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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Wed) 主211/白 = speciousity = 5~7th Night(连载中)

 以前的章节:点我

5th Night

这里需要更多的粉尘清理器!”维萨尔博士对身后的参观队伍大声说,想盖过挖掘机和钻孔机发出的巨大轰鸣。他领着发掘遗迹的工程负责人员退到尘土飞扬的工作区域边缘,“或者您同意加派两倍的人手给我。”来自帝国本部古代文化研究机构的博士盯着队伍最前面的十一区总督,第二皇子修奈泽尔·埃尔·布里塔尼亚抱怨道。


“不能再加人手了,博士。”修奈泽尔注意到维萨尔的目光,补充道:“当然这种情况也不能放任不管,今晚之前就会有新的粉尘清理器运送过来。”


维萨尔满意地点头,微微躬身行了个非正式的礼。


修奈泽尔还想再说点什么,张开嘴又迅速地闭上了,来势汹汹的尘土扑到他脸上。站在他右边的伯爵戴着口罩,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左边的巴特雷·阿斯彼瑞斯狼狈地用和臃肿身材极不相符的一方小手绢遮住鼻子。他们前方,维萨尔博士身后,工作人员和学者们在神根岛巨大岩洞内的遗迹发掘工作区埋头苦干,岩洞下半部分弥漫着泥土色的浓雾,几乎无法看见里面的人。修奈泽尔打消了面对面慰问自己辛苦的、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部下们的念头,果断地转身,带头迅速撤出了岩洞。


 


“质地很脆弱呢,里面的岩石。”罗伊摘下口罩夸张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啊,”修奈泽尔叹气。“工程进展也快不了,得一边挖一边加固周围。”


三人走向坐落在洞窟外的树林边上的营地。刺眼的白色阳光透过阔叶植物撒下来,细沙小径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一片林间平地上。这个临时营地靠近大海,风景宜人,环境和洞内相比就像名誉公民和本国臣民的待遇差别。巴特雷叫住一个值勤士兵,吩咐他联系后勤部,命令那边尽快把粉尘清理器运过来。修奈泽尔走过去,提醒巴特雷加一份定货单,给建材厂商的。


罗伊凑过来看单据,“‘强化钢材和混凝土’……你要填掉遗迹?”


“填掉?不,维萨尔会来找我决斗的。我打算修缮那个岩洞,遗迹会是很棒的观光地。”修奈泽尔指着定货单补充道:“巴特雷,问问他们能提供多少耐水压的玻璃。”他转向罗伊,“你觉得11区的人会不会喜欢海底酒店?”


“会吧。说到吸引游客,总要有一些好玩的项目,比如扩大岩洞的采光范围,让游客在里面拍照。或者在古代文明的遗址上举行婚礼,这个怎样?”


“挺有意思啊。”修奈泽尔转向助手,“下次跟投资商的会谈的时候提醒我,把阿斯普隆伯爵说的那条加入宣传小册子里,他们会感兴趣的。”


“……”罗伊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在开玩笑。”


修奈泽尔对老朋友微笑,“我没有。”


“这样啊……”罗伊偏偏头,“说起来,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发现一样东西,殿下可能会想看看。”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人烟稀少处,修奈泽尔心领神会地跟过去。


 


两人走到阿瓦隆的阴影下停住,罗伊看着修奈泽尔,没有立即说出想说的话,而是摘下眼镜,在已经沾染了一些灰尘的白色连身装上擦了擦,重新戴好。修奈泽尔想起这人只有担心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小动作,微微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人怀念的往事。


“我以为你不同意给维萨尔加人手是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个遗迹。”罗伊说。“你改变主意了?”


修奈泽尔回答:“全国上下都知道我在这个岛上挖什么东西,你觉得我还能保密?我跟他们说这里要建渡假酒店,岩洞里的遗迹修缮也是工程的一部分。”总督眯起眼睛眺望远处峭壁的裂缝——洞窟的入口。“我不想掩饰我将要做的事情。二十多年来我了解到一件事,机会不是等来的,你得创造机会。”


“真像你的风格啊。”从裂缝那边收回目光,罗伊问,“所以说,你在遗迹里找什么呢?”


“我记得好象是刚进初等部的时候,我和你为了历史课的小组作业偷偷溜进皇家图书馆查资料,偶尔翻到一本非常旧的羊皮手卷,里面的古布里塔尼亚语提到‘王之力’,那时侯我们都把它当成幻想小说了——手卷里的内容过于离奇了。”修奈泽尔终于说到正题:“神根岛遗迹里面有证明那份手卷不是幻想小说的东西。”他停下来,满意地看着罗伊难得露出的惊讶表情。


“我也有想过那本书可能是……”罗伊脸上浮现出发现了新奇东西的振奋。“果然是因为上次来神根岛的时候来遇见的小孩子啊,他告诉你的吗?”


“纠正一下,那个人只是外表像孩子。可以瞬间实现大质量物体远程移动的技术,你有没有印象?”


罗伊摇头,“以现在的技术来说做不到,”他补充说,“人类的技术。假如只是理论上的,倒不是没有能做到的可能性。就我所知,现实中还没有谁可以办到。要是真的能办到,那种事叫做魔法也不为过……”罗伊的目光飘向一个多月前阿瓦隆初次降临到这个小岛上炮轰过的洼地。“也许我们已经亲眼见过那个‘魔法’了哟。那次作战中,不光是四个人,连十几吨重的两架机体都瞬间消失了,在你下令炮轰的时候。”


“已经证实这是那个人的力量了,你怎么看?”


罗伊裂开嘴笑了,“有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也不缺这一件。但是只凭这个你就要相信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吗,修埃尔?”


有一瞬间修奈泽尔的眼神变得恍惚,他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岛上繁茂盎然的绿意和白金色阳光让他们回想起皇家学院里的时光,少年们还无所畏惧的年月。很快修奈泽尔恢复了常态,注视着着罗伊轻声说:“离开学校以后你就再也没这么叫过我了。”


罗伊弯腰行礼,“那么我很抱歉,殿下。”


修奈泽尔扶住他,礼没行成。


罗伊站直身子,笑着说:“可是毕业之后再见到你,你就改口叫我‘阿斯普隆卿’了。”


“等等,那天是你先叫我‘修奈泽尔殿下’的!”


罗伊还是笑着,不过那笑容已经有些苦笑的无奈了。“当时我爸还有你爸都在场,你希望我是笑着跑过去给你肩膀一拳,然后说‘嘿,修埃尔你这混蛋,这段时间都去哪里混了’,还是给你行礼叫一声‘殿下’呢?”


皇子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两个人瞪着对方,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待止住大笑,修奈泽尔说:“你说的没错,如果只是V.V……那个人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我不会完全相信。不过前些日子我弄到一件好东西——一个确实拥有Geass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色骑士团的领导者。”


“啊哈~是ZEEO吧。难怪你不处决他,我的驾驶员因为这件事相当低落呢……如果ZERO有Geass的话,很多奇怪的事也就说得通了。”罗伊用食指和中指把下滑的无框眼镜扶回原位。“顺便提醒你,告诉我这么多是很危险的哦。”


修奈泽尔扬起一边的眉,“你会在意这种危险么?”


