东西了,她说她也是。
神乐耶今年开始学花道茶道还有做饭,她纠正我说那个叫做烹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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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X日

身上好疼,昨天在道场也被打倒了。
藤堂桑告诉我学武首先要学会挨打,我不怕疼我要快点变强。我想变的跟藤堂桑一样厉害,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打倒比他还高还壮的人。他对道场里的人说看起来弱小的人不一定真的弱小,看上去强壮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强者。之后的练习里我打中了比我高的前辈,大家都夸我有进步。
能来道场学习真是太好了。我希望将来能成为看起来很强实际上也很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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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X日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找神乐耶。现在我和她学的课差别更大了,连上课时间也不同。
我去的时候她还在上课,不过老师不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哭。我问她是不是谁欺负她了,她摇头,还是哭。然后指着案板上的一堆蔬菜说没人欺负她,是洋葱的味道太大了。
我问她这个圆圆的蔬菜要切成什么样子,她告诉我家政老师说要切成一片一片的。我帮森里阿姨弄过我就想我也可以帮她弄吧。
我帮神乐耶切好洋葱她很高兴,我就顺便帮她切了其他的蔬菜。
然后家政老师回来了,神乐耶跟她说:“让朱雀来和我一起上课好不好?”
老师很奇怪地看着我们,神乐耶很期待地看着她。我想要是能和神乐耶一起上课就好了所以也学着她的样子看老师。
但是家政老师摇头说不可以,神乐耶很着急问为什么不可以。老师说这是新娘教育,男孩子不能学。
神乐耶不乐意,她说怎么是男孩子就不能学?说我做得比她好多了。老师有点生气,她说:“男孩子学了做什么?学了他又不嫁人。”
教我历史的多纪桑来喊我回去上课,我跟他回去时神乐耶还在和老师争,她说难道是女生就要非嫁人不可吗?还说以后绝对不嫁人。
我想她是知道自己做的菜看起来很恐怖吃起来更恐怖吧。要是谁和她结婚也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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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X日

今年也下雪了。
森里阿姨辞职说要回家,听说她儿子生病了。整个冬天我都和藤堂桑他们在一起。
这个冬天发生的都是些让人不开心的事,不只是森里阿姨,神乐耶也不在这里了。
上次神乐耶和老师大吵一架后一个多星期不肯上课。我偷偷去看她,那群老师正轮番说服教育她,但是神乐耶静静地听完后只说了一两句话就让他们张口结舌了。
一个老师说“你只要学习好好做个淑女就够了”,她摇摇头说自己想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
老师们互相看看,然后让说你到院子里去玩一会吧。
神乐耶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就说一起出去玩吧。我们在御神木下面玩了一会球。她突然问我“朱雀君有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跟鲁鲁修和娜娜丽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吧。
她又问:“你想过为什么你们非得分开吗?”
我说是因为战争吧。
“那为什么有了战争你们就要分开呢?”
我想不出来,只好摇头说不知道。
神乐耶歪着头想了一会说:“我想知道这些事情的原因。比如为什么布里塔尼亚要攻打日本;比如为什么像日本这样的国家会变成殖民地,这些小国家联合起来明明比布里塔尼亚大得多;再比如……为什么你和鲁鲁修他们要因为战争分开。”
我想,如果知道了原因一定可以找到改变它们的方法吧,她这么说。
我觉得神乐耶很聪明呢,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本来我还想以后可以多和她说说这些事,但第二天我去找她却没找到,家政老师告诉我神乐耶回京都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朋友都要离开我!
以前学校里的朋友在博物馆那个事件里去世了,邻里的朋友又因为搬家失去了联系。我还以为至少鲁鲁修他们会一直陪着我,因为他说自己不想再回本国的家了。可是现在他们也走了,还有神乐耶!
现在想想,其实就算我吵着不让他们离开我也不可能做到吧。神乐耶说知道了原因也许能找到改变的方法。那如果我知道了原因是不是就能让大家留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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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X日

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朋友们为什么都离开我这件事。以前的一些人我通过电话或写信还是能联系到的,只是已经不可能再一块玩了。可是我却没有联系鲁鲁修的办法,他们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去找管家,可他说不知道。我用号码本查了半天也找不到“阿修弗家”的号码。我好担心,电视上说有专门拐卖小孩子的人。鲁鲁修他们会不会被骗了呢?他那么聪明都被骗了可能其他大人还都不知道呢?
下午我去神社里找同原桑问,他很不高兴,反问我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我跟他说了我担心的事情,他叫我少想这些事情专心学习。我也生气了说你们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他!
桐原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骂我不懂事,还说这么做的话当初把他们送走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他说的“他们”是鲁鲁修修和娜娜丽,这都是大人们计划好的吗?
大人们太卑鄙了!
我好生气我问桐原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看了我一会儿,说等我长大自然就明白了。我知道这种说法是他们回答不出或不想回答的才说的话。以前跟鲁鲁修一起上课时,老师被他问倒了的时候就经常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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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X日

今天帝国宣布在东京建立租界。
残存的抵抗组织在新宿联合以前的自卫军武装力量和帝国军展开战斗,他们失败了。帝国军把抵抗军的家属带到前线试图说服他们,但这些人质的到来反而让他们决定使用自杀式战术。最后整个局面失去了控制,激烈的战斗让新宿化为废墟,反抗军和他们的家属全被处死。
新闻进行的实况转播中,被枪决反抗军将领临死前喊——“日本万岁!枢木首相万岁!”
我突然希望自己的耳朵到现在都还听不见。
父亲,即使过去那么久,这些人也愿意为了您坚持的理念赴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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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日

今天藤堂桑训了我一顿,因为朝比奈哥哥教我开无赖的事被他发现了。他罚朝比奈哥哥打扫练兵场,还对基地里所有人说今后不准再偷偷教我了。
藤堂桑带我到道场后院,让我坦白他的部下这么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两年前冬天我就会开了。那个时候还没有无赖这种机型,朝比奈哥哥他们教我开的是从布里塔尼亚军那边缴获来的Knightmare Frame。
藤堂桑沉默了一会,然后他问我以后想不想当机师。我认真想了一会,告诉他我并不想当军人。他很严肃地问我是不是专门指不想加入日本解放阵线这件事。
上次来道场练习的时候藤堂桑就和我说过这事了,我当时说自己要好好想想。我想这算是给他答复了吧。
藤堂桑说他看了刚才练兵场上的战斗,还说我的驾驶技术这么练习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军队里就没有我的对手了。
真的不打算当机师?他又问了一次。
我也认真地看着他回答:“不想”
“今年你几岁了?”藤堂桑突然问我。
“十五岁。”我回答他。
“在古代十五岁的男子就是成年人了。”他说:“那么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我不太明白藤堂桑的意思,我正想问他,他又问我:“听说你最近花很多时间在阅读上?”
是问我这几个月在父亲书房里看书的事吧?
虽然没有去学校,不过桐原桑为我找的老师已经换过两回了,老师们教的东西没法解决我的疑问。我想要知道关于战争的事情,这些天常常在书房待到管家来催我去睡觉。
“在书本里是找不到解决方法的。”
藤堂桑好像看穿了我心里的疑惑,他继续对我说:“我说过的吧——有些事情你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改变它。”
他说的没错。我不管翻阅多少书,里面都没有我想找的东西。作者的见解也很有道理……可是这始终是别人观点,用别人的东西果然是没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呢。
我现在最困惑的是神乐耶告诉我的跟藤堂桑正相反——知道了原因的话,一定可以找到改变它们的方法吧。
我相信世界会朝人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变化吧,只要我们努力去改变它。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藤堂桑听,他没有像历史老师那样说我幼稚,他问我是认真的吗。
我便对他说了和神乐耶的那次对话。
“我想寻找那个答案。”我说道。
“你希望没有战争吗?这种理想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藤堂桑说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呢,我也知道的——自己的想法在很多人看来一定很荒唐可笑吧。
可是什么也不做的话,答案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我把这个决心传达给藤堂桑。
他看着我露出笑容:“那就按你所选择的道路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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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6日