“哎呀,被看穿了。”


垂下眼帘盯着比自己略矮的老朋友,修奈泽尔缓缓说:“以后你会知道这些危险都是值得的。相信我,罗萨。”


突然听到久违的名字简称,伯爵眨眨眼,低下头笑了。“那还用说。”


 


从战舰影子里走出来,总督谈起渡假酒店的预计收益,伯爵兴趣缺缺,比较关心自己部门的经费能不能再加一些。于是总督温和地,但意有所指地说:“只会花钱却不能赚钱养家的男人,是很难获得女性的信任的。”


伯爵打着哈哈,同时不安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部下塞西尔·柯鲁米。


利用升降梯进入阿瓦隆的战术指挥室后,修奈泽尔说:“我这里有个新项目,如果你看过后觉得可以完成,我会加倍拨款给你。”他打开控制台,调出一份文件,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彩色图形出现在显示屏上。


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的司令抄起手注视屏幕,五颜六色的文字、图形映照在他的镜片上。稍后他脸上浮现出觉得事情很有趣般的微笑。“流体的Sakura dite本来就很不稳定了,加入适当的催化剂应该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效果。问题是,你希望做过手脚的部分不会被检测出来。”


修奈泽尔点一下头,“怎样,能做到吗?”


“过程会有点麻烦,需要时间哦。”


“在冬季以前做出来就可以了。”


“啊哈~!那么时间足够了。”


修奈泽尔抽出磁盘递给罗伊,后者接过来,没有立即收起来。


“是金色的呢,看来不能找人打下手了。”罗伊依然是很随意的口气,看见磁盘上是安全部最高级别的识别标记,普通人大概会因为被委以如此重任而惊慌或激动的,他似乎只苦恼于这件麻烦事必须独自完成的样子。罗伊自语着把磁盘放进上衣口袋里,随后那带着笑意的目光看进修奈泽尔眼中。“你想要的这个东西,效果可能会非常可怕哦。”


“你这个将要把它制作出来的人有意见吗?”


“哪里,投资者的要求作为开发者当然要尽力去满足。只是有点好奇,它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修奈泽尔以一贯的风格含糊过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着回答。


 


控制台的通讯信号灯闪烁着,修奈泽尔有意等到第三次亮起才接通讯号,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发少年的上半身影象,显然也是坐在一个控制台前。军服肩部别着上尉军徽的少年五官仍带着点十几岁的孩子的青涩,但神色中流露的干练和成熟却不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面部线条精致且俊秀,锐利的紫色眼睛有一只覆盖着和头发同色的眼罩,有种令人惋惜的缺憾美,完美的轮廓显现出一些皇室血统的特征,但这张美丽的面孔正表现出极力克制着厌恶和烦躁的不悦。


“等得很心急吗,鲁鲁修。”


视频传输会损失掉很多信息,比如脸色变化,下意识的小动作,细微的肢体语言,不过仍然能清楚地看到画面上美少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日安,哥哥大人。”鲁鲁修咬牙切齿地说。“还有,每两小时一次的定时通讯与其说心急,不如说我快被烦死了。”


“别这么说,我又没有要求你连睡觉的时候也要爬起来给我视频通讯。”


少年一脸线地抿着嘴唇,似乎是懒得搭理。


罗伊看着有趣,便问:“这是你哪个弟弟?”


“十一皇弟。”修奈泽尔说,“你以前见过的,就是老爱跟克劳维斯吵架的那个。”


“想起来了,上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他才丁点儿大。”


“对啊,他还很礼貌地喊你 ‘爷爷’呢。”


“发色是天生的,”罗伊耸耸肩,“不过我觉得那时侯他是故意这么叫的。”


 


鲁鲁修似乎没有看到罗伊,也可能是已经把对方给忘了,他揉揉眉心问修奈泽尔:“我这边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寄给你的宴会、舞会邀请函我放你桌上了,没有来访者,有指明邀请我的信函我都回绝了——一切遵照你的吩咐……就是这样,我要结束通讯了。”


“不要搞得匆匆忙忙的,今天过得怎么样?”修奈泽尔在椅子上坐直,并用眼神示意罗伊坐到摄像镜头范围外去。


鲁鲁修皱眉,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画面闪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在控制台左边。


“过得和你在的时候没两样,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放你一个人在总督府我很担心啊,因为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鲁鲁修冷笑,“哼。你是怕我趁你不在逃跑吧。”画面又闪了一下,就像通常会有的讯号被干扰现象,茶杯出现在鲁鲁修右手边。“我还有事,如果你没别的话可说我真要挂断了。”


修奈泽尔一手支着下颚,另一只手在控制台上有节奏地敲着,他看着屏幕上的弟弟问;“鲁鲁修,现在几点了。”


画面再次闪烁,鲁鲁修很不耐烦的样子, “不知道,我要结束通讯了,”他面前的控制台上没有茶杯。


在那边按下中断讯号的按钮前,修奈泽尔开口说:“辛苦了,多米尼克。”


屏幕上的图象静止了几秒钟,再次一闪,这次屏幕上出现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军官。


 


“多米尼克,请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那个可怜的少尉似乎快要吓得魂飞破散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比起解释现状更想要立即掏出手枪给自己太阳穴上来一下。


修奈泽尔倒显得脾气很好,他用安抚人心的声音说:“别紧张,我不会怪罪你。现在告诉我,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多米尼克因为修奈泽尔的态度看上去平静了一些,结结巴巴地坦白了发生在总督府里的事:十一皇子十几分钟前突然神秘失踪,自己想先把定时通讯应付过去了再在总督府里搞地毯式搜索,于是情急之下把之前控制台终端里储存下来的鲁鲁修的影象资料临时剪辑一下,放给修奈泽尔看。


交代完这些,多米尼克绝望的眼神里流露出对死的觉悟,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对自己的发落。出乎他意料的是,总督大人听说宝贝弟弟失踪似乎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可以说……心情大好。假如是柯内莉娅知道妹妹不见踪影,多米尼克此刻就该去写遗书了,现在的总督大人对那个异母弟弟的关爱比起他的前任之于尤菲米娅公主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在多米尼克看来是如此。


所以,修奈泽尔的和颜悦色令多米尼克觉得这个世界太梦幻了。


 


总督府的安全部部长闻讯到多米尼克所在的房间,扑到控制台上声泪俱下地辩解自己如何无辜,主要还是多米尼克看人不力,足见前任总督对妹妹的溺爱给下属们带来的影响之深,敢情这些人都以为帝国的皇子皇女不是妹控就是弟控。


修奈泽尔听完安全部长贝尔的报告,做出指示:“你说安全系统最后一次收到鲁鲁修的出入请求是在办公楼侧门,看看监视器录象里有什么线索。”


贝尔在控制台上一阵猛敲,一分钟后,修奈泽尔这边的屏幕左边分出两打之多的小窗口。“总督阁下,这是十一皇子殿下失踪前办公楼所有出入口的监视录象。”


“不要只局限在出入口,看看他今天都跟哪些人打过交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遵命,阁下。”贝尔立正敬礼,“请允许我叫上安全部的其他人来协助调查。”


总督冲他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然后按下战舰内部通讯的按钮,命令立即起飞,回东京租界的总督府。


舰长把命令传达下去,询问道:“我们要等阿斯彼瑞斯将军吗?他现在还在岩洞遗迹那边。”


“不用,”修奈泽尔解释,“我稍后回告诉巴特雷提前回去的事,他要代替我留在这里,遗迹挖掘工作到后期得有人监督执行。”他转过头问旁边转椅上的特派司令。“你呢,想不想留下来看看遗迹里面会挖出什么。”


罗伊摇头,“考古可不是我的专长。而且,你想要的那个东西我也不感兴趣。”伯爵探过身子,笑得很八卦。“再说了,我很好奇——能让你笑成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修奈泽尔在老朋友的镜片上看到自己笑脸的映像,才发觉自己无意识间露出了某些发自内心的东西,他没有因为被看穿而感到尴尬。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男人笑着说道,注意力再次回到控制台屏幕上,子窗口的其中一个显示走廊转弯处,鲁鲁修·比·布里塔尼亚和枢木朱雀相遇,擦身而过的时候,发少年苍白的脸上出现落寞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修奈泽尔露出的笑容就好象是终于看到了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6th Night


 


结果很快出来了。


贝尔的一个部下注意到某个办公室门口和十一皇子打照面的枢木朱雀做了一个不自然的动作。他好象整理仪容似的两指捏住衣领往上提了提,皇子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正好在这个动作之后。众所周知,骑士装的上衣领口是设计成往下拉才是正确的整理方式。


很快,多米尼克在一个通往楼顶花园的电梯罐找到了枢木朱雀和一个未登记身份证明者的使用记录。枢木朱雀离开办公大楼工作区,进入电梯间,使用了身份识别卡获得进入许可,但是电脑没有要求和他同行的人出示身份识别证明,这个系统漏洞能让没有出入权限的人到总督府的任何地方。


贝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去看通讯视频中的总督的脸色。


“解决它,贝尔。”总督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但这只是假象。“处分等我回来再说。现在叫一个小分队到电梯间待命,等我下令再上去。”


“我可以在两分钟内到楼顶花园,总督阁下。”多米尼克挤到通讯用的屏幕前,“如果您允许我将功补过。”


“不,多米尼克。你去协助地勤班更改导航系统的指令,十分钟后阿瓦隆要在楼顶花园降落。”


 


两个命令传达的意图完全相反,让人搞不清他究竟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安全部长阴沉着脸指出鲁鲁修殿下是被一个Numbers带走的,有理由授命亲卫队将之拘捕,或者当场处决那个嫌疑犯。修奈泽尔否决了这个提议。连多米尼克都开始怀疑总督大人也许并不在乎弟弟的安危了。这当口修奈泽尔又补充说士兵可能会误伤到鲁鲁修,在确认枢木朱雀的目的以前不能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楼顶花园的监视摄像头传来的影象,由于没有录音设备,看画面上只能大概地推测为十一皇子和那个名誉公民少校起了争执。


鲁鲁修摊开双手又放下,像在努力解释什么,枢木朱雀后侧对着摄像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从背影看,他好像在极力压抑着激烈的情绪。


 


几秒钟后朱雀走过去,走到鲁鲁修跟前停住,然后抬起手臂——抱住鲁鲁修,一个非常紧密的拥抱。围在屏幕前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然后有人发出惊叫——十一皇子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枢木朱雀接住他,把他轻轻放倒在拼花地砖上。


鲁鲁修的表情非常奇怪,惊愕,但释然。他的胸口上,一滩红色的湿印逐渐扩大。


 


修奈泽尔大声命令在电梯间待命的人以最快速度冲上去,带着医疗兵。多米尼克目瞪口呆地坐在屏幕前,他身后的人群已经从短暂的混乱中冷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总督的命令。在嘈杂人声和各种机器的喧嚣声中,多米尼克看到了他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情景:呆呆地站在倒下的皇子跟前的枢木朱雀动了起来,像根棍子一样,僵直着身体,艰难地走着。


他不断犹豫,不断摔倒,不断转身回来,而后又不断地转身继续前进。最终他走到楼顶花园金属栏杆边,护栏外沿距离下边的地面还有数百米,没人能从那里逃走——除非他想自杀。


他确实想自杀。朱雀翻过栏杆,转身。面向天空和大地。


 


修奈泽尔没等阿瓦隆停稳就跳下舷梯,大步走向被医护人员围着抢救的鲁鲁修,途中他看见被警卫队摁在地上的枢木朱雀。


纯白骑士装前襟上沾了一些血迹,衣服上、朱雀的脸上蹭了不少泥灰印子。


修奈泽尔想起刚在通过远程视频通讯看到警卫队殴打这个少年的画面,士兵们及时到,把他从栏杆那边扯回来。被揍倒之后,枢木朱雀一动不动地躺着任人踢打,他没有做出任何本能的自我保护动作。


眼泪一滴一滴从朱雀深邃但空洞无神的绿眼睛里流出来,滴到前襟的血迹上,红色痕迹被洇开。修奈泽尔听到他翕动的嘴唇吐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自分を殺してくたさい……”


少年绝望地低语着,仿佛在哀求他此刻最渴望得到的事物。


 


 


-------------


[自分を殺してくたさい] 注:中文译作“请杀了我。”




 


 


麻醉效果刚过去,鲁鲁修就挣扎着下床,要求与枢木朱雀见面。前来阻止他的医生和护士被他瞪过一眼后,顺从地放开他走出了病房,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手上的工作。平时用来遮住右眼的眼罩在手术期间被医生取下来了,现在鲁鲁修没打算去取回它,他没有心思去管自己失控的Geass。


闻讯来的修奈泽尔在病房门口和跌跌撞撞推门出来的鲁鲁修撞个正着。


 


俯视和仰视,将近三十公分的身高差。


 


伴随着注视的沉默仿佛要持续很长时间。鲁鲁修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血气上涌怒火直冲脑门,他咬紧牙齿狠狠地瞪着修奈泽尔。这一系列反应差不多已经成了他见到这个哥哥的条件反射。


决不仅仅是那个人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谁的眼神会比修奈泽尔的更能让鲁鲁修感到怒不可遏。


那眼神是如此冷静,而且悲悯。就好像即使面对伟大的荣光、卑劣与残忍,乃至喜悦、伤痛……任何情感都不能在他从容的眼瞳里激起一点波澜。


被这种悲天悯人的眼神注视,比遭到否定要来得印象深刻。会使人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牺牲、痛苦和挣扎,都是徒劳……甚至可笑的。鲁鲁修时常有这样的错觉——眼前的修奈泽尔就是多年以来他致力于颠覆和摧毁的事物的化身。


 