今天是周末,平时都不上课的,可是桐原桑让我早上到神社来。
我一进神社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亲戚。我一下子有了好几个叔叔舅舅大伯,还有婶婶啊姑姑呀,会客室里都要坐不下了。真奇怪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不管是母亲去世还有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没来,真的是亲戚吗?但桐原桑确定地说他们是我亲戚。我还见到神乐耶!
她的父母跟我说她是我表妹,血缘隔得很远的那种。
原来我们是亲戚啊。太让人高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人,现在有那么多亲人了而且神乐耶还是我妹妹,真是太好了!
那今后大家可以在一起生活吧?过年也可以在一起了?我这么问神乐耶,她冲我笑了一下,可那样子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我看见舅舅——今天才见面的舅舅抱着一堆东西走到房间这边,他对神乐耶的父母说了很多话。有很多奇怪的词我听不太明白,但他做的事情我看明白了。舅舅拿着的是两尾新鲜鲷鱼、三瓶清酒、还有四匹绢布。这些是要和对方家缔结婚约的时候用的彩礼吧,我记得这个叫“纳彩之仪”。
我悄悄对神乐耶说“你不是说绝对不嫁人么?”
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一会我就笑不出来了——舅舅说这是给我提亲!我从没想过和神乐耶结婚呀!我今年才十五岁,神乐耶比我还小的啊!而且她还是我妹妹……血缘再远她也是我的妹妹呀。
我大声反对,舅舅扯了扯我的衣服,所有人都看着我,只有神乐耶盯着地面。
我不明白大人们究竟在想什么!这种事情太奇怪了!
在我准备大发一通脾气的时候,桐原桑吩咐仆人把我和神乐耶送到另一间和室去。这个和室离主屋比较远,以前我还和神乐耶跑来这里玩捉迷藏……说起来我和她有三年多没见面了。我才注意到她穿的那件菖蒲花纹的绛红色和服很漂亮,比三年前长了些的头发也梳成很漂亮的发式,用红色缎带扎了起来。
“朱雀君长高了不少呢。”她笑着说。
我挺不好意思,我就说你变得更漂亮了。神乐耶有点脸红,看起来文静了不少呢——真难想象三年前她还和我一起爬过树翻过墙。
已经三年了?在我看来很多事情就像昨天才发生过的。和神乐耶一起玩一起念书的日子,还有鲁鲁修和娜娜丽……那个“总有一天会相见”究竟是哪一天呢?
好久没见面我们聊得很开心,我和她讲了在藤堂桑的道馆里发生的趣事;神乐耶跟我说她这三年里去了很多地方,不只是日本,还到过中华联邦和欧洲联合体。
我问她找到可以改变那些事的办法没有,她低下头好一会没说话。
“朱雀君找到了么?”她问我。
我说没有。老师回答不出,书本里也找不到解决我疑问的东西。
神乐耶眨眨眼,微笑着说不要紧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要急慢慢找就好了。接着她又叹气说:“有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但很快又发现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她所说的苦恼,可我有一种预感,也许我们就要找到那个方法了。
神乐耶抬起头好像要说什么,仆人送了两份点心进来,放在我们面前又退下了。
点心是放在漆盒里的。我有点奇怪——点心一般不是下午才有么,现在还没到午饭的时间呢。神乐耶打开了她那份,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我打开了自己的,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餐盒里放的不是点心而是一柄匕首。
今天遇到的怪事可真够多的,我笑着对神乐耶说。
可她没有回应我的玩笑,脸白得连嘴唇都要没有血色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好一会才会过神来,对我说放在餐盒里的匕首是用来做一个选择的。
“什么选择?”我问她。
“朱雀君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你拒绝了藤堂桑给你指的那条路,难道不是想要走桐原桑他们的道路吗?”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原来藤堂桑说的“做出选择” 是这个意思?!
我没想过要加入反抗布里塔尼亚殖民统治的军队,如果我觉得反抗有意义当初就不会把父亲……
不管怎么说,即使像父亲那样加入桐原桑他们也没法让我想改变的事情改变啊——虽然没人告诉过我,可是桐原桑宗相桑做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点,再说我从没想过要继承父亲的事业。
我站起来在和室里走来走去,这种东西……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神乐耶在我吼完后开口了:“他们要我们做出选择——要我们结婚,要么我们中的一个死掉。六家当家的位子只有一个。”
我气愤地抓起匕首扔进院子里。“这种事情太奇怪了!你是我朋友,还是我妹妹。无论哪一件事我都不想做!”
她看着我说:“可现在你必须做点什么。”
我冷静下来走回她身边坐下。“关于结婚那个玩笑……刚才说了没神经的话,对不起。”我对她说,“我并不想结婚,我也不想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你也不愿意那样吧。”
她的脸色不再苍白了,好奇地看着我问:“那你想怎么做呢?”
“确实很多事情都还没找到改变它们的办法……但是,我想我有改变现在这个局面的方法。”我说完后把她的匕首也扔掉了,我告诉她我的道路不想被自己以外的人决定。
确认走廊上没有人后我穿上鞋走向后院的侧门。可能是看出我要走,神乐耶叫住我:
“朱雀君——”我以为她要和我说再见,但她没有,只是朝我挥挥手臂。
“要保重啊!”她冲我喊。
我也对她挥手,然后转过身,顺着侧门延伸到山脚的小道一路跑了下去。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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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7日