趁鲁鲁修出神的当儿,修奈泽尔将他抱起来扔回床上,震到伤口的疼痛让鲁鲁修呻吟着蜷起身体。呼吸面罩被强硬地地按在他脸上,并扳住肩膀将身体展平。做着这些时修奈泽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为鲁鲁修调整呼吸面罩的位置。“不要擅自取掉它,你的肺部伤得很重。”


“伤口怎样都好……我现在必须见他!”鲁鲁修喘着气说,刚用胳膊肘支着起身子要起来,又被按回床垫里。


修奈泽尔两只手撑在鲁鲁修头两侧,限制了他的动作。


“伤脑筋,你这样子是想要我再告诉你一次不听我话的后果吗?”男人轻快地说道,摆明了态度表示你做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


“……”再次无言地僵持了一阵,鲁鲁修把头撇向旁边。


“你压得我伤口疼。”


 


修奈泽尔闻言直起身,无视鲁鲁修“床头那边有椅子”的提醒,侧身坐在床沿上。“我很惊讶你和枢木朱雀没有一起逃走,我知道他把你带走之后,还特意在总督府周围布置了军队阻止你们逃跑。”


“这次你失算了。”


“确实,非常难得的经验。”


鲁鲁修想冷笑,又因为牵动到伤口皱了皱眉。


 


修奈泽尔将一件东西放在鲁鲁修眼前,“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低声说。


俯视鲁鲁修盯着那个巴掌大的东西发愣,那是朱雀的骑士证。


作为装饰的四片羽翼形金属片扭曲了,几乎要被折断,如果用力把骑士证插入什么东西,比如人体中,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骑士证尖端还有一些红褐色的污迹,鲁鲁修认出那是自己的血,现在已经干涸了。外科医生把它从他胸口取出来没花太多时间,因为被羽翼形装饰阻碍了刺入的力道,这东西只刺穿了他的一片肺叶,连心肌都没划伤。不知道朱雀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用尤菲米娅授予的骑士证当武器,这东西显然不能置人于死地。


 


朱雀刺伤鲁鲁修并非事先策划好的,只能是因为鲁鲁修的态度,或者是他说的什么话迫使他这么做。


鲁鲁修知道朱雀在杀死父亲枢木玄武后落下了心病,假如要朱雀去杀人,他宁可杀死自己。


把那样的朱雀逼至动了杀意……鲁鲁修想起七年前还是孩子的两人即将分别时,自己曾经发誓要毁掉布里塔尼亚的事。可能从那一刻起,他和他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果。


胸口传来裂开般的剧痛,鲁鲁修知道这不是伤口的缘故。他不想当着修奈泽尔哭出来,于是低着头咬紧了下唇努力忍住悲痛。


几次深呼吸后,鲁鲁修觉得自己终于压抑住那股剧痛,修奈泽尔无言地注视着这个过程。


 


“朱雀好几次带口信给我说想要见面,”鲁鲁修盯着天花板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如果你想见他,可以自己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鲁鲁修提高了声音,收回看着天花板的目光瞪向修奈泽尔。


“让你们见面只会对你造成伤害,你现在的样子比我预想的糟糕得多。”修奈泽尔突然改变了语调,那平缓的声音刹那间显现了出刀锋的锐利。“死亡不能解决你和他之间的问题。我以为至少你是明白这一点的。”


 


这回轮到鲁鲁修不吭气了。


他拿起骑士证,握在手里,似乎在盯着它出神。事实上他正谨慎地打量着修奈泽尔,他察觉到对方和平时有所不同。他见过修奈泽尔在社交场合中魅力十足的样子,见过他超凡脱俗的大将风度,见过他坚决的表情;但他从未见过他发怒。这种怒火让人印象深刻,如海水般深不见底,你还在试图挣扎着朝半空冲去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淹没了。


 


在气氛变得尴尬以前,修奈泽尔开口说:“不会再有人阻止你跟枢木朱雀见面了——等医生保证你的伤口愈合之后。”


临走前他弯下腰凑近鲁鲁修,亲了亲他的嘴唇。


鲁鲁修仍旧一副在发愣的样子,没有像平时那样使劲去擦被亲过的地方。在修奈泽尔离开病房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维持那个状态躺在床上,思索着被俘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修奈泽尔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


即使是多米尼克也能看出修奈泽尔对鲁鲁修好得有些超乎寻常。鲁鲁修自然知道皇室是个非常特殊的家庭,但这能说明修奈泽尔对他的感情不单纯么?


鲁鲁修回想二人之间每一次肢体上的接触,并没有从中发现情欲的痕迹,正如修奈泽尔所说——只是为了好玩儿。被作弄的一方也知道只要别露出羞愤的表情,对方实际上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总的来说除了相处模式特别一点以外,修奈泽尔跟他只是一对异母兄弟。


想到这里的他突然有点心虚。他非常清楚以那个人的个性,绝对不会只是因为“好玩”就把自己放在身边。


 


鲁鲁修自嘲地笑了,不论如何他还有Geass,修奈泽尔不会放过这么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近来鲁鲁修有种预感,修奈泽尔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什么,他自有他的计划,鲁鲁修也有自己的打算。


现在一切看似平静,实质上是一个危险的临界值,正如暴风雨来临前异常平静的海面。


令鲁鲁修不安的是,面对他和朱雀的问题时修奈泽尔的表现实在有些,显而易见的反常。像是刚才鲁鲁修问他会不会处死朱雀,修奈泽尔很干脆地回答不会,被问到为什么的时候,修奈泽尔说“因为你不想让他死。”


这种宽容大度和他不久前知晓了鲁鲁修一直对枢木朱雀暗藏恋慕之心时的态度相去甚远,突如其来的变化催生出不安和困惑。


难道是想要取悦我?


鲁鲁修大胆地推测。养伤期间他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找到答案是不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鲁鲁修才知道无论修奈泽尔的意图是什么,绝对,绝对不会是想要取悦自己。


 


 


 


 


三天后医生终于同意鲁鲁修离开呼吸辅助器了。也不管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他就把绷带纱布全部扯了下来,利用皇子的特权调了一架直升飞机回到总督府,去办理出院手续的多米尼克只好自己搭车紧跟在后面。他回到住处花三分钟穿好平时需要十五分钟才能穿好的出行服装,用从更衣室走到门口的这段时间套好靴子,一路小跑进入电梯间,出了大楼就看见多米尼克站在一辆豪华的地面车旁边。


替鲁鲁修打开车门后,多米尼克也上了车。行驶了一会儿,鲁鲁修发现这辆车没有驶向特别派遣想到技术部的机库,他提醒说:“我想你弄错路线了,多米尼克。”


“殿下,我确定没弄错。”


“我现在去跟枢木朱雀见面。”


“属下正要送你到他那儿去,枢木朱雀在军医院。”


“医院?他受伤了?”副驾驶座上的鲁鲁修问道。


多米尼克专注于前方,避开鲁鲁修的视线回答:“抱歉,属下不知道确切情况,只接到通知送您过去。”


鲁鲁修正要继续追问,多米尼克已经停下车来。


“我们到了,殿下。”