我在去车站的路上把鞋换掉了。
穿着木屐跑不快,我在下山的路上差点摔一跤。便利店买的运动鞋穿起来很舒服,不过……这跟和服一起穿果然很怪吧。昨天出门前管家替我准备的这套和服居然是为了和神乐耶订婚,我还以为是要参加饭局呢……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悬浮列车售票处排队的人可真多,不知还能不能买到票。
上次到车站是和鲁鲁修一起,那时候我们是要去东京看娜娜丽,后来却走错路去了藤堂桑那里。
站台设施和那天在新干线车站见过的差不多,不过铁轨不是铺在地上是架设在半空中。我买了直达东京租界的单程车票,发车时间就在一小时后。从悬在高处的车厢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呢。
车厢里贴的广告传单上写着:

【亡国奴还是名誉公民?
你怎么看待‘国家’这个定义?
构成国家的是人民而不是统治者,欢迎成为伟大帝国名誉公民的一员——】


这些字都是用日文写的,据说帝国在殖民地不会强制当地人使用布里塔尼亚语,反倒是要求进入这个殖民地的本国人使用当地的语言。
布里塔尼亚人也真是辛苦——每征服一个国家就要多学一门外语。
不过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吧,我觉得。
日语不会从世界上消失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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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8日

今天我参军了,这之前我先办了成为布里塔尼亚名誉公民的手续。
早上我在布里塔尼亚驻东京租界临时政府门口转悠了半个多小时,门卫看不过亲自领我到外事部办公楼,叫我去接待室等着。他转身回去的时候自言自语说没见过办名誉公民手续也要个大早的。
接待室的门口和窗子边都放着绿色盆栽植物,最好看的一盆放在办公桌上。坐在电脑前的接待员小姐见我进来很惊讶,她微笑着招呼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小武士?”
她好奇地看着我的和服,我真该在来的路上换套衣服,可是不到九点商店都没开门呢。我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她,只好说:“……嗯,女士,我不是武士。我想加入帝国军,可他们说我必须先成为名誉公民。”
“别叫我什么‘女士’,我叫贝尔莎。”她咯咯咯地笑着说。“你想参军?”
“是的。”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有去征兵处登记的,就算是登记名誉公民也是有监护人陪同……”她疑惑地看着我,问道: “你的父母同意吗?”
“他们已经过世了。”我回答。决定不把自己从订婚仪式上逃跑的事情说出来,不知神乐耶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没事。
哦,我很抱歉,贝尔莎说。
她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传真机里面吐出一份文件来。“征兵处说你的情况可以把两样手续一块办了,你先在这里填写档案吧。”
我接过那张纸,在上面写了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又在贝尔莎指点下填好了其他内容。
她说接下来的文件她会念给我听,让我听明白了再回答“是”或“否”,还要在每一栏问题下的横线上签名。
她念出入伍登记文件上的第一个问题:“成为一名帝国的士兵意味着——你必须效忠皇帝;服从所有代表伟大皇帝的意志的命令;为帝国服务。你愿意服从上级的命令吗?”
“我愿意。”我边回答边写下第一个“枢木朱雀”,随后我又在横线上写下了六七个“枢木朱雀”。参军比想象得要简单的多,我这么想的时候贝尔莎从文件上抬起头盯着我。
“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问我:“前日本首相的儿子,为什么想要加入帝国军队?”
“……文件上好像没有这个问题。”我紧张地说。
“这是个私人性质的问题,不会记录下来的。”她的笑容让人捉摸不定。“你比你想得还要有名,前首相的儿子销声匿迹五年后突然要加入把自己母国变成殖民地的帝国军队,让人没法不好奇啊。”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在我看来加入帝国军是早就想好的事了,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没想到别人是这么看待的——前首相的儿子加入侵略母国的帝国军。会这样做确实和父亲有关……可是,什么也不做的话,答案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知道了原因的话,也许可以找到改变的方法。
我吸了口气,对贝尔莎说了当知道东京建立租界那天新宿发生的事之后,在我反复央求下道馆的老师(我没有说藤堂桑的名字)带我去了一趟新宿的经历。
“老师说服我的长辈带我到新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周围的街区都停电了,临时照明灯散放在漆的建筑群间和道路上。
“老师和我与救援队的人一起搜寻伤员,我想尽可能帮助受伤的人们——死者已经够多的了……我看见有医生和帝国军人围在一辆翻倒的巴士边上,我想那一定是因为炮火冲击造成的事故。巴士被碰落的大楼碎片埋住了,道路上到处是炮弹炸出来的坑,吊臂车过不来,我们只能用手把碎石和钢筋搬开。困在巴士里面的有布里塔利亚人也有日本人……一个帝国军士兵打开车窗后,绕过离他最近的不省人事的日本女性,先把后排的布里塔尼亚青年拉了出来。
“我把那名女性扶出来,她的肩膀还在流血——可是,士兵们仍然先救助本国人。我质问他问什么不管明明是最需要治疗的人——都是平民,难道不可以平等对待吗?!”我察觉到手里的文件快要被捏皱了,紧松开紧握的拳头。“那个却军人对我说‘平等是不存在的’。那天晚上在暗的新宿街道上,我第一次明白自己今后可以做些什么才能改变——改变这个悲伤的世界。老师跟我说有的事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改变,但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有改变现状的可能性。”我直直地看着贝尔莎的眼睛说:“如果他们认为平等不存在,那我就加入军队,改变他们的这种看法。”
贝尔莎睁大眼睛看着我,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个很快就能实现的愿望,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祝你如愿以偿,枢木朱雀。”
她笑着向我伸出手,“欢迎成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一员。”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贝尔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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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9日

昨天贝尔莎命令我等她下班,带我去商店街买了替换的衣服,还找到了以周计费的旅馆。到军队报道是一周后,她说这期间要抽空带我逛逛东京,她真是个热情的人。
吃过早饭后我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要是给家里打一定会被问“为什么突然跑掉”、“现在在哪里”吧,根本没法好好说话。我在藤堂桑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了言,把我加入名誉公民和参军的事情都说了,希望他能替我说给桐原桑知道。
然后我按照神乐耶给我的纸片上所写的号码按下了一个又一个按键。电话里传出了好几下铃声。铃声突然中断了,电话里传来了“喂喂”的女性的声音。
太好了!接电话的正是神乐耶。
知道是我打来的她很惊讶,确定彼此都没事之后,我把告诉过藤堂桑的事情也告诉了她。
“这就是你说的‘改变现在这个局面的方法’吗?”她问道。
“啊,以前就一直在想,可我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做……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么走掉并不是觉得……呃……不是觉得你当新娘不好,我并不讨厌你……可是那样结婚的话,对你……”我都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电话那边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
没事的,我知道朱雀君的意思。神乐耶轻快地说。
“说起来,我也找到可以改变那些的方法了。”
我问她是什么办法,她停顿了一会才说:“六家当家的位子坐起来不怎么舒服呢,不过我会尽力的。”
如果是神乐耶的话,一定没问题的,我笑着说。
她好像不好意思了,用很小的声音说:“一定要保重啊。”
这句话本来是我想对她说的。一个女孩要承担那个一定很辛苦吧,神乐耶还是那么爱操心,我打趣她。
她叹气说,因为你总是做让人担心的事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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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X日