两人一下车,等候在停泊区出口处的一名医师快步迎上来,“殿下。我是沃恩"韦尔医生。您有什么吩咐?”韦尔个子不高,瘦削但精神饱满的脸上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有点谢顶的脑袋上均地盖着薄薄的灰色头发。


“告诉我枢木朱雀出了什么事。不,带我去见他,现在。”


“请这边走,大人。”韦尔领着他们穿过军医院专供内部人员使用的通道,进入非对外开放区的一栋浅蓝色建筑里。除了一楼大厅,这栋大楼里的走廊和房间都没有窗户,照明来自各种人造光源,这里的光线和气氛让鲁鲁修想起防御空袭的地下工事。医院里常有的消毒水味道在这里非常淡,几乎闻不出来,更多的是金属仪器和塑胶制品的气味,不少穿着军装或者白色制服的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一行人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停下。韦尔刚要去开门,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从里侧撞开了,同时一个人影飞出来,撞到门口地板上。里面传来惊慌的大叫:“镇静剂!快点——这里需要镇静剂!”


鲁鲁修不顾多米尼克的劝阻越过刚才被扔出门的卫兵,冲进房间,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定在门口,瞪大眼睛。


朱雀仰面躺在床上,上半身挂着件敞开的衬衣,下面的卡其色制服裤子皱巴巴的,没有穿鞋。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绑着医生们称之为“软带子”的东西,左手那边的带子是松开的。他喘着粗气,疲惫,但充满怒火,平时就乱蓬蓬的头发现在更是一团糟。他正努力挣扎,想用获得自由的那只手解开其他的束缚。一个眼睛周围青了一块的卫兵一边试图阻止他,一边冲呼叫器大声求助。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鲁鲁修问缩在撞歪的门边上的韦尔,“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


“我们什么都没做,为了避免他伤人我们才限制他的行动。”韦尔说,“昨天下午他被送到这儿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情绪非常低落。今天上午他突然……”


韦尔的话被匆匆来的医生和护士打断了,那些人以非常专业的手法制住朱雀,韦尔也加入进去,帮忙调整镇静剂的药量,准备注射。


“住手!”鲁鲁修喝令,“先不要注射镇静剂。”他大步走到床边,拨开人群,半跪在朱雀脑袋旁边。“朱雀?”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朱雀转过脸来对着他,没有焦距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鲁鲁修!”他认出了他。“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知道了,你也是来参加庆典的……先不说这个,尤菲、尤菲米娅殿下出事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因为给绑着,无法自由活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绑着?”


“等一下,朱雀。你说尤菲怎么了?”


“有人告诉我她下令屠杀来参加典礼的日本人,这怎么可能?她那么温柔善良,她……”


“看着我,朱雀!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日本特区成立的庆祝典礼,你不是来参加的吗?”朱雀吃惊地说,然后又开始撕扯身上的带子。“快松开我,我要见尤菲米娅殿下!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急躁地叫喊着,发现挣脱不开,立即抓住鲁鲁修的胳膊,鲁鲁修被强行拉到他身上。


“鲁鲁修,你替我去找她!找到尤菲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去阻止她!快——!”


鲁鲁修感觉手臂快要断了,慌乱之间他顾不上选择用词,为盖过朱雀的音量他也大叫起来:“听我说,朱雀。典礼早就结束,尤菲她已经死了!”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但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就像无可弥补的已经割裂开的伤口。


朱雀突然安静下来,一脸难以置信和震惊,几秒钟内整个人都萎缩下去。他把脸埋在手掌中,身体开始颤抖。


病房里陷入诡异的沉默,鲁鲁修也目瞪口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放在朱雀肩膀上摇了摇,朱雀抬起头来,脸色苍白,茫然的视线落到鲁鲁修脸上,他的眼睛因为再次认出鲁鲁修而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他揪住着鲁鲁修的衣服急切地说,“娜娜丽被人绑架了,我得去拆除炸弹。我需要你告诉我要割断的线路是哪一根。”


鲁鲁修记起了那件事,大约发生在半年前。他回握朱雀的手。“你已经把炸弹拆除了,娜娜丽平安无事,咲世子已经送她回去了。”


房间里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不过没人有胆量提起刚才的事和朱雀的变化。


“啊,那就好。”朱雀放松地往后一靠,他的手动了动,发现无法动弹,他看看身上和周围。“这是哪儿?为什么要绑着我?”


“你在医院里,朱雀。你刚才打伤了人。”


确实如此,门口的那名卫兵现在进来了,他的脸肿了,下嘴唇还裂开了。


朱雀看看那个卫兵,摇摇头。“我打了他?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另一个给打成熊猫眼的卫兵插话:“我看见你打了保罗,他刚才在为你换衣服。”


朱雀疑惑地扯了扯挂在肩膀下面的衬衣,看着鲁鲁修问:“真的?”


“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好把人家揍得飞出门外。”


“噢。”朱雀脸红了,“真对不起,虽然我好像不记得了……看来确实是我打了你,非常抱歉。”


“没关系。”那个卫兵委屈地说。


 


经鲁鲁修解释和安抚后,朱雀保证不会再伤人,护士犹豫了一会儿,帮他解开了手脚上的捆绑物。鲁鲁修命令医护们给朱雀找套干净衣服,并且把他收拾干净,给他喝水、吃饭,然后才逃出这间令他窒息的病房。


“你还好吗,殿下?”一直在门口待命的多米尼克小心地问。


鲁鲁修疲倦地摆摆手,“没事。你去把枢木朱雀的主治医师叫来。”


“殿下,您叫我?”韦尔向鲁鲁修走来,脸上讨好的笑容因为看见鲁鲁修严厉的眼神消失了。


“给我解释一下枢木朱雀究竟怎么了,怎样才能治好?”


“昨天下午他的同事送他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过两回知觉跳跃,昨晚我亲眼看到了一次。今天的观察记录显示他的暂时混乱状态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了,而且持续时间也没有规律,我认为是不断恶化造成的。”韦尔擦擦头上的汗水继续说,“刚才那样的过激反应是第一次出现,我觉得有必要给他用镇静药物。对了,他怎么会一直都相信您?我们说的话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我以前和他认识。”鲁鲁修注意到对方想绕开话题,“你有治疗方案了吗?”


“是、是的。我刚刚已经叫人去把检测脑神经活动的仪器运过来,调试以后就能用——要是您同意在旁边守着。”


“我会的。”


韦尔摊开手,“我不希望我和我的同事冒着丢掉更多牙齿的危险工作,再说,那些仪器非常昂贵。在所有人当中您是第一个没有被他袭击的人……”他的声音小了下去,迫于鲁鲁修冰冷的眼神。


一名卫兵出现在门口,报告说仪器已经到位,韦尔吩咐他快送到病房里。


“我会尽快整理出一份病理报告给您,殿下。”他又满怀渴望地加了一句,“检查完后您还会再来吗?”