参军半年多了,感觉时间过得真是块。
名誉布里塔尼亚人被编制到一起据说是为方便管理,其他部队都不愿意和我们待在一起,甚至在食堂吃饭也是分开的。照上原的说法是“下等国民只能和同类在一起”。
我讨厌这种说法,即使他是同期参军的人我也当着大家的面反驳他“在心里给自己分了级的人才会认可这种分级的说法。”
我以为他会生气,可上原不但没生气还说要做我的朋友。休息日我去新宿帮忙重建工作他也跟着一起去。他不但自己做么做还拉上同连队的朋友一起做,有大家参与重建工程进展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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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X日

军队的生活方式和以前在道场修习很像,我很快就习惯了。不过有件事情没法变成习惯的——纯血派老来找我们的麻烦。
今天也是,练兵场上和我同宿舍的几个人被进行Knightmare Frame训练的人用机体围住了,那些新人机师好像是要把他们当练习用的靶子。太过分了——练习子弹虽然没有很大杀伤力,可是打到没有机体外壳保护的人也是会受重伤的啊!
我跑过去想阻止他们,可那些机师不理我,有一个还嘲笑我说日本人又不会驾驶Knightmare Frame当练习靶子正合适。我气极了就跟他说只是军规不允许我们驾驶而已,谁说我们不会了?
对方很感兴趣,就说特别批准我使用练习机和他们比一场。
我已经很久没坐进驾驶舱了,不过以前朝比奈哥哥教我的那些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台中古Knightmare Frame的操作系统和无赖一样,我想我应该没问题。
舍友着急的冲我喊,叫我别逞强紧下来,我跟他们说不用担心,然后拉上了驾驶舱后盖。
这些新人机师学驾驶才两个月,而我已经学过两年了,我得小心不要弄伤他们才是。
比试的结果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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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X日

体检的时候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在军队每半年就要体检一回,平时都是由医院派出人员和设备过来的,这次得似乎有点奇怪……写着“Devicer数值”检验的房间里放着一台没见过的机器,这项检查也没列在体检项目列表里。
可是有一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过道里拦着我们说“必须尽去检查”,他说话的腔调挺好玩的。
进去的人很快就出来了,不过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检查的时候是拉着帘子的,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检查,我有点紧张。
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走进房间,那个人也把帘子给拉上了。我把体检清单地给他,他看了很高兴,问我:“你就是枢木朱雀?”
我说没错。
那人推推眼镜说很不错啊,上次来巡查看过你那场Knightmare Frame练习战,你的操作很优秀嘛,以前学过?
我觉得把朝比奈哥哥和藤堂桑的事随便告诉别人不太好,就摇头说没有。
他更高兴了,嘻嘻嘻笑了几声把我的体检表扔到一边,走过来就扒我的衣服。
我被吓了一跳,这医生怎么这样啊?!如果我是女兵绝对要揍他了。
我被脱去了上衣和外裤,他吩咐我坐到机器里面的椅子上,还在我的脊椎和腕部贴了许多像感应电极的东西。
检查只用了一分钟不到,那人告诉我结束了。我觉得身上麻麻的,这么做到底是检查什么啊?
我正穿衣服他走过来问我想不想加入特派研究部门,说向导兵器开发需要我。他正说着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蓝色长发的女军官冲了进来。
“罗伊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似乎要发火不过看见我又没直接发作出来,担忧地问我有没有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说没有啊,医生他只是帮我做体检。
她厉声说:“这人才不是医生!”然后拧着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耳朵把他拎走了。
我听见被揪着耳朵的那人很开心地对那个女军官说:“塞茜尔你绝对想不到那个男孩的Devicer数值有多高,他会成为最好的部件的……我知道错了你别使这么大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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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X日