“当然,我每天都会来,直到你们治好他。”


韦尔苦着脸点了点头,鲁鲁修不再理会他,回到病房里看着医护人员处理好他刚才交待的那些事情。


朱雀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拿着一个医院专用的托盘吃着东西,他旁边的护士感激地看了鲁鲁修一眼,显然这是近期以来朱雀第一次没有把饭菜当作武器往人身上丢。


鲁鲁修走到他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来。朱雀看见他,放下叉子,露出微笑。


“嗨,鲁鲁修。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病了。我来看望你。”


“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戴着眼罩?米雷会长要大家扮海盗吗?”


“这不重要……笨蛋,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朱雀入院后第四天晚上,韦尔和他的小组终于找出了他的病因。


这期间鲁鲁修嫌每天跑医院麻烦,索性搬到了朱雀的隔壁。朱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他服用的神经安定药物有关,醒着的时间里他得解决生存问题、还有在仪器检测下和医生进行问答和数据采集,留给鲁鲁修的时间并不多。尽管如此,鲁鲁修仍然觉得自己很可能在朱雀痊愈前就先崩溃掉。每当他在焦急中等待朱雀醒过来——


 


——“鲁鲁修,麻烦你跟老师说一声,我一会儿得回军队。啊……还有,今晚不能来你家吃饭了,对不起。”


“你现在在医院里,朱雀。你病了,医生正在想办法为你治疗。”


 


——“你是谁?”


“鲁鲁修"比"布里塔尼亚。”


“胡说,鲁鲁修跟我一样才十岁。”


 


——“对不起……鲁鲁修……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尤菲……”


“别哭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一遍又一遍。


仿佛在跟一个拥有多重人格的人进行对话,鲁鲁修每天都要经过好几轮这样的折磨,直到韦尔的助手挂着眼圈冲进来大声嚷嚷“我们找到了”。


诊所会议室里坐着韦尔和他的小组成员,这些脑神经学领域的尖端人才都和韦尔的助手一样,挂着一对眼圈,但显得非常兴奋。


技术方面的专业性解说进行了五分钟后,鲁鲁修抬手示意他们暂停。“请直接说重点,博士。”


被推选出来做解说人的女博士愣了一下,看样子她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打扰显得不太高兴。韦尔机灵地接话道:“我正准备说呢,殿下。”他示意女性同僚坐下,调出几张新的图片放到会议桌中间的立体屏幕上。在鲁鲁修看来这张令韦尔他们惊叹不已的图画很像在暗夜中流淌的彩色河流,各种颜色的曲线蜿蜒成波纹和涟漪的样子。


“这是大脑内各种神经素含量的变化图,它反映出一个人情绪上的变化。”韦尔画面拖动滚动轴,“彩色河流”上出现大大小小的浪花,视觉效果很绚丽。“愤怒、喜悦、悲伤……还有绝望。”他每说一个词,光标就停留在一朵浪花上。“情绪影响神经素的分泌,然后影响人的身体状况、和行为,当然也有不同的时候,当人依照本能行事,情况就会反过来。人类有很多种本能,比如生存、性,和死亡。”光标依次标亮了绿色、白色、猩红色。


“某一种本能在意识中占据主导位置时,其他的会被暂时抛在一边,或者完全不出现。请看这个,”韦尔打开另一组显示图片,猩红色曲线布满画面,其他颜色的线条几不可见。“假如一个人要自杀,他大脑内的神经素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打开又一张图片,拖放在上一张旁边。同样是猩红色线条居多,但是同样多的绿色曲线像逆向冲过来的水流,接下来的画面中,绿色和红色在冲突、抗衡、互相抢夺阵地。“这是最近采集到的枢木朱雀的神经素信息,可以看见求生和寻死的本能在争夺主导权。这非常罕见、不,可以说是前所未见!”


韦尔激动得两眼放光,其他人则看着和演示图片并行的视频窗口——反复播放那天在楼顶花园里朱雀移动到护栏前的录象,兴奋而小声地讨论着。显示屏里朱雀不断摔倒,不断转身回来,而后又不断地转身继续前进……一遍遍重复。


鲁鲁修一言不发,心脏在他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在神根岛诱捕朱雀失败的记忆被回想起来,韦尔的话带给他极大的震动。


是我用Geass对他下了命令……是我害朱雀变成这样的?


 


“朱雀会怎么样?”鲁鲁修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韦尔没注意到皇子的变化,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哦,请等一下。”他继续播放演示图象,“最开始看似是死亡本能占了上风。不过,最终的胜利者是生存本能。”属于朱雀的那条“河流”动荡起伏,猩红色渐渐被绿色压制下去。“看这儿,有一个扰乱现象,生存本能对大脑的控制力达到一个峰值。”绿色曲线突兀地变成一个滔天巨浪。


“是一股异常的神经电流信号,而且非常强大。它对大脑记忆区域造成了冲击。”刚才的解说员插话道。


韦尔对女博士笑着颔首,然后在键盘上敲出一组新数据,一个精密的树形结构图出现在主显示屏上。


“假设人脑存储的记忆是一座图书馆,那么的对记忆区域造成冲击的结果是——呃,一次大清洗。”仿佛有强横的力量在撕扯的树形结构图扭曲了,然后破碎、崩溃。它的残骸在人们屏息注视下缓慢地重组,但最终成型的姿态和先前全然不同,许多碎片被排除在外,散落在画面底层。新的结构图像是经过重度修剪的小树,主干以上的枝干残缺不全,盘结交错成网状的侧枝出现许多缺口。这一过程又引发小组成员新一轮的热烈讨论。


韦尔的助手无意间看见十一皇子越来越阴郁的表情,紧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鲁鲁修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朱雀的记忆树图形发问,“你们打算如何治疗?”


“事实上,完全用不着治疗。”韦尔说道。


“什么意思?”


“刚才所说的大清洗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如果把枢木朱雀的记忆分作三类,和生存本能有关的记忆;少部分会触发死亡本能的;剩下的大部分是他吃饭喝水、处理大量日常琐事的记忆。”韦尔放大重组后的树形结构图,标亮了几处缺失的空白位置。“出现短期的混乱状态是大清洗的前兆。等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再构成期,他自然会恢复如常,只会损失掉一部分记忆。知觉跳跃症状也会自动消失。”


损失掉一部分记忆?鲁鲁修比谁都清楚Geass的强大。“有可能恢复吗?那些损失掉的部分。”他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韦尔露出为难的表情,刚才负责解说的女性代替他给出答案——“理论上有可能。但是——那股干扰力量非常强大,它能识别哪些记忆会触发死亡本能,然后将之一一剔除。打个比方的话,被强制清除掉的记忆的结局只会是——”她抬抬下巴将众人的视线引想会议桌一角的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灰和弯弯扭扭的烟蒂。“一堆灰烬。”


“非常正确!”韦尔很激动,率先股起掌来,不过没人应和。他尴尬地摸摸脖子后面,“那么,今天的会议……”他把视线投向位于上位的皇子大人。


“哦,好的。会议就到这儿……”鲁鲁修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他有些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说话,他只好再次艰难地开口。“……谢谢各位。”


 


得到离席许可后,人们涌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原先的工作中去了。鲁鲁修带着向韦尔要来的详细资料打印稿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翻看这摞文件的过程中他始终深锁眉头。朱雀会丢失多少记忆呢?会回到七年前的状态吗?不,只是这样的话还算好的了,最坏的情况会不会是……鲁鲁修不敢再继续推断下去了,他对着文件上记忆树的空缺处叹气,继续逐行往下阅读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像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鲁鲁修眨眨眼,跳转到图形上方的小字批注重新细看,这次他睁大了眼睛。


批注栏中有“以上资料由修奈泽尔"埃尔"布里塔尼亚提供”的字样。


 


在房间门口站岗的多米尼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吼和拳头重重捶在桌面上的声音时吓得跳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头进去。“请、请问您需要我的帮助吗,殿下?”


 


修奈泽尔?该死的!那家伙其实什么都知道!


鲁鲁修心中沸腾的怒火让他全身颤抖,如果修奈泽尔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跟那个男人打一架。鲁鲁修撕下那纸文件揉成团,正准备朝纸篓里丢去。看到多米尼克后他伸手一指。“你!”


“听候您的吩咐!”多米尼克吓得站直身子。


“传话给那混蛋……我是说我哥哥,修奈泽尔。就说——”


接下来的话迟迟没有出口。


半分钟后多米尼克忍不住问:“说什么?”


鲁鲁修把手放下来,抱在胸前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放松肩膀摆摆手。“算了,哪天我亲自去跟他说。”他打开手里的纸团,慢慢坐回椅子里。“没事了,你出去吧。”


感到莫名其妙的多米尼克挠挠头,拉住门把手就要带上门。


“等等。”鲁鲁修说。“我要你告诉这里的负责人,给朱雀换一间病房。”


“换到哪去?”


“换到……总之让他们给找一间光线好,有阳台的房间。”


“要光线好,有阳台。知道了。”


“那就去办吧。”


 


 


 


要找到符合鲁鲁修要求的病房让卫生行政部长伤透了脑筋,这栋最终他只能命人把他的私人用的接待室给改成病房,让朱雀搬了进去。


朱雀对突然换房间的事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因为大多数时间都得有人给他解释他住院的原因。不过某一回知觉跳跃后,他很高兴地对鲁鲁修说阳台上那几盆令人心旷神怡的观叶植物非常漂亮。


随着时间推移,鲁鲁修悲哀地发现十七岁的朱雀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朱雀能回忆前来的事件在时间上越来越靠前。但他仍然耐心等待着,终于,他等待的那个朱雀又回来了。那天下午鲁鲁修临时有事回了一趟总督府,他回医院时月亮已经低低地悬挂在西边的天空。他进入接待室改成的病房里,见朱雀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透过落地窗玻璃的月光浮现出一层糖饴似的颜色。


朱雀身上盖着毯子,一本打开的书本落在他手边。看书的人已经睡着了。


鲁鲁修去捡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朱雀的手,朱雀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睛。起先他没在意鲁鲁修,接着困惑地盯着他,然后脸色明朗起来。但是,这张脸很快因为强烈的悲伤扭曲了,直直地注视着鲁鲁修的眼睛里有一些难以琢磨的东西。


察觉到朱雀和往常的不同,鲁鲁修把书本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朱雀身边坐下来。刚准备问“怎么了”,就听到朱雀用失去平稳声调的声音说,“我以为我把你杀死了。”


 


鲁鲁修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急速跳动的心脏好象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一样。他看着朱雀朝自己伸手过来,以为会被再次杀死,他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可是,下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朱雀拉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躬着身子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


对不起,朱雀哭着说道,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但是……但是……无法抑制的啜泣声让他说不下去了。


 


这一刻鲁鲁修意识到数日以来他感受到的痛苦,以及那次会议结束后的锥心之痛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所遭受的痛苦。


“希望你能听我说一句话,朱雀。”


闻言抬起头来,朱雀脸上眼泪流淌过的痕迹映照着明亮的月光,鲁鲁修感到胸口中的疼痛被它们浸湿膨胀起来。但他强行压下着股悸动,他必须让自己的等待有价值。


“即使你仍然憎恨我,即使你憎恨到想要杀了我。即使这样——”


朱雀看见他真挚的眼神,突然醒悟过来他将要说什么。“不、不要说……”他发出无力的阻止声。


“让我说,求求你。”


鲁鲁修也快要被痛苦击垮了,他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将要说出的话语上。当一个人深切而又无望地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被爱的人起码应当察觉到那份挚爱。两人都知道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会因为互相为敌而痛苦至此。在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这种痛苦让他和他不敢去面对产生这痛苦的源头,仿佛一旦提起就会迎来彼此的覆灭。


“你知道,即使是这样,我也……”


鲁鲁修每说出一个字就感到多一分解脱感,这时朱雀伸手捂住他的嘴。他拉开那冰冷的、颤抖的手指,他将它们放在唇边亲吻。然后把长久以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苦闷感情化作语言——


 


“我爱你。”


 


朱雀发出一声哀叹,泪水自他的眼眶里不断涌出。“我……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情。”


“没关系。”鲁鲁修说。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此时无须更多的语言,或者更亲密的动作。他们只是互相凝视,让温暖在紧紧交缠的手指间传递,感受着心意相通带来的巨大喜悦。两颗满怀爱意的心灵终于交汇在一起,共同体会从苦痛中生出的幸福。


沉浸在无上幸福中的时候,鲁鲁修的心仍旧被锐利的疼痛噬咬着,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在这一刻停止,或者此刻能变成永恒,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永恒的东西,永不停息的时间终将带着他们走向分离。


 


再次凝视之时,朱雀带着茫然的神情望着他。


“鲁鲁修,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枢木朱雀,他认识的那个枢木朱雀。


 


 


 


 


一开始的时候鲁鲁修就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


其实他完全可以撒手不管朱雀,也根本没必要天天陪在他身边,忍受着没有一刻停止过的折磨。但是就像无论多么痛苦他都无法舍弃心底的那份感情,他做不到对朱雀的事弃置不顾。陪伴朱雀的这几天他看到了Geass对人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以及伤害,无论使用这个能力时抱持的是好意还是恶意。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自从得到Geass以来一直避免去思考的事情。


 


毁掉布里塔尼亚,建立一个妹妹这样的人也能幸福生活的世界。


 


鲁鲁修从七年前到现在,乃至将来都是为这个实现愿望而活的。他知道为了这个愿望他需要进行多么艰难的努力,也知道将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但知道并不等于理解,不等于有能力承受。当你的行为给他人带来苦难,你要拿什么来补偿这些人?更何况是救赎。


如果把发生在他视为最重要的事物身上的苦难看作代价,那么鲁鲁修要面对的便是由无计弥补无可赎回之中产生的痛苦。他清楚这一点,但他选择了留在距离这种痛苦最近的场所。当你做出一个选择,就意味着你要接受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无论它有多么苦涩。