这个梦我已经连续作了大半个月了。我梦见鲁鲁修,梦的内容醒过来就忘了,只记得是梦见了他。
已经七年了呢,从那天分别到现在。
“只要还活着,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你这么告诉我,可是——都过去七年了,这个“总有一天”还没有到来吗?
今天我们的训练期结束,拿到了新制服,大家说要去好好吃一顿庆祝成为一等兵。还没等我们出门,第一个任务就下来了。
我边换衣服边问队长出了什么事,他说具体情况要等战前说明会才知道。
“据说新宿那边有恐怖分子抢了我们运送的毒气弹,还挟持了人质。”他边说边把头盔和防毒面罩扔给我。
“克劳维斯殿下派我们做先遣部队进入新宿地下铁,应该是做侦察工作吧,发现情况只需要把地理坐标发送给司令部就行了,亲卫队会处理之后的事情。”







~ Once upon a time~
   
          终章


运兵船用与肿胀的身躯不相称的高速往笼罩在恐慌里的新宿贫民区。
朱雀从舷窗眺望下方,暗自希望今天的行动不要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重建工程弄坏了。
道路和排水系统的维修都快完成了呀,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回到这里了……再过不久,这个城市会变得像以前一样热闹吧。

船舱内部广播进行全体通告——登陆作战开始了。
舱门滑到一边,强烈的气流吹得朱雀睁不开眼,他紧戴上头盔和面罩。然后跟在排成纵队的队友们后面跃出运兵船,抓住溜索朝灰色的大地降下去。







=END=

 

 

 

 

《Tower》是一部“僕スザク”倾向的女性向同人小说。

直到第一部完结才这么说,是因为刚开始构思的时候动画才放了不到十集。那个时候朱雀在我眼里就是个直率温柔会对鲁鲁修回头一个圣母微笑说“我不会杀他”的可爱孩子。

现在动画第一部将近完结,我发现再依照当初设定的情节写下去很有可能变成和原作相差甚远的东西……
不久前在日站同人搜索引栏里面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作品倾向被划分为“僕スザク”和“俺スザク”。这下简单了,使用这种分类方式后,无论是以“表人格”还是“里人格”的朱雀为着眼点都不成问题了。

我没想过无视那些让朱雀之所以能成为朱雀的东西。构成枢木朱雀的东西少了任何一样,他就不再是我们看到的他了。
如果不是[这个]枢木朱雀,也就无法产生出现在让我们为之着迷的那种魅力了。不管是怎样不堪的过去,不管他还有多少让我们大吃一惊的特殊能力,这些全部都是他。

[枢木朱雀]这个存在同样是他人创造的,对一些人来说他只是个动画角色,可是对于我们来说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存在,我们这些带着爱守望着枢木朱雀的一群人。

我不会写“枢木朱雀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会写“我看到了什么样的枢木朱雀”。
我仅仅是旁观者。
我看着他们做的事;倾听他们说的话;观看他们的喜怒哀愁。
然后思考。

在我看来,同人创作就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塑造出一个更加宽广的世界的投影。
与原作相似又不相同,承载着我在原作中无法实现的愿望,或是甜蜜轻松或是暗华丽或是光怪陆离的投影。
这些投影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有一阵子我也为“对这些虚幻的东西感到欢乐和悲伤有意义吗”而苦恼过,这种疑惑本身就是在否定一直以来我所写的东西。
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该把进行同人创作当作“自由的国度”。
同人仅仅是我们郁积胸中的对角色的强烈感情的寄托罢了,反倒是把它当作高高在上的伟大存在的人太过理想化。
只要记住自己投入的感情并不是虚幻的,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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