因此不管那种折磨有多难熬,他仍然守侯在朱雀身边。


直到朱雀再也不能认出他。


 


在枢木朱雀入院第七天,他的精神状态完全恢复如常。他和医生交谈的时候鲁鲁修走进病房,朱雀瞟了他一眼,但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做停留,继续和医生说话。


医生已经闭上嘴,谨慎而恭敬地朝鲁鲁修行礼。


朱雀转过脸来,困惑地打量着鲁鲁修。


“请问,”谦和有礼的语气,那无比熟悉的声音说道:“您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鲁鲁修用眼神制止想要对朱雀解释的医生。“啊,看来确实如此。”他听见自己说。“抱歉,打扰了。”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


如果这是电影,鲁鲁修这时应该折回去,对朱雀说出真相。或者只说他想告诉他的真相。然后两个人会哭着拥抱在一起,从此不再分离。但在现实中,鲁鲁修走出病房,走出大楼,离开了在过去的六天里他不愿离开哪怕一秒钟的人的身边。他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头已经没有意义。对鲁鲁修来说,现在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就在刚才,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死去了。


他觉得这时候他应该会觉得悲伤或者痛苦,但是他连这些都感觉不到了,因为此刻唯一残留的感觉是在他胸口破裂开的空洞。之前朱雀用骑士证刺下的伤口仿佛穿透了胸膛,变成巨大的空洞。深邃暗,而且寒冷。鲁鲁修现在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全凭本能机械地移动着脚步。穿过中庭需要从几棵枫树下走过,几枚染满霜红的掌形树叶飘落下来。他停在树下,看着人造溪流怀抱着红叶流淌,缕缕阳光透过火红和橘黄的树叶间隙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眼前的秋日风情让他想起故乡安多米尔王城的狩猎场。


阿利耶斯皇宫西边的皇家狩猎场生长着大片枫树和槭树,每逢深秋落日之时,天空的焰火般的霞光与漫山红叶都映照在长湖的粼粼波光中,美不胜收。鲁鲁修曾经想过,如果那个愿望实现后还活着的话,就约朱雀同去观赏。假如有什么对他来说可以叫做奢望,那也只有这个了。


在枫树下站了不知道有多久,身边的光线逐渐昏黄,而鲁鲁修仿佛浑然不觉。口袋里修奈泽尔叮嘱过绝对不可以离身的呼叫器响过几回,他也没有理会,等到路灯和庭院装饰灯的灯光取代了太阳的光亮,他终于感到了平静。


许多人告戒彼此,说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要让感情自然宣泄出来,让内心的痛苦流露出来。但是更多的人仍旧宁愿压制感情。因为只要能长时间压制痛苦,压得够深的话,用不了多久,痛苦就会变成你每时每刻呼吸的空气,如同水里的鱼不会感觉周围的水一样,那时侯到你就不会觉得痛苦了。鲁鲁修心中的平静正是来自于此。


 


鲁鲁修路过一栋栋夜色中的医院大楼,走进治疗中心叫住一个工作人员,在那人带领下找到了今晚当班的眼部外科手术医生。


“你现在要动一个摘除左眼球的紧急手术,”鲁鲁修对医生说,然后他抬手解开眼罩扣带。“对我。”


 




7th Night


 


多米尼克破坏手术室滑门冲进来把医生打翻在地的前一秒钟,鲁鲁修正要戴上呼吸面罩导入麻醉剂。护主心切的副官一边擦汗一边朝手术台上的皇子望过去,当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要和鲁鲁修的左眼对视之时,手术室门口有人唤他的名字,于是他出于本能把脸转向那个方向。


“就这样别动,多米尼克。”总督大人说着朝这边走过来,他扶起手术台上的弟弟,用手遮住愤然瞪着自己的紫色眼睛,方才转过身来。修奈泽尔命令等候在一旁的巴特雷协助多米尼克收拾残局,一个人带着鲁鲁修先行离开了医院。


从医院回到总督府的一路上鲁鲁修都一直被捂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下车后那只大手也没有放开,他只好由着修奈泽尔拖着往前走。等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从眼睛上离开,映入鲁鲁修眼帘的是自己的房间。一个多星期没回来过的房间显得有些陌生,物品和家具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不过非常干净,显然是有人每天都来打扫。


 


鲁鲁修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地毯上的图案发呆。修奈泽尔把平日当工作装穿的白色外袍挂在衣帽间的架子上,找到杯子倒了些水拿到鲁鲁修面前,他亲自做这些事,没有叫仆人。接过水杯鲁鲁修并没有喝,只是拿着杯子继续发呆。修奈泽尔弯下腰注视着他黯淡无神的眼睛,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揉揉他的头发。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


 


鲁鲁修仍旧盯着地板,好象眼前的男人是一团空气,不过他还是做出了回答。


“有什么好哭的。”他笑了一下,没有自觉到这个表情有多虚假。“母亲过世的时候我都没哭过。”


修奈泽尔没再说话,他起身到鲁鲁修旁边坐下,将鲁鲁修手上的杯子拿走放到一边,然后他轻柔地,但也是不容抗拒地把少年拉到腿上,圈在怀里。


“放开我——!”鲁鲁修倒没忘记挣扎,他扭身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挣扎到后来修奈泽尔有点失去耐心了,“乖乖地别乱动。”他轻声说。“或者我用绳子把你捆起来。”


“……”


鲁鲁修不敢再动了。


 


修奈泽尔像抱洋娃娃私的抱着鲁鲁修,两人都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很长时间都安静得只有心跳和呼吸声。直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鲁鲁修才想起自己已经在秋天的冷风里吹了好几个钟头。刚刚在寒风中都没有发抖的身体渐渐开始颤抖起来,也许不完全是寒冷的原因。过了一会鲁鲁修发现这颤抖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有点慌了。修奈泽尔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依然是一句话不说。


让身体温暖起来的体温好象同时融化了鲁鲁修多年来苦苦维持的一层外壳,他感到头昏、呼吸不畅、脸颊发烫,然后视野变得潮湿而模糊。


从鲁鲁修上次哭泣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久远得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如何哭泣。连母亲玛莉安娜去世时,他都没有哭。当时对父亲的憎恨强烈得盖过了其余所有感情。决心杀死尤菲米娅的时候他流过泪。但那算不上哭泣,真正的哭泣是为自己流泪。


但是现在,他却在哭泣。全身因为痛苦而颤抖,一阵接一阵的抽泣让他语不成声。


修奈泽尔做的仅仅是把这样的鲁鲁修抱在怀里,不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悲呦之人面前世界上所有的安慰都变得苍白。他丝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被扯皱,或者被眼泪和鼻涕弄湿。


鲁鲁修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午,晨光钻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眼皮上,他一睁眼就看见哥哥的睡脸。虽然蜷着身子坐了一夜让他很不舒服,不过他还是安静地待在修奈泽尔怀里,等着对方醒来。


 


.TBC.

于是这章只贴了个开头,本来这章就是完结章了了。不过看情况我可能会加写一章,硬挤在一章里头完结没意思……所以还请诸位看官耐心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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